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二十次勝利(中)
「色雷斯人角鬥士嗎?」角鬥士學校的主人露出了些許猶疑之色,他這裡確實有幾個色雷斯人角鬥士,無奈的是,他們不夠出色,至少沒有資格被送到皇帝以及他的養子面前。
「色雷斯人角鬥士另有一個專門的培訓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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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狄烏斯說道,這他倒是挺清楚的,畢竟這個角鬥士學校也算是他的產業,「那個學校叫做達契亞,他們的主人是一個希臘人。」
「是的,」伊特魯利亞角鬥士學校的主人連忙出來補充道,「他領出來的角鬥士一個比一個出色,聽說幾年前還有一個角鬥士為他贏下了二十場比賽,他遵守承諾,釋放了他,並給了他一大筆錢,允許他回到鄉間去過他想要的平靜生活。
不過這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我有一個贏得了二十場比賽的角鬥士,我絕對不會那麼輕易放他走,至少要留在羅馬,留在學校里做老師。」
皇帝克勞狄烏斯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奇特的,叫人一時間無法揣摩其悲喜的笑容——他當然不可能叫一個不知底細的人進入他的奧古斯都宮,在尼祿向他祈求,提出要求之後,他的解放奴隸就去查了那個教仆的身份和來歷。
「把他叫來吧。還有他的角鬥士。」
皇帝的解放奴隸維魯奇索斯很快便將那幾個皇帝指定的人帶了過來。
達契亞角鬥士學校的主人,那個希臘人聽聞皇帝要見他,可謂喜不自勝,畢竟角鬥士學校主人深受鄙視,哪怕他們富有,哪怕他們掌握著許多人的性命,哪怕他們滿足的是那些貴族甚至於皇帝的所需,但他們時常打交道的只可能是解放奴隸或者是地位卑微的僕從。
當聽說凱撒要見他的時候,他趕忙趁著最後的一點時間打扮了一番,甚至塗上了口脂,又從他的幾十個角鬥士中挑了最好的三個。
對於這三個角鬥士的裝扮,他比自己還要精心,甚至不忘教奴隸趕緊給他們擦油,好讓他們的肌肉更為明顯地凸顯出來。
希臘人以及他的三個奴隸被帶進了一個房間後,門被關上了。
或許已經有人猜到了,尼祿身邊的那個色雷斯人,他的教仆曾經的主人就是這個希臘人。
他咳嗽了兩聲,按捺出自己的好奇心,不去東張西望,萬一凱撒覺得他過於輕浮就糟了,希臘人還希望能夠趁著這個難得的機會得到凱撒的歡心,就算不能夠改變自己的角鬥士學校主人的身份,能夠帶著整個學校成為皇帝的門客,也不是一件壞事啊。
這時候門又被重新打開了,一個色雷斯人走了進來。
雖然是幾年前的事情了,但很不巧,希臘人帶來的三個角鬥士中,有兩個曾經是他的同伴,甚至被他數次饒恕過——另一個則是他的學生,那時候他已經獲得了五次勝利,確實已有這個資格。
他們對他非常熟悉,尤其是他的學生,這個年輕人在一見到他走進來的時候,還未看清隱藏在黑暗中的面孔便失聲叫道:「歐邁尼斯!」
色雷斯人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們,對於希臘人來說,他的這張面孔簡直要比所有的死亡面具更恐怖。
他曾經的主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兩步,就被身邊的一個角鬥士攬住了,既是對主人的扶持,也可以說是對敵人的控制。
只要能夠獲得五場勝利,這個角鬥士就不可能是一個愚笨之人——戰鬥同樣需要技巧,而技巧誕生在智慧里,這個比那個年輕人更早明白髮生了什麼的角鬥士不動聲色地將他向前推,強迫他面對歐邁尼斯。
而尼祿的教仆——曾經的士兵與角鬥士歐邁尼斯則神情複雜地注視著這個希臘人。
他從未隱瞞過自己的過往,沒有這個必要,售賣奴隸的時候,賣他的人已經將前因後果與尼祿的姑母利比達交代得清清楚楚,這裡是買賣的流程之一,而他也和尼祿,還有之後的布魯斯也都說過,自己如何會從一個帝國的士兵淪落為一個奴隸。
他還在軍隊中的時候,作為一個新兵,一匹桀驁不馴的小馬受到的懲戒是最多的——可以說,他與百夫長之間的恩怨可以追溯到更久之前。
那時候在他的連隊中有一個老兵,他負責帶領他,也時常教導他,勸他不要這麼直白地和百夫長對著幹,「以奧林匹斯眾神的名義,他有管教你的權力,也是軍隊對他的期望,在你的部落,你難道也能不聽你父親的話嗎?
