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二十次勝利(下)
當這個希臘人被迫穿上粗麻的袍子,赤著雙腳,被一把推到角斗場上的時候,他還有些茫然。
事情如何就會變成這樣了呢?他回頭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他曾站在那甬道的末端對面帶笑容地看著他的角鬥士一個接著一個的走出去,有些人會回來,有些人則永遠不會,但對於他來說,哀嚎會變成金幣叮咚作響,流出來的血也會滋潤他的葡萄樹和橄欖樹,那一條條珍貴的生命於他而言不過是帳本上的一筆帳目。
角鬥士是什麼?是在他的學校里學習,訓練,為他廝殺的貨物,詩人們稱他們為英雄,說他們如捷足的阿卡琉斯或者是大力的赫丘力般的勇猛,但他再清楚也不過,就像是蔬果販子會掰掉腐爛的葉片那樣,他時常對那些膽小、怯懦、畏戰的角鬥士嗤之以鼻,辱罵不休。
他深知他們每一個人的來歷,可以隨意的從中挑出幾點他們最無法忍受的來刺激他們。
從軍隊裡來的,就罵他們逃兵;從外省來的,就罵他們叛徒;若是被釋放的奴隸呢,要麼罵他們生來卑賤,這一輩子都只可能是個奴隸,要麼就罵他們正是因為沒用才會被上一個主人驅逐出來。
但現在,他也來到了這裡,舉目四望,見到的是刺目的陽光,已經猶如實質向他撲來的聲浪。
觀眾們已經聽負責主持這場「額外表演」(正式的角斗在明天)的主持人說了他的事情,對他充滿了鄙夷,甚至比賽還未開始,一些人便已經猛然豎起大拇指,然後向下用力戳去,仿佛提前宣判了他的死刑。
不!不!他也在軍隊裡待過。
他也曾經是個勇猛的戰士,他一邊為自己打氣,一邊在心中喃喃說道,他向他所知的任何一位神靈祈禱,從角斗場的保護神黛安娜到眾神之主朱庇特以及他的妻子,端坐在金床上的朱諾,還有執掌愛情的維納斯及她的情人馬爾斯。
他一口氣數了諸多神明,只在念到墨丘利的名字時,他匆匆掠過,他終究還是有些心虛。
因為他再清楚不過,他違背了在墨丘利雕像前立下的誓言,哪怕與他立下誓言的只是一個奴隸。
如果歐邁里斯死了,或是沒有找到這麼個有權有勢的主人,他或許還能獲得墨丘利的寬恕——墨丘利允許契約中的欺騙與愚弄,但不接受失敗。
這也是為什麼他不認為自己能夠得到墨丘利庇佑的原因,哪怕平時他向墨丘利獻祭的最多也最頻繁。
他是作為一個挑戰鬥士上場的,但他離開軍隊已經快有十年了,早已皮肉鬆弛,行動遲鈍,他也和那些角鬥士一樣,有著一個肥壯的身體,但那些角鬥士的脂肪下面全都是成塊的肌肉,讓他們能夠在擁有極大力量的同時,還能夠在身上形成一層血肉的盔甲。
一個體型瘦削的角鬥士,看上去固然賞心悅目,但在面對八寸長的羅馬短劍時,那能夠引起女人們歡呼雀躍的軀體只會加速他的死亡,沒有脂肪的阻礙,白刃可以輕而易舉地穿過肋骨的縫隙,刺入他的心臟。
但這個希臘人的脂肪下面還是脂肪,而後就是內臟,他就像是一隻無害的草食動物般在場上轉來轉去。
他的對手,另一個挑戰鬥士已經看出了他的弱點,若是可能的話,他只要一個箭步就可以取走這個希臘人的性命。但之前主持人的話已經被他記在了心裡——快速的死亡並不能夠叫看台下的觀眾以及台下的指使者感到滿意。
因此他只是緩慢地繞著希臘人走動,看到對方徒勞地提起盾牌,又放下,可以明顯地看到希臘人正在努力的喘氣,頭盔上的小氣孔根本無法讓他吸入足夠的氧氣。
沒一會兒他的汗水便已經浸透了他腳下的沙土。
他的對手用一隻腳緊貼著地面,慢慢地向前滑動,這種步伐有助於保持他的秩序與平衡,雖然他面對的只是一個軟弱無力的新人,但他依然保持著足夠的警惕。
不管怎麼說希臘人終究是一個角鬥士學校的主人,他或許身形臃腫,反應遲鈍,但他絕對要比任何人更了解每一個角鬥士的缺點——挑戰鬥士嘗試了一次,在他身上開了一條口子,鮮血迸出,皮肉翻卷,在希臘人發出哀嚎的時候,觀眾們歡聲雷動。
當然,那個希臘人並未束手待擒,每個人都會為了自己的生命奮力搏殺,他也不例外。
