第二十六章 二十次勝利(上)


  「這些是……」

  「一些犯了叛國罪的不列顛人。」克勞狄烏斯冷淡地說道。

  之前那些凱爾特的德魯伊們能夠輕而易舉地進入羅馬,取代了侍奉皇帝的塞壬,甚至差點真的得了手——這件事情顯然是沒法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的。

  雖然元老院的議員們竭盡全力地將這件事情歸於外在敵人的威脅,而非內在政治的傾壓,依然有不少人遭了無妄之災,尤其是那些來自於高盧和不列顛的人,他們有些是軍隊中的百夫長,甚至是大隊長,有的做到了訴狀官或者是調查官——他們前途光明,卻屈服在了那古老且野蠻的信仰之下,他們為德魯伊打開了方便之門,這種行為不但危害到了國家,還褻瀆了神明。

  皇帝的憤怒是毋庸置疑的,元老院的議員們為了避免皇帝認為這是他們所策劃的謀殺,不遺餘力地將這樁案件的調查、審理以及最終的結果推行了下去。

  其中有些人罪有應得,但有些人可能只是被牽連,無論他們是否已經真正地成為了羅馬公民,在他們的家族譜系上沒有寫上某個顯赫的姓氏之前,他們依然被排斥在權力之外,更是可以隨時拿來消弭皇帝怒氣的替罪羊。

  這其中不但有男人,也有女人,甚至是孩子,這無疑是相當殘酷的。

  但在羅馬人的法律中,孩子不是一個赦免的理由,不要說這些幾十年前還是他們敵人的傢伙了,就算是卡利古拉遭到暗殺後,他的妻子和女兒也不曾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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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人瑟縮在房間裡,兩眼呆滯,神色麻木。只有一些年幼不知事的孩子還在不斷地哭泣著,但也很快就會因為力氣耗盡而變得沉默。

  「這些人將會在明天的狩獵節目中出場。」伊特魯利亞角斗學校的負責人在一旁微微屈著身,露出了諂媚的笑容。

  雖然說角斗學校事實上是奧古斯都開設的,但凱撒的繼承人可不會拿自己的名字來給這座學校爭光添彩,於是他便隨意地為它取了名字,叫做伊特魯利亞(學者們一致認為角斗源自於伊特魯利亞人的血祭),這個名字也正符合了羅馬人那虛偽的做派——反正不好的事情全都推到外族人身上去。

  說是狩獵節目,事實上卻是「獸刑」,也就是被野獸咬死,在即將舉辦的角斗表演中,他們可是最不可或缺的開胃菜。

  角斗表演通常要持續整整一天,早上的時候,競技場大門打開,人們陸續入座,在短暫的寒暄後便翹首以待——但擅長吊人胃口的主持人可不會立即赤裸裸地將那些刺激感官的血腥場面捧上來。

  一開始的時候是音樂、戲劇和狩獵表演。音樂和戲劇無足輕重,而狩獵表演就是將一些中小型野獸放出來,然後由獵人射殺它們,作為一個有趣而又輕鬆的開場節目。

  最後,也就是當阿波羅的金車馳騁在空中時,會有一個貫穿了一整個午間的節目,就是「獸刑」。

  也就是叫人們與野獸角斗,而這些即將成為野獸口中美食的人,當然不會是那些身價可觀的角鬥士,只會是一些不可寬赦的罪人,他們要麼身著簡陋的袍子,要麼披上獸皮,赤手空拳,或者是被塞給一兩柄木劍,就被迫踉踉蹌蹌地從黑沉沉的甬道中走出來,踏上角斗場。

  他們孤零零地站在一個地方,又或者是擠在一起,驚慌地注視著周圍。

  但他們得到的只可能是冷酷的笑臉和薄情的歡呼聲,緊接著,絞盤嘎嘎作響,木籠子被吊起來,而後轟的一聲閘門砰然落地,飢腸轆轆的野獸緩緩從中走出……

  會出現怎樣的野獸,完全要看觀眾們的意願——其中當然也包括了皇帝,還要看這些人犯下了怎樣的罪行,像是叛國罪,他們最可能遇見的野獸就是熊。

  熊是最可怕的,它不像獅子,老虎上來就會咬斷獵物的喉嚨或是脊椎,總要等獵物毫無反抗之力了,它們才會下口。

  熊甚至不如狼群和鬣狗群,後者除非遇到了特殊情況,不然總要等處死了所有獵物後才開始分批大快朵頤。

  熊喜歡活吃,它吃起東西來,甚至帶著一股百無聊賴的味兒,隨便你怎麼叫,你怎麼哭喊,怎麼掙扎,只要不影響它們進食,它們就可以慢條斯理地去享受一頓大餐,究竟從哪裡開始,完全就看它抓住你的時候,嘴巴正在什麼地方,那裡的肉又夠不夠多。

