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奧古斯都宮中的溫情
「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皇帝若有所思,向他的解放奴隸尋求答案。
「不不不,」他馬上又自己否決了:「我覺得這可能太過……汁濃味厚了,你明白的。對於年少的孩子們來說,他們更需要一個溫柔謙恭的引導者,你要知道,在男人的一生中,第一個女人總是非常重要。」
皇帝遺憾地咂了咂嘴,但可想而知,過不了幾天這個大膽的娼妓就會出現在他的床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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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個羅馬人能夠拒絕角斗表演,哪怕尼祿還在那座小城裡的時候——人們只能臨時搭建起那種簡陋的木質角斗場,場地小得只能允許兩個人在裡面打轉——從祭司到漁民的觀眾們依然趨之若鶩,哪怕隨時都有看台坍塌,被壓死或摔死的可能,他們也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場表演。
尼祿不太感興趣,在那些所謂的「角鬥士」出來遊行的時候,他就看出那些傢伙未必能打得過自己的教仆,而且這種由退役老兵,外省人,罪犯組成的角斗團可不會真的為了幾個塞斯特斯搏命,說不定連皮肉傷都不會有。
今天尼祿完全感受到了這種表演能夠給人帶來的快樂,人類所有的欲望都能夠在這裡滿足。尤其是當你將大拇指朝下,宣判某人的死刑後,就像是做了一次無所不能的神祇。
他看得太專注,因此並沒有注意到皇帝和他的母親小阿格里皮娜的打量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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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在奧古斯都宮的臥室里看見了一個年輕的女孩。
他記得這張面孔,當他化身為鷹,從酒神巴克斯的獻祭儀式上逃出來後,因為不能確定自己還能飛多久,在看到第一個露台時便落了下來,降落的時候因為沒有掌握好自己的新身體,差點折斷了自己的手臂。
那時候第一個向他奔來,把他扶起來的就是那個大膽的女孩。
她站在那裡,褐色的頭髮顯然經過精心的修飾——被整理出了漂亮的波浪形,很明顯,這並不是一個奴隸該得到的待遇,何況她的身上還帶著水汽的潮濕與玫瑰的芳香,身上的丘尼卡也不再是粗亞麻做的,而是最上等的埃及棉布。
她垂著眼睛,臉色緋紅,赤著腳,腳趾頭圓滾滾的,很可愛,像是一顆顆小珍珠。
小阿格里皮娜一眼便挑中了她,布魯斯也認出了這個女孩,他是從她手裡接過尼祿的——得知此事,小阿格里皮娜就更加滿意了。
「這或許就是維納斯女神的安排。」她說,而且這個女孩好就好在,雖然生得美貌,但她的美貌顯然不是偏向於嬌媚、淫逸的那種,反而帶著幾許天真——也就是笨笨的,她不必擔心尼祿會就此墜入愛河,難以掙脫。
「你看到了嗎?尼祿?我的兒子!我給你準備了一份小禮物,你還喜歡嗎?」
小阿格里皮娜還在走廊里就大笑著喊道,與此同時,皮涼鞋敲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嗒嗒聲也傳了過來。
小女奴明顯地顫抖了一下,尼祿一下子就瞧見她似乎一直在攥著什麼——他沒法看清,因為它被藏在丘尼卡里,可能是一個護身符,用一根細細的繩子繫著掛在她的脖子上——她隔著布料使勁兒揪著它,尼祿還沒來得及提醒她別太用力,隨著她挪了一步,手上又用了力,只聽叮噹一聲,東西便掉了出來。
尼祿本能地低頭往下一看。
一枚只有手指長的……銀魚,耶穌魚。
他才在角斗場上看到了十幾個基督徒女性因為恪守她們的信仰而死,留下的兩個人也將遭到最為不堪的對待。
現在他的面前就站著一個基督徒。
他當然知道基督徒,確實,在羅馬的底層,平民以及奴隸中這種信仰已經算得上普及。
在羅馬人的生活中,神祇無所不在,但對於那些窮苦的人來說,信仰是一樁多麼沉重的負擔啊,如果眾神願意眷顧你,福爾圖娜女神的車輪一直向右偏轉,你或許還能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一生。
但只要遇到任何事情,任何需要獻祭,進神殿,請祭司的事情,就意味著你隨時都會面臨著傾家蕩產的厄運,但又有誰能夠避過呢?
