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年輕男女(下)


  甚至有一位詩人在他的作品中相當詼諧地指導年輕男孩該怎麼去做。

  他要提前趕到角斗場,或者是競技場,也有可能是劇院——要為他心愛的姑娘拉起長袍,免得那珍貴的絲綢或者是亞麻落在地上染上塵埃。

  要提前為她清理好一個乾淨的座位,並且鋪好坐墊。夏天的時候要為她去買冷飲,冬天的時候要送上熱的蜂蜜水,要注意她的前後左右,不要叫人擠了,也不要叫後面的人踢到了她,要和她說話逗趣,但她開始專心致志地觀看表演時也不要喋喋不休,引來她的厭煩。

  在演出結束後,又應當怎樣送她回家,他應當如同奴隸般地行走在她的抬轎邊,為她奉上禮物和花朵,但在距離她家很近的時候,再怎麼戀戀不捨,也要適時地與姑娘告別,免得被她的父母看見,叫她受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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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尼祿與屋大維婭這種已經確立了婚姻關係的年輕情人,他們完全可以在相處中變得更加親密,克勞狄烏斯不會反對,更不會因此去斥責他的女兒,他甚至滿懷期待。

  至於梅薩利娜,她肯定是反對的,但在這種事情上,她無法做她丈夫的主。

  但屋大維婭卻一如既往的溫和,平靜,逆來順受。從一開始她就沒有對尼祿展露過敵意,但也沒有表現過善意,更別說是情意綿綿了,她一直守在她的弟弟身邊,寸步不離,仿佛世間充滿了想要傷害布列塔尼庫斯的怪物。

  但對於小阿格里皮娜來說,這就是已經相當難以忍受的事情了。她的兒子是那麼的好,她還是維納斯的祭司,愛與美的女神——美發的維納斯的力量又何曾在女人的身上褪去半分?

  「或許我應當向丘比特尋求一枚金箭,好讓你刺進屋大維婭的心裡。」

  一句應當充滿了旖旎氣氛的話,讓小阿格里皮娜說的咬牙切齒,尼祿真擔心她拿來的,不是神靈賜予的金箭,是她隨手從布魯斯的箭筒中拔出來的一枚鐵箭。

  「不過待會兒到了露台上,你依然要讓屋大維婭坐在你身邊,我可以坐在你後面。」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小阿格里皮娜胸膛起伏,事情還沒發生,她便已經氣成了這個樣子,尼祿也只能嘆氣,但在這種小事上,他從來不會違逆小阿格里皮娜的意願。

  萬幸,這時候克勞狄烏斯終於姍姍而來。

  人們最先看到的是行走在隊伍最前列的皇帝扈從,扈從是羅馬高級政務官必有的官方護送者,他們在束腰外衣的外面披著一件巨大的斗篷,但膝蓋之下只有綁帶涼鞋,他們的肩膀上扛著一捆棍棒,在棍棒的中央插著一柄斧頭,斧頭象徵著來自於國家的懲罰,以及懲處他人的權力。

  這些棍棒被稱之為撻棒,當它們與斧頭在一起的時候,則被稱之為法斯克。

  當皇帝想要表現得溫和一些的時候,他甚至會叫人拿掉那柄斧頭。當然這只是一個態度,無論有沒有這柄斧頭,處死和寬恕他人都是他的權力。

  在這之後就是皇帝那頂巨大的抬轎,克勞狄烏斯頭戴純金的桂冠,身著深紫色又有著金線刺繡的托加長袍,向著人群莊嚴地舉起了手,人們回以歡呼,他則保持著一個謙恭但又不失威嚴的姿態,向著羅馬的民眾致敬。

  而在他身後,冗長的隊列中還有著諸多神靈的後裔,也就是被祭司們供奉的那些怪物,塞壬,哈耳庇厄,雞蛇,三頭犬,雙頭巨人,飛馬,獅鷲……當他們過來的時候,擁擠在街道兩側的民眾便會迅速地後退。

  如果祭司不願意束縛他們,或者遇上了一個脾氣格外暴躁的神靈後裔,他們或許會成為今天的第一隻祭品。

  幸好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哪怕確實有某個神靈後裔想要藉機吃口「零嘴」,也被他身邊的祭司控制住了。

  而在這之後,則是一支絢麗無比的隊伍。

  角鬥士和其他的表演者——雜技演員、舞女、侏儒……以及各種動物,從大象到狐狸,鷹隼,應有盡有。

  角鬥士會在此時穿著專用的展示性盔甲,有些鍍著金銀,有些嵌著牛角和尖刺,有些裝飾著絲綢和花朵,還有一些角鬥士索性赤裸著上身和雙腿,驕傲地向人們展示他壯碩的身軀,他們向人群拋擲飛吻,跳躍,嘶吼,甚至翻跟斗。

  這種極其誇張的舉動是為了吸引女性(或許還有部分男性)的注意力,甚至在他們靠近隊列邊緣的時候,會有無數雙手伸出來觸摸他們的皮膚和頭髮。

  尼祿和小阿格里皮娜的抬轎已經走到了隊列的最前方。當然無法看見這些角鬥士們,但無需擔憂,在進入奧古斯都修築的圓形角斗場後,角鬥士們還要來到皇帝的露台前,向他致意。

  這個圓形競技角斗場,最高可以容納五萬名觀眾,而今天至少也有三四萬人擁擠在這裡,觀眾們見到皇帝出現,所有的人都激動起來。

  他們從座位上站起來,揮舞著他們的托加袍,往下一望,一層層,一疊疊的,就像是不斷衝上來的海浪。

  小阿格里皮娜聚精會神地傾聽著,大部分人都在喊萬歲,凱撒,也有人在喊布列塔尼庫斯。

  當她發現呼喚尼祿的聲音比呼喚布列塔尼庫斯的聲音更響亮的時候,便如釋重負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克勞狄烏斯先是向人們舉手致意,然後又抬起另一隻手,表示要讓人們安靜,他大聲地向奧林匹斯山的眾神致敬,將這場表演隆重地奉獻給他們,之後才宣布,這場角斗表演是為了什麼人,為了什麼事情而舉行的。

