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年輕男女(上)
「猜猜今天會有多少人提起你的名字!」小阿格里皮娜如同旋風一般地卷進尼祿的房間,在他的面頰上親了一口,又如同颶風般地圍繞著他轉了好幾圈。
正如出場的角鬥士需要注重服飾搭配那樣(這樣才能激起觀眾們的歡呼與他們的憐憫),小阿格里皮娜也算是尼祿的服飾搭配師,她總是要保證自己孩子能夠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依然保持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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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還是不免感到遺憾,因為尼祿尚未成年,他所穿的還是只有那件白底紫邊的短袍。
「事實上,你已經長得很大了。」維納斯女祭司的手指若有所指地拂過尼祿凸起的喉結,而後是他懸掛在胸口上的金護身符,她百無聊賴地撥弄了一下:「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你再一次獲得了人們的喝彩。」
小阿格里皮娜之前還沉浸在不安與憤怒之中,因為她有意將他身邊的布魯斯推薦為禁衛軍的最高長官,但被皇帝拒絕了。
無論是梅薩利娜的從中作祟,還是其他人的暗中阻撓,都讓小阿格里皮娜異常不快——直到今天,她又變成了那個神采奕奕,眉飛色舞的樣子,笑容簡直可以與明艷的晴空相媲美。
小阿格里皮娜依然堅持尼祿應當與自己共享一張抬轎,他們極其親密的頭靠著頭肩並著肩,小阿格里皮娜還不斷地催促奴隸拉起抬轎的帷幔,好讓街道兩側的羅馬民眾能夠看見她,還有她的「產品」。
她一邊催促尼祿擺出既有男子氣概,卻也足夠優雅的姿勢,一邊叫人不斷地在他們身周堆放水果與鮮花,讓她與尼祿兩人看起來猶如被供奉的神祇。
看著她那個興奮勁兒的尼祿,真擔心小阿格里皮娜會命令奴隸將隊列最前方的神像搬一個下來,叫他坐上去。
如果不是擔心會褻瀆神明的話,小阿格里皮娜確實有可能這麼做。
正如所有的慶典,在開始前,每個神殿都舉行了盛大的獻祭儀式,既是為了祈求神靈的保佑,也是為了博得祂們的歡心,每舉行完一個儀式,主神的祭司便會抬著神像,一擁而出——這些神像將會被擺在皇帝露台上,與皇帝一起觀看演出。
這些神像肅穆、高大、儀容華美,或是端坐,或是佇立,叫人一看便生出畏懼之情。
它們之後就是皇帝的抬轎與皇室成員的,祭司,貴族與官員緊隨其後。
小阿格里皮娜炫耀得沒錯,如果說在尼祿踏入羅馬城之前,幾乎沒人見過他,只偶爾幾個人聽說過他的名字。
而在卡普里島上的時候,也只有百分之一的人隱約知道小阿格里皮娜已經把他接回了身邊,以及他迅速得到了皇帝的青睞,時常伴隨在他的身邊。
但那時候依然沒多少人把他放在心上,皇帝的寵愛比海浪上的泡沫還要輕浮,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沒了。
直到他駕馭著巨大的風鷹,帶著皇帝從朱爾圖納大浴場最高處逃生。
十分之一的羅馬人都知道了有這麼一個少年人,即便不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曾經有這樣驚心動魄的事情發生。
克勞狄烏斯正式收他為養子後,至少有一半人開始正視他,有的是出於敬愛,有的是出於懷念,還有些人只是充滿了貪慾和嫉妒。
可就是他為他的教仆所做的這件事情,反而讓他的名字迅速地在整個羅馬擴散開來。
這並不奇怪,說句有些褻瀆的話,崇敬神明,理解神明和成為神明,在這三件事情上,羅馬人若論第二,沒人能夠論第一。
當然公開的宣稱自己是朱庇特,或者是馬爾斯,是會遭到報應的,畢竟奧林匹斯山的山巔上眾神依然存在,世界仍舊被他們掌握在手中。
但這對於羅馬人不是難題,他們很快便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方式,那就是戲劇。
在戲劇中,他們盡可以去模仿任何一個神明,戴上木刻的面具後,仿佛從他們口中咆哮而出的就不是凡人的話語,而是神靈的旨意了。
羅馬人就這樣一次又一次隱秘而又快樂的享受著這種快樂。
