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母子的共謀(下)


  一剎那間小阿格里皮娜的腦中轉過了至少一百種有趣也致命的手段。

  她笑了起來,「你可真是個壞傢伙。」

  「我還能再壞一點,母親,」尼祿繼續說道,「我之所以讓你繼續留著禁衛團的最高長官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這個人雖然一無所用,可他仍舊在棋盤上,而且是相當重要的一個位置。

  他說的話不會有人懷疑,而他的行動會直接與皇帝掛鉤,這就意味著我們在制定計劃的時候,他可以成為我們的證據,工具,甚至於犧牲品——當然,這並不需要通過他的同意。

  雖然這代表著我們得在一段時間內容忍這麼一個蠢貨……」

  小阿格里皮娜將銀杯放在唇邊,輕輕地咬著,在杯子上留下齒痕,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斜倚在臥榻上的少年人臉上猶帶著稚氣,說出那些話來的時候,也像是在給自己的母親展示一件他最近發現的有趣玩具,可小阿格里皮娜看得出來,他心中可能已經有了一個計劃,甚至稱得上完善。

  只不過這個小混球不願意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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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小阿格里皮娜可不是那種男人叫她們閉嘴,就老老實實地蜷縮進房屋角落去紡線織布的女人,她一把擲下手中的杯子,任憑酒液四濺,污染了華美的地毯,隨即從臥榻上躍起,一把就按住了正在起身的尼祿。

  尼祿痛叫了一聲。

  小阿格里皮娜正符合羅馬人對於一個美人的期許,高大,健壯,美艷,別以為她身上都是柔軟的脂肪,貴族女性是可以進行體育運動以保證身體康健的,散步,短跑,球類運動……但絕對不允許參加競技和角斗。

  小阿格里皮娜還多了項技能——在她被流放到潘達特里亞島的時候,學會了游泳,技術還相當不錯。

  小阿格里皮娜還在用力地擠他,這不是圍繞在桌邊的餐榻,餐榻可以容納三個人並排躺臥,房間裡的臥榻只能容得下一個人,尼祿的身量也不是一個少年人的,近乎成人,加上小阿格里皮娜,他的呼吸都困難了。

  「快說!」小阿格里皮娜提著尼祿的丘尼卡,勒得他面孔變形,威脅道:「不然我就咬斷你的喉嚨。」

  「先發誓……管好你的舌頭!」

  「我發誓!」

  「那麼……」

  ————————

  「不需要再等一年嗎?」克勞狄烏斯有些猶疑地問道。

  「我確定。」小阿格里皮娜用羽扇拍著胸膛,皺起眉頭,不無煩惱地說道:「是啊,如果他願意繼續做一個孩子,我會讓他去做的。畢竟在之前的十幾年中,確實是我對他有所虧欠。」

  「你大可不必這麼說,我相信你是愛著他的。」克勞狄烏斯感慨地說道,「那時候你剛剛回到羅馬,無論是你還是我身邊都環繞著諸多敵人,而他們生來就是我們的弱點。若是可能,我也想將我的兩個孩子送出羅馬,讓他們在一個平靜而又安寧的小城中度過他們的童年。

  你看,我現在時常為我的兩個孩子憂心——布列塔尼庫斯……還有屋大維婭,她原本一向十分順從,現在也變得古怪起來了,我懷疑她的母親對她說了些什麼,才讓她生出了對我,以及她將來的丈夫的不滿。」

  作為一個男性,克勞狄烏斯是無法站在屋大維婭的立場上去考慮問題的。

  一個女孩大了,哪怕她依然擁有著家族名,等她嫁給了她的丈夫,她的一切都將屬於後者——嫁妝也不例外,這就是羅馬自共和時期便已經鐫刻在十二張銅板上的法律。

  除非克勞狄烏斯願意為他的女兒尋取一樁無夫權的婚姻。

  無夫權的意思就是說,雖然女兒嫁了人,但她的所有權依然被掌控在父親手裡,父親可以要求她與丈夫離婚,可以索回她的嫁妝,把她嫁給其他人,甚至於逼迫她自殺,這都是父親的權力,並沒有轉交給她的丈夫。