  如果有人提出特殊要求,或是沒有熊的話,這些用來餵養野獸的人還會被固定在十字架上,讓野獸碰不到他們的要害,以延長他們受罪的時間。

  即便這些人明天就要成為獅子或者是熊的口糧了,但見到他們,克勞狄烏斯還是滿心不快,他自然不是個完美的人,但成為凱撒之後,他認為自己做的,即便不能說最好,也不能說是最壞。

  哪怕是對那些頑固的外神祭司與信徒,他一樣寬容和善,可這些都換來了什麼?他們罔顧他的慈悲不說,還想要殺死他,單單這麼一想,他就覺得不堪忍受。

  「那人在做什麼?」一個有節奏的聲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有個人正在敲門板,角斗場的負責人兇狠地瞪了一眼那個守衛,那個守衛卻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情。

  「您說的是……那是一群尤多庫斯人(來自於猶大的人)的瘋子,他想要到那些不列顛人的房間裡去,說是要說服不列顛人信仰他們的神祗。」

  克勞狄烏斯的雙眉不但沒有舒展,反而皺得更緊了。

  「你在那座小城裡,」他對尼祿說:「大概沒有聽說過那些尤多庫斯人,他們和那些愚鈍的不列顛人一個樣兒,不願意將他們的神靈放進我們的萬神殿。

  但我要我說他們比不列顛人瘋得更厲害一些。他們認為這世界上只有一個神明,克勞狄烏斯嘶啞地笑了兩聲,「怎麼可能呢?這個世界上如果只有一個神明的話,他又如何能夠承擔得起如此之多的權責呢?不過他們確實非常頑固就是了。」

  他就像一個真正的父親,一心想給孩子們展示某樣新奇的玩意兒——且不說這樣東西是好是壞——他把尼祿帶到了那個開著一扇小窗的門前,他們透過那個打開的窗口向內看去……

  裡面的房間並不小,至少和皇帝在卡普利島上的小餐廳差不多大,在裡面擠擠挨挨的放了好幾條長榻,有三四個肥胖但結實的男人躺臥在床榻上,或是懶洋洋地仰面朝天,或者是屈起一條腿,他們要麼舉著酒罐痛飲,要麼閉著眼睛,張著嘴讓奴隸往他們的口中填充食物,還有的人支撐起身體,在餐碟之中精心挑選自己愛吃的,更是不斷地提出各種各樣要求。

  這種時候……一般來說,只要要求別太苛刻,基本上都能得到滿足。

  「這些就是明天要上場的角鬥士。」他們的「公開用餐」一來是為了明天的表演做準備,二來則是一種另類的展示,展示給那些要下注的客人們看。

  每個角鬥士都會在開始表演之前,接受這種最為挑剔的觀察與仔細的比較。

  不過在這之前,他們要先趕跑那個總是在他們身邊繞來繞去的尤多庫斯人。

  「不要打攪我的角鬥士!」負責人忍不住吼了一聲,而後才回到皇帝的身邊。

  「那些尤多庫斯人真是太古怪了,不要吃,不要喝,也不哭泣或是求饒,就是一個勁的,嘰嘰咕咕的要求我的角鬥士們向他們懺悔,並且向他們發誓,只要有人願意去信他們的神,他們的神就會敞開神殿的大門,把他們迎接進一個猶如奧林匹斯山般美好的地方。

  不過他們除了嘮叨之外,其他活兒倒是幹得不錯……而且待會兒我們就會把他們提出來,關到另外一個房間去。」

  「現在就關吧。」

  克勞狄烏斯說,「我還要和我的孩子講講有關於角鬥士的事情。」他顯然竭力想要去做一個符合人們認知和期待的父親,或許他也曾經想過能夠得到父親如此對待,只是他的殘疾是生下來便有的,他的父親能夠承認他已經算是寬容,要說有多愛他,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自從他有了布列塔尼庫斯之後,他也曾經嘗試過在布列塔尼庫斯面前做父親,但布列塔尼庫斯的膽小和怯懦卻總是讓他失望。而皇后梅薩利娜總說他還太小了,應該待在母親身邊,而不是待在父親身邊。