出生、結婚、生病、產子、死亡,簽訂合同、出遠門、甚至造訪客人……哪怕你只是留在家裡,你也有家神,墨丘利神與維納斯神需要供奉。
對於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來說,你獻祭得再多,再頻繁,對祂們來說也是理所當然的,祂或許會庇護你,或許不會,這完全看祂們的心意。
但你若是膽敢對他稍有冒犯,甚至只是因為承擔不起祭品而沒有獻祭的話,他的祭司都會立刻宣布你瀆神。
瀆神的罪名重得無法開脫。
而為了尋求神祇的寬恕,你必須賣掉所有東西,一件件的,你的田地,你的奴隸,你的妻子,你的兒女,你的房屋,你的工坊,你的工作,你的羅馬公民權(譬如當你成為角鬥士的時候就不再是羅馬公民),以及,你自己,這是最後一份資產。
而那些伴隨著上述東西而來的身份和姓氏也會隨之齊齊消失。
因此,當那些走投無路的人必須尋求一個神靈庇護的時候,去信仰一個只需要祈禱就能獲得回應的新神並無什麼過錯。
但他們犯了和德魯伊人一樣的錯誤,他們傲慢地不願意將他們的神靈放進萬神殿,甚至指責羅馬人的信仰是不正確的,也拒絕向其他的神祇獻祭。
雖然不知道這個小女奴是進入王宮之前就開始信仰基督的,還是在這之後,但若是被小阿格里皮娜發現了——作為維納斯最虔誠的祭司的小阿格里皮娜,毫無疑問,這個女孩必死無疑。
這個年輕女孩已經完全懵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做不出任何反應。
尼祿上前一步,穿著涼鞋的腳踩住了那條銀魚,腳底一擦,就將這枚要命的標誌物緊挨著地面踢進了一旁的矮榻下。
他的腳尚未放回原處,小阿格里皮娜便高高地抬著頭,走了進來。
「怎麼樣?我本來想找個年齡比較大一些的,或者是有過經驗的。但我擔心到時候是她擺弄你,而不是你擺弄她。現在這個麼,你可以隨意在她身上嘗試你感興趣的所有方式——捏她,聞她,打她……你得積累一些經驗,畢竟不久後你就要結婚了。
我已經問過了,她是這批女奴中性情最為溫順的,同時對她而來也是個獎勵。」
小阿格里皮娜走過去,伸出手來捏住了小女奴的下巴,左右端詳她的面孔,一會兒又去看看尼祿的神色。
她是維納斯的祭司。當然知道一個少年人心動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嘆了口氣,「看來她並不怎麼符合你的喜好,那麼要換一個嗎?」
「也不是不喜歡。」尼祿說,他確實喜歡更年長一些的,容貌艷麗的,但正因為他並不是一張白紙——他知道閱歷越豐富的女性就越難以控制,他現在的處境並不能說是絕對安全,一個單純的女奴或許更適合現在的他。
而且……他的目光掃過那張矮榻,對方正有一個致命的把柄被他握在手裡。
「哦,我忘記跟你說了,她叫阿克提。」一個標準的奴隸名字。
小阿格里皮娜輕快地說道,一邊伸出羽扇,輕輕地拍打了一下尼祿的肩頭,又轉過身來,對著阿克提說道,「從今天起你就是他的奴隸了,今後一定要好好地服侍你的主人,知道了嗎?」
她說完便走出了門去,她很忙,既然無法將自己的情人布魯斯推上禁衛軍最高長官之位,那麼她只能去拉攏那個最高長官了。
皇帝克勞狄烏斯的禁衛軍的長官因為之前的刺殺挨了克勞狄烏斯好一頓罵,但他確實是克勞狄烏斯最為信任的人之一,小阿格里皮娜還沒有辦法把他弄下來,所以只能想辦法讓他站在自己這一邊。