  但克勞狄烏斯已經決定要將尼祿徹底地吸收進他的家庭中,他不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屋大維婭哭泣、反抗,反而會讓他認為這個女兒突然發了瘋病。

  克勞狄烏斯確實也是這麼想的,因為不久之前,屋大維婭差點在他面前揭開那個人人都知道,但人人都緘口不言的真相,克勞狄烏斯不願意面對的那個——他一旦以這個名義去懲處他的皇后,就意味著他向所有的羅馬人都承認了,他是一個失敗的丈夫,有一個犯了通姦罪的妻子。

  他自出生後就備受歧視,而長期的漠視與壓迫,讓他養成了自卑而又自抑的性格,他竭盡全力地維持著他的這個小家庭,就如同他維持著羅馬這個大家庭,他是一家之主,也是一國之父,他無法承受這樣的屈辱,只能緊緊地閉著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假設他的家庭是完好的,他的妻子是貞潔的,他的兒女是溫順聽話的。

  屋大維婭是個好女兒,沒讓他操多少心,但沒想到臨近婚期,她即將離開原有的家庭去到另一個男人身邊履行作為妻子和母親的職責時,她又開始發瘋——克勞狄烏斯已經為坐在金床上的朱諾預備了一百頭母羊,預備在孩子的婚禮上獻祭給祂,好讓自己的女兒變得正常一些。

  他的思緒走開了一會,回來的時候,小阿格里皮娜還在絮絮叨叨。

  她今天沒有穿著華麗的絲綢帕拉,無論是丘尼卡(長內衣)還是斯托拉(無袖長袍),帕拉(斗篷),都只用了樸素的棉布,前來求見的時候還帶上了親自紡織的羊毛布——羊毛布格外得潔白,細膩,克勞狄烏斯馬上就換下了身上的這件——奧古斯都也曾經穿著他妻子紡織的布料。

  小餐廳外的露台上陽光明媚,卻不灼熱,海浪翻卷,大海在呢喃,在低語,而非嚎啕,奴隸們靜靜地站在他們身周,神情平和,甚至帶著一點悠哉,桌上擺滿了新鮮的水果,葡萄酒和橄欖。

  他很喜歡這種談話的方式,一對在血緣上有著密切聯繫的人在一個日光照耀的午後,絮絮叨叨地談論著子女的事情——他們的教育,他們的關係,他們的將來。

  梅薩利娜和她的兩個子女沒有給克勞狄烏斯的東西,克勞狄烏斯卻奇蹟般地在小阿格里皮娜這裡得到了,他聽到小阿格里皮娜正在抱怨她的這個兒子過于謹慎,「但我不能怪他,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他缺少的這些不是一個母親能夠補足的。」

  克勞狄烏斯聽她這麼一說,又不由得柔腸百結起來。

  他想起了他的父親德魯蘇斯也是在他,還有他的兩個兄長很小的時候便死去的,那時候他尚在襁褓,如尼祿一般無人看重。

  他沒有真正看見過自己的父親,只在舉行盛大慶典和儀式的時候,他才得以親手撫摸父親留下的死亡面具,在腦海里想像他會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是一個勇武的將領,是一個忠誠的臣子,是有著高貴血統的神靈後裔,但這些都是旁人告訴他的,虛無縹緲,他無法從中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溫暖。

  幸好他的兄長日耳曼尼庫斯對他而言就像是另一個父親。

  現在回想起來,尼祿當初被迫留在那個小城,和他的姑母相依為命時的境況,可能比他還要糟糕。

  克勞狄烏斯雖然不受父親的喜愛(他生來就有殘疾),受人鄙夷,但至少他是有父親、有祖先的亡靈庇佑,是在神聖婚姻中誕下的孩子,他在王宮中長大,至少在衣食住行和教育這方面沒有缺失。

  但他也不能去責怪利比達,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避免遭到卡利古拉以及卡利古拉敵人的迫害。