他採取了一種看似懦弱,但有效的防禦方式,那就是儘可能地將自己身體隱蔽在盾牌之後,減少移動,守株待兔般的等待對手的攻擊。他看見了對手的身量,完全不如他,那個肥墩墩的軀體也可以成為另一種有力的武器,他可以在對手過於靠近他的時候撲上去,把他緊緊地抱住,然後用短劍刺入他的腹部,就如同他在軍隊中所做過的那樣。
他將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雖然他知道自己之後還會有不下二十場的戰鬥,但誰知道呢?或許福爾圖娜女神的車輪在某個時刻就會向右偏轉(幸運的預兆),也說不定會有其他的神祇來庇護他——他曾經一些神靈們敬獻過那麼多的羊、兔子和雞,甚至於牛和馬,可以說,他的財產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屬於神殿的,他從未虧欠過任何一位神明,他就不信他會活不下去。
他想的確實非常美妙。
但那個挑戰鬥士就沒有打算讓他活過第一場,開什麼玩笑?這個挑戰鬥士也是個奴隸——這個機會根本就是他從其他角鬥士那裡搶下來的,能夠正大光明的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處決一個角鬥士學校的主人,對於他們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在頭盔後微笑,他看出了這個膽小鬼的意圖,但那又如何?
他揮動短劍,故意讓短劍在空中發出一陣接著一陣的呼嘯聲,就算只是在短距離的移動,舉起放下盾牌,對於這個希臘人也是一份沉重的負荷,他喘著氣,舉起盾牌的速度一次比一次慢,移動的距離也一次比一次的短。
他原先的計劃完全落了空,他根本抓不住那個挑戰鬥士,對方簡直就像是一股有著金屬味的風,他才伸出手去,他便已經消失了,但他又是確實存在的——希臘人身上不斷地出現傷口。
「哦,哦,」克勞狄烏斯無奈地說道,「看來他是沒法償還那筆巨大的債務了,那麼等他死後,他的遺產將會被用來抵債。」
克勞狄烏斯有些為難,不知道他是否留下了遺囑,但即便有人能夠繼承他的遺產,首要的也是要履行他與那個奴隸的契約。
「這樣看來,你的奴隸可能要比一個騎士更有錢了。」皇帝戲謔地說道。
「啊,這不該是您的嗎?」尼祿說。
「這倒是真的!」克勞狄烏斯大笑,奴隸是主人的延伸,他的財產當然是屬於主人的,當然,主人可以在某種情況下給予奴隸錢財和固定資產,這被稱為「特有產」,奴隸只能使用和管理。
因此,奴隸贖買自己,或是繼續做奴隸,但也能有奴隸——奴隸的奴隸的奴隸……這種事情真發生過。
歐邁尼斯即便能夠獲得賠償,他的錢也是尼祿的,但尼祿的養父克勞狄烏斯還活著,這就意味著這筆錢最終還是落在了克勞狄烏斯手中。
達契亞角鬥士學校是一座不錯的學校,大約有五百名角鬥士,堪稱頂級的角鬥士有七八個,他們每次出場都能夠得到一萬塞斯特斯的出場費——或許還能更高,還有一百個老手(勝利五場以上),他們的出場費用在五千到七千塞斯特斯不等。
所以希臘人的行為才會迎來人們的一陣噓聲,吝嗇和愚蠢在羅馬人中同樣不是什麼好詞。
「需要我給你一部分『特有產』嗎?」尼祿問道,剛才克勞狄烏斯就給了他一筆「特有產」,他還能自己去挑幾個喜歡的角鬥士——作為他的私產。
歐邁尼斯擺擺手,能夠看到昔日的仇人得到這樣的下場,他已經足夠痛快了。
「或者,你有想獎勵或者懲罰的人嗎?」尼祿又問道,「或者你願意繼續回去做一個角鬥士,或者是他們的老師。」
歐邁尼斯也拒絕了,他當然可以釋放角斗場中的一個或者是多個奴隸,但這沒意義。色雷斯人的出路不多,如果只是為了農莊或者是工坊里補充勞力,一般人不會選擇一個色雷斯人,他們能夠去的也就兩個地方,軍隊和角斗場。
只要後來的管理者不至於像那個希臘人般苛刻而又陰險,角鬥士中的大多數還是能夠積攢一筆小錢回去安度晚年的。
如果等他老了,打不動了,他或許會成為一個管理者——現在麼,他認為留在尼祿身邊會更被需要和更有價值——至少要等他還完了這份恩情。