  在小阿格里皮娜和尼祿來到皇帝身邊後,梅薩利娜倒是願意將布列塔尼庫斯推出來了,但這時候克勞狄烏斯已經對布列塔尼庫斯感到陌生了。

  「那是瓦倫斯,這並不是他真正的名字,而是一個假名,他是一個重裝鬥士。」

  克勞狄烏斯俯下身,試圖將尼祿抱起來,湊上高處的小窗口,但他只試了一次就尷尬地放棄了,他抱不起尼祿。

  尼祿雖然瘦削,但已經有了肌肉,而且單看他的身高和肩寬,人們還要加上兩三歲呢。

  角斗場的負責人馬上叫人搬來了一個小三角凳給尼祿,尼祿和克勞狄烏斯頭碰著頭往內看去。

  在正對著他們的一張坐榻上,被稱之為瓦倫斯的傢伙已經察覺到了投來的視線,他馬上站了起來,「向您致敬,凱撒!」。

  「他有著一雙銳利的眼睛。」克勞狄烏斯說:「他是這個學校里最受看重的鬥士之一,持盾鬥士,是重裝鬥士之中的一類,看,那是他的盔甲,他的頭盔——能夠遮擋住整張臉,還有一張巨大的盾牌,搭在盾牌上的短劍,你能看到嗎?

  持盾鬥士的裝備是最類似於軍團士兵的。

  在他身邊的是兩個挑戰鬥士,他們的盾牌更大,但短劍更短,不過他們的盔甲是除了持盾鬥士之外最齊全的。」

  兩名挑戰鬥士也都站起來向皇帝致意。

  克勞狄烏斯只是舉了舉手,便帶著尼祿去了下一個房間。而在這個房間裡,角鬥士大概是聽到了從隔壁傳來的聲音,早已將自己打理整齊站在長榻旁,恭敬地等候著皇帝的召喚。其中有一個角鬥士頭戴著一頂非常奇特的頭盔。

  皇帝一看便笑了,他招手道:「過來,過來。」等到那個角鬥士走近,他才指著他說:「這是海魚鬥士涅琉斯。」

  「他借用了神靈後裔的名字?」尼祿馬上問道,涅琉斯是海神尼普頓之子。

  「是的,」皇帝笑道,「角鬥士常大膽地向神靈或者是他們的後裔借取名字,這當然是一種危險的行為,如果神明不願意接受的話,他們的死亡會很快來臨。

  但如果祂們允許的話,這個角鬥士就能夠百戰百勝,無往不利。」

  「這兩個是追擊鬥士,你知道我是怎麼認出他們的嗎?因為只有追擊鬥士,才會帶著那種雞蛋型的頭盔……嗯,他們之所以會帶上這麼一個古怪的玩意兒,是因為他們要對付的是網鬥士……網鬥士,這裡有網鬥士嗎?

  站起來給我們看看!」

  一個角鬥士大步上前,他在這座學校中地位不如之前的幾個鬥士,因此只能站在後面。

  但現在皇帝既然已經召喚他了,所有人都要給他讓位,他挺胸凸肚,儘量顯示自己的男子氣概。

  他的盔甲也確實是所有角鬥士中最少的一個,只帶著一側的臂甲,一部分保護手臂,靠近肩膀的部分如同花瓣般的向上張開,保護那一側的頸部,他沒有戴著頭盔。

  拿著拋網的手臂上戴著一個很大的手鐲,可能是用來作為簡易護臂使用的。

  而他的另一隻手上則持著一柄三叉戟,腰間別著一柄備用的匕首。

  這個角鬥士身上最為危險的並不是他那柄三叉戟,而是他那張漁網——尤其是在群體性的角斗之中,他作為輕裝鬥士,時常猶如游魚般的跑來跑去,窺准每一處空隙拋出他們的漁網,而被他們的漁網纏繞住後,多數角鬥士只能等待致命的一擊。

  只有少數人才能夠擺脫漁網,或者是裹著漁網繼續向前殺死對手。

  之後還有步兵鬥士和小盾鬥士,皇帝在步兵鬥士的房間前停留了片刻,「尼祿,看那圓形的小盾牌,他們的長矛、短劍和匕首……還有雞冠式的頭盔,那些是羅馬最為頑強的敵人——希臘重裝步兵的裝備。

  當他們在角斗場上廝殺的時候,我們也可以將之看作一份遲來的致敬。」

  呃,除了這些角鬥士之外,學校中還有騎士角鬥士,先在馬上搏殺,而後下馬廝鬥。

  還有一些特殊的類型是專供這次角斗表演,譬如蒙眼鬥士,顧名思義,他們的頭盔上沒有開觀察孔,只能在看不見對手的情況下戰鬥,當然和他們戰鬥的也都是蒙眼鬥士。這看起來著實滑稽,但也非常致命,因為他們缺少了閃避的空間和可能,一旦接觸就是猛下狠手。

  有些時候他們甚至會兩敗俱傷,一起死在觀眾們的笑聲里。

  還有雙劍鬥士,繩鬥士……

  「你還想看什麼?」克勞狄烏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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