  說到這裡還真是有點諷刺。但那時候小阿格里皮娜以及與他有關的人確實受到了雙方的仇視是不爭的事實,利比達隱瞞了他的身世,讓他以麵包工坊主人孩子的身份長大,這是為了保護他,但也讓他失去了很多,他沒有私人浴室,沒有寬敞的宮殿,沒有訓練有素的衛兵與奴隸,他就和所有的平民孩子一樣,在塵土和嘈雜聲中長大,他甚至沒有一位希臘語教師,只有一個色雷斯人角鬥士陪伴在他的身側。

  他缺少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他是一顆被強行催熟的果實。

  皇帝的奴隸在觀察後,說尼祿似乎不愛玩樂,但克勞狄烏斯不覺得,有時候他還是能從尼祿身上感受到他這個年齡的孩子應有的雀躍和無羈的。

  「事實上,哪裡有孩子不喜歡玩樂呢?」小阿格里皮娜從皇帝面前的盤子裡摘了一顆麝香葡萄。

  十一月的羅馬,當然早就不可能出產葡萄了。

  它們來自提比略皇帝營造的雲母溫室,工匠們用雲母片、木頭和黑鐵搭成了可以透光保暖的溫室,用以收穫各種在嚴寒時期本不該有的果實:提比略皇帝喜歡黃瓜,卡利古拉喜歡桃子,而克勞狄烏斯喜歡葡萄。

  每當葡萄收穫,他的親戚都能收到一盤溫室中種植出來的葡萄,可這種葡萄終究比不上在炎熱日光下生長的那些,酒神巴克斯似乎也不太欣賞這些倒轉時間、違背規則的植物——祂的神職之中畢竟含有維護自然這一項。

  溫室里產出的葡萄並不好吃,不甜,還有著一股渾濁的味道。

  小阿格里皮娜嘗了一口,便直接扔到了地上。皇帝只慈愛地看著,並不說些什麼:「你剛才說他有喜歡的東西?」

  「他一樣喜歡玩樂,但是單純的滾鐵圈,跳方格已經無法滿足他了,您也知道像這麼大的孩子總是會嚮往成人的生活。」

  克勞狄烏斯哈哈地笑了起來,連連贊同,是啊,他雖然身有殘疾,但少年時候又何嘗不想儘早換上屬於成年人的潔白托加呢?

  「而且,孩子總是會盡力效仿距離他最近的那個人,」小阿格里皮娜望著皇帝憂傷的嘆了口氣:「他從小就沒有父親,自從我把他從那個小城帶回來,他所接觸的最為年長、最為沉穩、最為威嚴的人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您。

  雖然時間短暫,但我可以看得出,他是真心把您當做父親來敬愛的。」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克勞狄烏斯已經開始感動了。

  他信小阿格里皮娜的話。

  如果不是把他當做父親般的敬愛,當他在自己的私人浴場中明確地告訴尼祿,他並不想讓他成為下一任皇帝,而是希望他能夠成為下一任皇帝的臣子,甚至把他當做一個過渡品使用的話,尼祿肯定會生氣的吧。

  但他並沒有,他立即就接受了,似乎早就等待著這個結果。

  不僅如此,當那些可惡的德魯伊祭司來犯的時候,他還在那樣危急的狀況下救了皇帝的命。

  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他還是個孩子,克勞狄烏斯又將這句話放在嘴裡咀嚼了一番,他最終決定在這個孩子未成年之前收養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尼祿明顯受到了神明的寵愛。

  雖然現在還不能確定與尼祿慷慨分享神力的究竟是哪一位神明——當然,他可以驅使風,而且羅馬的風神有四個,北風神玻瑞阿斯、南風神諾托斯、東風神歐洛斯和西風神仄費羅斯。

  人們看到他身邊有一隻哈耳庇厄,以為青睞他的可能是西風神仄費羅斯——哈耳庇厄是仄費羅斯的後裔,或許吧,仄費羅斯確實對尼祿親近有加,但皇帝並不想欺騙自己,他在尼祿灰色的眼眸中看到的是屬於雷霆的光芒。

  他派去小城做調查的人,也曾經向他報告說,當尼祿因為無父之子的罪名遭受欺凌,甚至迫害的時候,他用鮮血和死亡來震懾那裡的人,他的反擊引起了那些人的憤怒,他們甚至已經決定要報復,但最終走出來庇護尼祿的人是誰?