無論什麼時候,統帥都不會站在你這一邊,何況……或許他也並不是出於惡意,看看那些整齊的隊伍,看看這些寬敞的帳篷,看看就在你面前,那些結結實實,牢不可摧的工事。
如果沒有一個人給予嚴厲的管教,那些習慣了懶惰和敷衍的年輕人現在可能還躺在泥水裡打滾兒呢。」
雖然這麼說,但在色雷斯人挨打的時候,他還會記得給色雷斯人留點浸了湯的麵包。
後來他退役了,過了一段時間,又有消息傳來,他竟然繼承了一筆遺產,成為了一個角斗學校的主人,對於一個退役老兵來說已經足夠好了,也確實有幾個同伴接受了他的邀請,去他那裡做角鬥士。
自由人成為角鬥士,也是常有的事情。畢竟一個角鬥士只要能夠贏得三場勝利,就能夠賺到一個工匠一輩子也賺不到的錢。
當歐邁尼斯狼狽不堪地被軍隊驅逐出來,回到羅馬城後,因為生活以及看病的費用欠了商人一筆錢時,就想到了這個希臘人,他想也沒想,就帶著商人去找到了達契亞角鬥士學校的主人。
「那時候我把我賣了一千塞斯特斯。」對於一個強壯到一看就知道能夠成為一個角鬥士新星的人來說,這筆錢幾乎算不得上什麼,畢竟一個新人角鬥士上場都能夠拿到一千塞斯特斯。
也就是說,希臘人只要把他派上場一次,就算是回了本,他要這個價格也只不過是為了償還欠商人的錢,等於是將自己白送給了這個希臘人。
對這個希臘人他無疑是信任有加的。
希臘人最初的時候,對他也如同朋友、兄弟一般,他們甚至有點像父子,雖然年齡相差不大,但……
「你是個奴隸!」希臘人高聲喊道。
他在看到色雷斯人的那一瞬間,便知道事情不可能輕易了結,他強迫自己鎮定,又看向門上的小窗口,站在後面饒有興致聽著他們談話的人會是誰?
是另一個角鬥士學校的主人,還是一群角鬥士,又或者是……他不敢再想下去。
「是啊,我是個奴隸,讓我相信你。所以即便我知道一個奴隸和主人所達成的契約是不算數的,尤其是口頭契約,但我還只是在墨丘利的神像下與你立了誓,而你是怎麼做的呢?
在我贏下了二十場比賽後,你依然要我繼續為你工作,我不願意,你就在我的第二十一場比賽開始前讓我服下了藥劑,我變得頭腦混沌,手腳無力。
你原本是想讓我死在角斗場上的。
但你沒想到的是,我的對手和觀眾們都不允許,於是在我受了重傷,高熱不醒的時候,你不但不為我治療,更是叫來了另一個商人把我賣了一千塞斯特斯。」
說到這裡,色雷斯人自己都要笑起來了,「多麼可笑啊,你怎麼買進我的,就怎麼把我賣了出去,而我的身價早就在第五場比賽變成了一萬塞斯特斯,也就是說,你從我身上白白地賺了十五萬塞斯特斯不止。可即便這樣,你都不願給我一條生路,甚至不讓我埋在自己選定的墳墓里。」
達契亞角鬥士學校的主人無需轉頭,也能夠感覺到身後的視線正在變得凌厲和灼熱,但這是他的錯嗎?
角鬥士原本就是一個低賤的職業,當他們行走在路上,人們見到他就會轉開視線(當然,趕著去看比賽的時候就是另一幅面孔了),而一個奴隸角鬥士更是無比卑微,可就是這麼一個傢伙,還敢與他討價還價,甚至得寸進尺地提出要建立契約!
他咬著牙,猛地抬起頭,眼中射出怒火。
是的,直到現在他也並不認為這是他的錯。「我告訴你!」他厲聲喝道,「我原本就非常的討厭你,我是跪著度過我的新兵時期的,唯唯諾諾,阿諛奉承,就像是條狗般的活著。
但我告訴我自己說,這是必須的,是每個新兵都要經歷的。
憑什麼你能例外?你強壯,你勇猛,但我難道就沒有過嗎?你憑什麼去打破軍隊中的鐵律與傳統?你甚至不願意給我一點尊重,反而要我來討好你?」
「那是因為我給你承擔了大部分的工作和戰鬥!」
「這原本就是你應盡的義務。」希臘人冷酷地說道,「我聽到你被軍隊驅逐的消息時,也曾想到,如果你來向我搖尾乞憐,我或許會允許你做我的門客,做我的角鬥士,我會給你一些錢,只要你能夠為我贏下比賽。
然後你出現了,窮困潦倒,除了自己沒有什麼可出賣的東西,為什麼你還能那樣驕傲?
你居然想要與我平起平坐,訂立契約。你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嗎?