她當然有辦法,她可是維納斯的祭司,愛與美女神的金腰帶確實能夠為女性增添無限的魅力,那個男人很快就被徹底迷住了。他通宵達旦和那些美貌的女祭司共飲,在她們柔軟的臂彎、芳香的嘴唇中流連忘返,難以掙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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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媽媽……」屋大維婭低聲叫道。
作為克勞狄烏斯的女兒,哪怕不受父親看重,屋大維婭依然可以敏銳地察覺到——他們的父親終究還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無論如何,他們才是他的親生孩子,她的弟弟布列塔尼庫斯將會是克勞狄烏斯的繼承人。
克勞狄烏斯把尼祿留在布列塔尼庫斯的身邊,更有可能是因為他是日耳曼尼庫斯的外孫,對布列塔尼庫斯,是一個威脅,也是一份助力,只要他能夠使用得當,利誘或者強迫對方站在他這一邊,他就可以在變亂紛呈的羅馬立於不敗之地,甚至可以反過來威脅到元老院的統治。
但屋大維婭認為她的父親至少做錯了兩點。
第一就是通過收養的方式讓尼祿成為了自己的兒子,甚至是可以得到大多數羅馬公民承認的他人權收養方式。
第二就是將自己送出去,以另一個家族女兒的身份與尼祿結婚,對於屋大維婭來說,這當然是屈辱的,想想她的名字吧,她的名字就代表著她乃是奧古斯都的直系子嗣,現在卻要成為另一個人,成為朱利亞·克勞狄家族的兒媳而不是女兒……
這是一件多麼可笑又多麼恐怖的事情啊,她曾經想要破壞,卻沒有成功,還被她的母親梅薩利娜罵了一頓,但她並不後悔。
哪怕對於大部分少女來說,尼祿都是一個不錯的結婚對象,他似乎並沒有繼承到他父親的殘暴,以及他母親的淫蕩,而克勞狄烏斯對尼祿的喜愛也是眾人皆知、有目共睹。
但屋大維婭沒有克勞狄烏斯那麼天真,以為尼祿會成為下一個日耳曼尼庫斯。事實上,如果日耳曼尼庫斯沒有早早死去的話,他也會是提比略皇帝的心頭大患。
他或許只是想要塑造一個更為完美的形象,在最後的時刻到來時,於眾人的擁躉中昂首挺胸地步入奧古斯都宮,從提比略皇帝的手中接過原本便屬於他的權柄。
但尼祿和布列塔尼庫斯中間甚至沒有任何可調和的地方,到時候,不是他死就是布列塔尼庫斯死。
而她作為布列塔尼庫斯的姐姐,必然會站在他這一邊。
但這些話去和梅薩利娜說,是說不通的,自從克勞狄烏斯想要把屋大維婭嫁給尼祿,她就開始對這個女兒橫眉豎目,百般看不順眼了。
沒辦法,在這個時代,羅馬依然盛行「有夫權婚姻。」
這種婚姻方式的核心是「夫權」,即丈夫對妻子的人身和財產享有支配權。
丈夫在家庭中享有絕對的權力,而妻子只能做一個高貴的奴隸,不,有時候她們甚至比不上丈夫身邊的公務奴隸和法律奴隸……丈夫會給一個奴隸自由和財產,但不會給妻子。
屋大維婭因此灰心喪氣,但又不得不打足了精神,以防她的母親行差踏錯。
有時候她甚至要抱怨自己的父親,克勞狄烏斯,作為凱撒,羅馬的第一公民,實質上的皇帝,他怎麼能如此縱容他的妻子?他簡直不是在養一個妻子,而是在養一個女兒,對她寵溺無度,放縱至極。
這對嗎?當然不對,你翻開任何一本法律,或者是一本賢人的論述,他都會告訴你,說要嚴厲對待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才能保持家庭的穩定。