  正是朱庇特神殿的祭司。

  那位祭司也曾經秘密來到羅馬,確定這個孩子顯現出力量的時間甚至比他們所知的更早。

  他就如特洛伊的王子般得到了朱庇特的喜愛,哪怕那時候尼祿不在羅馬,執掌雷霆的朱庇特依然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祂的慷慨饋贈。

  這是否是一種預兆,又或者是一道不曾言明的神諭?

  這是最讓克勞狄烏斯躊躇不決的事,羅馬已經有了兩位神君,他或許是第三位,他若是加害或是忽視尼祿,是否會被朱庇特驅逐出奧林匹斯山?

  小阿格里皮娜似乎不曾注意到皇帝的神情,她自顧自地繼續說著:「他看到的一直是您,跟隨的也是您,他似乎更想要儘快成年,去做那些或許會被他的同齡人視作無聊、麻煩的事情,您知道嗎?

  不久之前在他老師的門前,有一個老兵向他求助,要求他為他安排一份工作,而他非常高興地答應了下來,還有您給予他的一部分權力和財產——那個角鬥士學校,他就像是個真正的主人般,去檢查了他的角鬥士,問詢了他們的需要,懲戒了一些苛刻的教師和懶惰的奴隸,他似乎很喜歡像個大人般地去做事,啊,您真是沒看到他那時候的樣子,真是可愛透頂,我都想狠狠地把他抱在懷裡,拼命地去搓揉他……」

  克勞狄烏斯的思緒立即被小阿格里皮娜的這句話拉了回來,「千萬別那麼做,孩子,這有損於他的男子漢氣概,你應該放開他了………雖然你是他的母親,但他確實已經到了可以承擔職責的年紀了。

  好吧,雖然有點緊迫,但可以,讓我們來為他舉行成年儀式吧。」

  小阿格里皮娜露出了微笑。

  ————

  相比起足足耗費了二十萬賽斯特斯的慶祝活動,奧古斯都宮中庭的成年儀式就要簡單很多。

  在巨大的中庭之中,家神的壁龕前再次被奉上了豐厚祭品,當然,有更為盛大的獻祭儀式在另一處神殿中舉行。

  在場的只有男性家族成員,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故去的,死者的蠟質或是石膏面具被奴隸們誠惶誠恐地從捧上來的木匣中一一請出,他們都是家族中或是有著赫赫威名,又或者是有著淵博學識的人,每一個人都立下過令人傳唱至今的功績。

  人們最為熟悉的當然就是凱撒,還有奧古斯都,看上去年紀較大的凱撒神情憂鬱,但目光堅毅,奧古斯都更年輕,也更強硬,讓他看上去更偏向於是個將軍,而非元首。

  在這些人的共同注視下,尼祿摘下了脖子上的一串純金護身符,把它小心地供奉給家祠,按照傳統,這件白袍和他的護身符會被小心保存起來。

  若是他將來能夠成為一名凱旋的將軍。在舉行凱旋式的時候,它會被重新拿出來,戴在他的脖子上,以免他人的嫉妒對他造成傷害。

  「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進入軍隊,但我希望將來能夠有機會把它戴在你的脖子上。」

  克勞狄烏斯笑著地說道,隨後,在眾人的注視下,尼祿脫掉身上所有的衣服,讓在場的每個人見證他已經是個成熟的男性,而非孩子。

  隨後他自己穿上丘尼卡,克勞狄烏斯在奴隸的協助下為他穿上白色的托加長袍,穿上它就意味著這個孩子已經脫離了童年,少年時代,成為了一個真正擁有自主權利的成年人。

  按理說,成年儀式足足提前了三年甚至四年,即便托加長袍是按照他的體格量身製作的,一個孩子穿起來也會讓人覺得有些好笑,但尼祿成長得非常強壯,高大,純白的托加長袍穿在他身上,反而有了一份神聖之感,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年輕的神祇。

  克勞狄烏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帶著幾分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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