你是那樣的傲慢,就如同曾經的斯巴達克斯。」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周圍人的臉色就一下子全變了,哪怕過去了一百年,斯巴達克斯依然是羅馬人心中無法拂去的隱痛。
而在最後一戰中,斯巴達克斯因為過於深入前線,屍體可能被羅馬士兵斬碎而無法找回,確認身份,到現在還有人說他已經逃走了,隱伏在某個羅馬人無法察覺的黑暗中,等待著再一次掀起風暴。
「我不是斯巴達克斯,」歐邁尼斯冷靜的回答道,」恰恰相反,我曾經是羅馬軍隊中的一個士兵,哪怕我是因為打了百夫長才被軍隊出驅逐的。
但你若是要詢問,就算是被我打了的那個人也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個好士兵,我從不曾愧對於身上的盔甲與體內流動的血。
倒是你,希臘人,你在做士兵的時候,缺乏勇氣和忠誠,在成為羅馬公民後,又缺乏誠實與虔誠,你甚至敢於在墨丘利的神像前說謊。」
「可惜的是你無法證明你所說的話。」希臘人一開始就打算好了要背棄契約,又如何會在這個時候畏懼和退縮呢?
他膽敢毫不猶豫的違背在墨丘利神像前立下的誓約,當然是有依仗的——與一個奴隸的口頭協議,當然不可能讓墨丘利的祭司們為之費心勞力,也沒有五名見證人,他們只是在一個擺放著墨丘利神像的小房間裡簡簡單單地發了誓。
雖然說,即便是話語,也會在神明的注視下留下痕跡,但這需要當事人的任何一方再次舉行一場更為隆重的獻祭儀式來控訴背棄了契約的哪一方;又或是尋找腸占師,在獻祭儀式後從祭品的內臟中尋找答案也是可行的一種方式。
但這需要花費不少錢,就算是達契亞角鬥士學校的主人也會為之心肝顫抖的一筆錢。
他當初與歐邁尼斯立下這個契約,就是欺負歐邁尼斯即便發現自己受騙,也沒辦法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來舉行一場儀式,更不用說他現在的身份又是一個被拋棄的奴隸,他甚至無法進入神殿,也沒有辦法勞動一個腸占師,他只能默默的忍受識人不清的苦痛。
等他咽了氣,步入冥府,都未必能夠有訴說冤屈的地方——畢竟誰也不會在一個奴隸舌下壓一枚錢幣,等他雙手空空地來到冥河邊,擺渡人也不會幫他渡過那深不見底的河流,從而見到公正的普魯托(冥神)。
他只能成為徘徊在冥河一側,終日呼叫,痛苦不已的鬼魂之一。
但希臘人馬上便想起來了——自己是被誰召喚來的……他的神色陡然一變。
歐邁尼斯見到了這個場景,笑了,他向後一抄,但取出的不是武器,而是一袋子沉甸甸的金幣,「這裡有一千枚錢幣,但不是賽斯特斯,是奧雷。」
他砰的一聲便將這袋子金幣扔在了地上,金幣四散滾落,在火把的光亮下折射著誘人的光芒。
「你想要用這些來買我的命嗎?」
歐邁尼斯搖頭,「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的主人有多愛我,你可不值得這個價,」他撿起那個袋子,從裡面找出了一枚奧雷(金幣)捏在手中,「你只值這些。」
他將那枚金幣扔在了希臘人的腳下,算是還了他在軍隊中的照拂之情,便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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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覺得,這個案件應當如何判決呢?」
克勞狄烏斯心情很好,舞台上的悲喜劇如何能夠與現實中的悲喜劇相比?尤其是在他還能夠作為一個公正的裁決者高高在上的俯瞰眾生時,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了執掌雷霆的朱庇特。
對於他來說,重新舉行一場獻祭儀式,無論在金錢上還是在身份上都如同探囊取物般的輕鬆,神殿的祭司對他來說也只是隨叫隨到的僕人,想要確立這個奴隸與他的希臘人前主人是否曾經立過這樣的口頭協議並不困難。
「希臘人用一千個塞斯特斯買下了那個人,又以一千個塞斯特斯的價格把他賣了出去,」尼祿認真的計算到:「在這方面,兩者都無虧欠,但之後的契約中,歐邁尼斯答應為他取得二十場勝利,這裡他算是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就是給了『貨物』,但之後希臘人沒有兌現自己的承諾,也就是說,沒有『付錢』,為了那二十場勝利。」
「看看他的帳本吧,」尼祿建議道:「看歐邁尼斯為他賺了多少錢。」
「然後叫他給錢?」
「違背在神像前立下的誓言若是如此輕描淡寫的過去了,豈不是要人人效仿?」尼祿說,「這樣吧,也叫他去角斗場打上二十場比賽,用他得來的錢還給歐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