今天屋大維婭的母親邀請了一個客人——禁衛團的最高長官,讓布列塔尼庫斯陪同卻趕走了屋大維婭。
屋大維婭憂心不已,但只能懷抱著那顆焦慮的心在外等待,讓她倍感僥倖的是,這個軍官沒過多久,便從梅薩利娜的餐廳里走了出來。
雖然被迫躲在一叢樹籬後,屋大維婭還是隱約聽見了幾句話,他說:「抱歉,皇后,我不可能接受你的提議,」他甚至說的相當的真心實意:「皇后,我知道拜倒在您裙下的人難以計數,您的魅力也已經得到了維納斯女神以及天后朱諾的認可,但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並不願意參與到您的那些遊戲當中去,畢竟這些遊戲非常危險。我在您這裡享受一夜歡愉,轉過頭來就得為您流干我全身的血。
抱歉,我還沒有那樣的勇氣。您就把我看作一個懦夫吧,再見!」
他堪稱愉快地與皇后告別,絲毫不在乎皇后那張鐵青的面孔。
屋大維婭立即從這裡逃走,但不久後便聽說他的母親皇后梅薩利娜身邊又換了一批奴隸——那個晚上留在那裡的奴隸可能全都被梅薩利娜滅了口,她的母親並不在乎自己的風流韻事被傳出去,甚至不在乎被她的丈夫知道,但她絕不容許有人看著她遭受恥辱,哪怕是她的女兒。
不過她也猜到屋大維婭可能看到了,或者是聽到了,屋大維婭因此又挨了一頓打,晚餐的時候,她臉上的青腫就連克勞狄烏斯看了都不由得變了臉色。
這新鮮的淤青表示可能在晚餐前不久,梅薩利娜才對她動過手,「你不該這樣做,」他責備他的妻子,「她很快就要成為另一個人的妻子了。而作為父親,我都沒有動手打過她,你更應該收斂幾分,至少在她還在家裡的時候,你留給她更應是屬於一個母親的溫柔和甜蜜,而非打罵。」
屋大維婭也不知道從哪裡來了那麼大的勇氣,她走上前抓住了克勞狄烏斯的長袍,跪在了他的腳下。
克勞狄烏斯嚇了一跳,隨後便問道,「發生了什麼事兒了,我的女兒,你是擔心你的母親會再打你嗎,放心吧,我已經告誡過她了,而且不久之後你就會是尼祿的妻子,她沒有權力再對你施以暴行。」
「我請求您……」屋大維婭抽泣著,眼中第一次閃現出了無比決絕的神色。
「我希望您能夠教訓她,凱撒,就如同每一個丈夫教訓自己不端的妻子那樣……」
話音剛落,房間裡便陷入了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噤若寒蟬——除了皇帝克勞狄烏斯、皇后梅薩利娜以及滿懷期待的屋大維婭,但很快,屋大維婭就失望了。
克勞狄烏斯的臉色瞬間便陰沉了下來,他沒有看屋大維婭,也沒有看梅薩利娜,而是轉過頭去盯著一顆灰白色的石柱。
而他也幾乎變得和這座石柱一樣,冰冷、堅硬、緘默。
過了好一會,他才嘶啞地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他再一次地逃避了,就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樣,哪怕這樁不堪的事實已經被他的女兒擺在了他面前,他也不願意承認,無論是作為一個丈夫,還是作為一個皇帝。
他粗暴地將自己的長袍從屋大維婭的手中扯了過來,不顧女兒的哀求,徑直從房間裡走了出去,而早已恨得磨牙吮齒的梅薩利娜一把抓住了屋大維婭的長髮,隨手抄起了一個奴隸手中所捧著的長柄勺,劈頭蓋臉地朝她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