而色雷斯人歐邁尼斯的遭遇,幾乎比得上又一卷《伊利亞特》,整件事情中充滿了戲劇的諸多要素,耿直但容易受到欺騙的勇士;貪婪的商人;卑劣的小人和褻瀆者;年幼的,命運多舛的小主人;以及偉大的保護者與裁決者。
他們的凱撒,皇帝克勞狄烏斯作為一個正直而又強大的地上神明,如朱庇特般揮起雷霆,一下子便把它打到了那個希臘人的頭上。
如果那個希臘人只是被流放,或者是判處死刑——這個結局雖然令人釋然,但也有些叫人遺憾,畢竟太過平庸,但尼祿提出的建議可以說是一下子便搔到了所有羅馬人的癢處。
一夕之間,他從天上掉到了地上,面對被他嘲弄過無數次的命運,殺死他的人是他最鄙視的人——他甚至比不上後者,當他的鮮血染紅角斗場的沙土時,不會有人來為他收屍。
第一場比賽他就死了,當然償付不起應當賠給歐邁尼斯的那筆錢,因此他所有的財產都會被收繳和賣掉。
他成為角鬥士又只是在短短的一個下午,沒有來得及加入角鬥士必然要加入的葬禮俱樂部——這個俱樂部負責為那些沒有親友的角鬥士收斂屍體舉行葬禮,因此他的屍體會被投給那些飢腸轆轆的野獸。
這場禍事甚至殃及到了他的妻子兒女。
他們曾經盤踞在角鬥士的屍骸上大吃大喝,盡情享樂,今天就到了他們受報應的時候了。
而那個被他欺騙的士兵和角鬥士卻一下子便成為了一個富有的人。
雖然奴隸被視作無權人,這筆賠償最終還是落在了他的主人手中,而他的主人還未成年,因此最終為他代為管理這筆財產的還是皇帝克勞狄烏斯——但在這裡就無需深究了。
如果這個故事並不是真實發生的,而是由某個戲劇作家寫出來的,他必然能在一夜之間成為羅馬上層階級的座上賓,人們將會爭相邀請他在席間講述這個故事,並以此為榮。
現在這件事情卻的的確確發生了,就在他們眼前。
已經有人在為尼祿喝彩。
只是同樣未成年的布列塔尼庫斯在這樣的對比下,不免更為黯然失色,但這也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甚至比之前略好了一些。
但他偶爾露出的雀躍之情,落在有些人的眼中卻格外刺目,他的母親梅薩利娜冷著臉,一言不發,但還是堅持讓他與自己坐一頂抬轎,屋大維婭捨不得他的弟弟,但她的母親只是說了一句,「三個人太重了,奴隸抬不動。」就粗暴地將她的女兒趕了下去。
皇后的抬轎緊隨著皇帝的,而小阿格里皮娜與尼祿緊隨其後……之後才是屋大維婭。她的身後就是曾經撫養過尼祿的姑母利比達以及其他的王室成員,利比達是皇帝克勞狄沃斯邀請的——雖然從小阿格里皮娜的手下救下了利比達,但在回到羅馬後,利比達依然儘量減少了與尼祿的接觸——小阿格里皮娜的行動力太強,即便到了今天,她也沒有打消對利比達的殺意。
無意間瞥過了利比達匆匆掠過的面容,小阿格里皮娜啐了一口,隨後將視線落在了屋大維婭的抬轎上。
「她有來找過你嗎?或者是她的侍女?」小阿格里皮娜突然問道,尼祿頓了頓才明白小阿格里皮娜在說什麼?
她是在問,屋大維婭有沒有與他私會?送上情書?或者是叫侍女來表達情誼?
在羅馬人的家庭中,父親是唯一的主人,兒女的婚事當然也盡由他做主,尤其是女兒——更進一步,未成年的女兒。
如果有哪個少女違背了父親的意願,與父親的政敵私通,或者是父親看不上的人——如平民甚至於奴隸相互往來,談情說愛,她們的遭遇將會是非常可怕的——辱罵、毆打、囚禁、殺害,而更為冷酷的父親則會剝奪女兒的姓氏,將她賣作奴隸。
即便如此,年輕的男女們還是會想盡一切辦法地追逐屬於自己的愛情。平民如此,貴族也不例外,他們可以見面和接觸的地方也很多,神殿、廣場、大浴場的公共空間——就是從冷水室走入露天泳池的那個地方,圖書館、劇院,還有的就是角斗場和競技場,除了皇帝所擁有的露台之外,角斗場和競技場的座位只分前後,不論左右,座位也不是獨立的,而是一整條寬寬大大的石頭階梯。
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麼區分,那就是維斯塔貞女,貴族以及元老院議員,還有富有的騎士階級所坐的前幾排由大理石鋪設的,後面就只有粗糙堅硬的水泥,而且約定俗成的,那些虔誠而樸實的羅馬女性,即便來觀看角斗表演,也只會坐在角斗場的後幾排,但這正給了那些年輕男女難得的相處機會。
尤其對於一些年輕的男性而言,這正是他們向自己的意中人獻殷勤的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