  當然,皇帝虛弱的聲音未必能夠讓所有人聽見,但有傳話的奴隸用他們的大嗓門將皇帝的話語傳到每個角落。

  皇帝做完這些話,已經氣喘吁吁,他坐下來,讓他身邊的奴隸宣布角斗表演開始。

  觀眾們原先有些低落下去的情緒再一次高漲起來。他們笑著,議論著,多數都在說凱撒身邊那個金褐色捲髮的少年人,他對於那個貪婪小人的判決早已不脛而走,有些人在遺憾,那個可恥的褻瀆了神靈的希臘人竟然死得如此容易——如果他能夠在今天的表演上露出那樣的醜態就好了,他們可以好好地嘲笑他一番。

  但馬上又有人說,今天的角斗表演中,出場的全都是鬥技場中的佼佼者,叫這麼一個人和那些出色的勇士角斗,也不知道是誰羞辱了誰。

  還有人說聽說尼祿身邊的那個色雷斯人也是個著名的角鬥士,但他當初用的是假名,才給了希臘人瞞天過海的機會,有些人認出了他並且感到惋惜。

  如果他現在是尼祿的角鬥士,他一定會為觀眾們奉上一台精彩的表演。

  但更有人認為他不會再做角鬥士了,做皇帝養子的奴隸,豈不是要比做一個朝不保夕的角鬥士來得好?看看皇帝身邊的那些秘書官,他們原先難道不是奴隸嗎?

  但到了今天,就連執政官和行省總督,元老會的議員都要對其保持尊敬。

  誰不羨慕?

  角鬥士的隊伍已經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他們在露台前停下,向皇帝以及露台旁邊的神像致意。此時,作為比賽的舉辦方,克勞狄烏斯的奴隸托著托盤,從露台下的小門魚貫而出,他們走過角鬥士的隊伍,讓他們看看自己能夠得到怎樣的獎品。

  這些獎品是主辦人格外賞賜的,不在角鬥士應得的報酬之中,有好幾個角鬥士都露出了勢在必得之色。

  克勞狄烏斯當然不是吝嗇的人,除了角鬥士們的賞賜之外,還有一群奴隸正在奉命用小彈弓向周圍的觀眾彈射小木球。

  小木球落在什麼地方,就會引起一頓爭搶,這是向福爾圖娜女神表示敬意的一種方式,類似於抽獎。

  小球上刻著圖案或者是文字,每一個小球都代表著幾份食物,一件衣服,一件裝飾品,一袋子錢幣(金銀幣都有),也有可能是一匹馬,一頭騾子,甚至有可能是一個奴隸,一間工坊和一棟屋子,但也有可能是一把沙土或者是一個空蛋殼。

  這種叫人大起大落的饋贈,完全凸顯了福爾圖娜女神的權能。

  有些人欣喜若狂,有些人悵然若失。

  當然,克勞狄烏斯沒有那麼吝嗇,他拿出的獎品中最低也包括了幾頓飯食。

  這些小木球還是引發了一些不該有的騷動,責罵,毆打,爭搶……還有一個小木球從觀眾席上掉了下來,落在了演奏台上。

  這個演奏台是專供與樂師們演奏樂曲所用的,他們會用號角以及水風琴在活動的間隙安撫觀眾的情緒。

  因此他們必須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但一個小球正好砸中了那台水風琴,發出了相當響亮的桌球聲,而樂師一見到那個小木球,便忘記了自己的職責,衝下台去,將它握在了手裡,氣得他的主人立即跳上去,用棍子狠狠地抽打他。

  但這個樂師喜笑顏開,完全不在乎,他顯然得到了一份大獎。

  梅薩利娜氣得臉色發青,因為那個樂師正是她最近最寵愛的那一位,她覺得自己丟了臉,克勞狄烏斯倒是絲毫不在乎,有什麼可在乎的呢?他既然準備了這些禮物,就是想要看到這樣的景象。

  尼祿和屋大維婭坐在一起,他們的座位近到只要他們將手肘放下,就會碰在一起。

  但屋大維婭一如既往的謹慎和緘默,她將雙手攏在胸前,連頭巾都不曾放下。

  尼祿也不會愚蠢到去討好她,若一定要向某個人表示親近的話,為何不對皇帝如此做呢?皇帝的回報可真是實實在在的。

  尼祿的視線轉向另一面,那裡是一片素白,但要比元老和議員們所在的地方還要來的高貴和耀眼。

  那正是維斯塔貞女的座位,在整個角斗場觀眾席的最前列。

  仿佛感覺到了他的視線,有一雙眼睛迅速地看向了他。

  發現那是尼祿後,對方喜逐顏開,馬上拉拉身邊的貞女袍子提醒她,那個貞女看了過來,雖然相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但尼祿可以感覺到她的臉上立即露出了戲謔的笑容。

  而後她又迅速告知了第三個人,第三個人告訴了第四個人……

  沒一會兒,所有的貞女都開始前仰後合。

  而第一個發現尼祿的人,那矮小的身軀證明她就是那個被尼祿救了,但同時也將尼祿看了個一清二楚的小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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