尼祿沒想到的是,歐邁尼斯雖然拒絕了他的建議,另一個人卻在當天晚上便找到了他。他正是那個曾為尼祿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庫斯打過仗的老兵。
尼祿已經承諾將會為他找一份工作,這真不是什麼難事——小阿格里皮娜回到羅馬後,曾經被卡利古拉剝奪的財產被克勞狄烏斯做主全都還給了她。
葡萄園、農莊、溫泉哪裡不需要人來打理,哪怕他年老邁得走不動路,他都可以看個倉庫或者是林子什麼的,更不用說這個老兵確實還身強體壯,完全承擔得起更為重要的職責。
而他卻說,希望能到角鬥士學校做一個老師或者是管理者的副手。
「這沒什麼問題,」但尼祿不由得感到好奇,不管再怎麼精力十足,他也是個老人了,他相信這個老兵有著充足的經驗,可以去教導那些年輕的角鬥士,但這份工作肯定不會太輕鬆,「是想要更多一些的酬勞嗎?」
老兵顫抖了一下嘴唇,「不,不是為了錢,您給我的恩惠夠多了,只是……」
在得到尼祿的回應後——不但是他,尼祿甚至給了其他老兵一份承諾——他連忙給一些聯繫的朋友和同伴去了信——他們的近況相當不好,哪怕說正處於搖搖欲墜的邊緣也不過分,以至於這個老兵一有了可以果腹的麵包和用來禦寒的衣物,第一件事情就是想到要與這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分享。
而那些老兵給他的回信卻讓他心驚膽戰起來,居然已經有不少和他同批退役的老兵去了角斗場,不僅如此,他們的兒子也想要加入這一行。
角鬥士好嗎?
從收入上來說,當然是好的,但一旦去做了角鬥士,就意味著他們不再是完整的羅馬公民了,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不能去國家墓地(有專門的角鬥士墓地),不僅如此,角鬥士會在平時的生活中受到羅馬人的歧視並不是沒有理由的——他們就和奴隸一樣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即便是以自由人的身份做了角鬥士,只要和學校的主人簽下契約,他們的生命依然會被明碼標價。
有很多時候,參不參加比賽,並不是出於他們自己的意願,而是看顧客的需求和主人對他們的態度,為了不讓角鬥士帶著大量的財富與名氣離開自己的掌控,如希臘人那樣的人也不少。
但你要說承擔起這麼多人的生活費用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老兵一聽說他的保護者名下多了一個角鬥士學校,而且是那種相當有名的角鬥士學校,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可以叫那些退役的老兵以及他們的兒子到這種學校里來。
無論如何,他可以避免他們被一個有手段的角鬥士主人坑害。
「可我記得每個老兵退役的時候,都可以拿到一筆不菲的錢財。」尼祿有些困惑的問道。
「一次性可以拿到三千第納爾。」老兵回答說,還有強制儲蓄的一部分錢,足夠他們買下一個田莊,結婚生子。
在老兵退役的時候,百夫長會拍打他們的肩膀,叫他們回去種葡萄、養兒子,去做一個有著十來個奴隸的主人。
如果說一兩個也就算了,但從老兵含糊不清的詞語中,尼祿得知,退役士兵中,欠了大筆的債務,失去了田地與房屋,只能在羅馬城中四處遊蕩的竟然不在少數。
老兵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他又突然閉上了嘴。
「您知道的,我們在兵營中捱了二十年的苦,走出兵營,又有了錢,有些人確實會放縱一些,他們未必個個都會去買地建房,結婚生子。
有些人被女人所迷惑,有些人投身於賭場,還有一些人則是被人騙去投資,在橄欖油或者是絲綢生意上賠得血本無歸,但他們只是一時行差踏錯,若是您依然需要他們的忠誠與勇武——我可以以我的性命來做擔保……他們之中沒有一個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