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誰的祭司?(上)


  結束了家族中的儀式後,接踵而至的就是一場盛大的遊行。

  這場遊行要讓所有的羅馬人都知道,這個家族之中又有一個孩子成長為了個真正的男人,可以肩負起對國家、對社會以及對民眾的責任了。

  尼祿邁步走出門廊,一抬頭便聽見了如同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

  這些歡呼聲並不是為他而來的,至少大部分並非如此。對於羅馬人來說,他還是朱利亞-克勞蒂家族中的一個新人,而此時簇擁在宮殿門前的,是羅馬城中地位最顯赫、血統最古老,也是距離皇帝最近的一群人,祭司、貴族、元老院議員,官員……而在他們之後是富有的騎士階層和商人,再往後才是民眾。

  在今天的遊行中,克勞狄烏斯罕見地沒有使用抬轎,而是讓人牽來了一輛有兩匹馬拉拽著的戰車,他頭戴桂冠,身著甲冑,披著鮮紅色的斗篷,他在奴隸的扶持下握住韁繩,慢慢地站穩,才叫尼祿站到自己的身邊來。

  克勞狄烏斯側過身,對尼祿小聲說:「如果你害怕,可以抱住我的腰。」

  尼祿確實這麼做了,倒不是他真的害怕,這又不是在競技場中縱馬飛馳,看看身邊的那些禁衛軍,他們比克勞狄烏斯還要緊張,尼祿一手握住戰車邊緣的手柄,一手抓住克勞狄烏斯的腰帶——隔著托加。

  若是皇帝在眾目睽睽之下一頭栽倒在戰車下就太貽笑大方了……

  遊行後,他們還要在民眾的簇擁下,前往卡皮托利歐山上的朱庇特神殿舉行獻祭儀式。

  事實上,如果完全遵照傳統的話,那麼尼祿應當在三月十七日的酒神巴克斯節舉行成年儀式,但小阿格里皮娜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就連三個月也不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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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祿也不想在酒神節舉行儀式。說實話,尼祿實在不太喜歡酒神巴克斯,畢竟他所參與的第一場獻祭儀式留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了。

  向偉大的朱庇特獻上祭品後還有一件事情,成年儀式的最後一步——將男孩的名字登記在國家檔案上,添加到羅馬公民的名單中,當名字終於被落在名冊上的時候,就意味著這個孩子終於成為了「人」,從此刻起,他擁有了羅馬公民的所有權力,哪怕他依然在父親的監控下,但他已經有了選舉權,可以進入軍隊,或者步入政界,更是可以參加那些面向成年人的聚會和宴會了。

  不過,塞內加早就警告過尼祿,他最好不要過多地投入到無限制的飲酒和床笫之事上去。在這方面,他應該學習他的高外祖父,奧古斯都,奧古斯都在接受成年托加後的一年內,不碰一滴酒,也不碰一個女人,以此來保持自己的體力和道德感。

  從另一方面來說,就算尼祿想要馬上開始享受屬於成年人的快樂,克勞狄烏斯和他的母親小阿格里皮娜也不會允許。

  因為在成年儀式之後,緊隨而至的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選擇——正確地說,被選擇。

  那就是……他將會侍奉哪一位神明。

  黃金時代的時候,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與人類十分親近,他們會以各種化身降臨到人間——成為宴會上的陌生賓客,與喜愛的少年交友,甚至化身為一個貧苦的老人考驗人類的慈悲與寬容之心。

  那時候的祭司幾乎都是由民眾們選出的。他們會挑選那些面目姣好,身體健康,雙親仍在的少年人,候選人們會被分批地帶到神殿裡,而後由祭祀焚燒祭品,尋求神諭。

  如果神靈給予了正面的回應,那個少年人就可以留下在神殿中學習作為一個祭司所需要知曉的一切,好在將來的某一天正式開始侍奉神明。

  有些時候,如果某位神祇看中了某一個少女或者是少年,祂也會發下神諭給他的祭司。然後他的祭司就會從床榻上跳起,晝夜不息地策馬奔馳到神明所指出的地方,找到那個少年人或者是少女把他帶回神殿。

  但自白銀時代後,神祇的足跡逐漸在人世間消失,羅馬也進入了王政時代。在這個時代,王是被選舉出來的,官員也是,而這其中就包括了祭司,但與之前不同,就如同原先的公民大會逐漸變成了富有的騎士階層才有資格參與的會議,祭司也往往出自於貴族家庭,或者是王室。

  到了今天,平民成為祭司已經成為了一種幾乎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這一百年內沒有出現過。

  所有的祭司都來自於羅馬城中流有神血的古老家族,這些家族的年輕男女一待成年就會成為祭司,他們面對的難題只有一個,那就是應當成為哪一位神祇的祭司?

  他們的第一選擇通常是他們的神聖始祖。譬如朱利亞家族首先會向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獻上祭品,克勞狄家族獻祭的就是戰神馬爾斯。

  但有些時候他們也不得不向其他的神靈獻祭,因為有些神祇是只接受男性祭司,有些神祇卻只接受女性祭司——譬如維納斯,她的祭司就全是女性,戰神馬爾斯的祭祀則全為男性。

  也總有一些倒霉孩子沒法被他們的神聖始祖接受,就像是克勞狄烏斯。

  克勞狄烏斯所侍奉的神祇是誰呢?在他成為皇帝之前,是港口之神波爾圖盧斯……

  他在成為皇帝之後便開始專心致志地建造一座巨大又嶄新的港口,也可以說是向這位慷慨接納他的神明致敬。

  要知道,當他成年的時候,他的兄長日爾曼尼庫斯曾經慷慨地向戰神馬爾斯一口氣獻祭了三頭公馬,但很可惜,即便他的兄長日爾曼尼庫斯竭盡全力,他依然沒有獲得戰神馬爾斯的接納——祭品流出來的血是黑的,內臟是腐爛的,而鳥占師走出神殿,觀察鳥兒飛行的方向時,鳥兒的鳴叫、飛翔姿態和方向都無一例外地證明——馬爾斯極其堅決地拒絕了這麼一個結巴的瘸子。

  一旦出現這樣的狀況,家族中人就會迅速地尋找另一位神明,請他祂允許子女侍奉自己。一般來說,這位神明會比他們原先獻祭的神明更弱小一些,脾氣也要更好一些。

  通常來說,這個孩子不是太過分的話,總會有一位神明願意接納他。

  唯一例外的就是眾神之父朱庇特,他的祭司是最特殊的——自從奧古斯都之後,只要成為了皇帝,大祭司長以及朱庇特大祭司的稱號就會立即落在他的身上。

  朱庇特似乎也樂於接受這樣的一個結果,或許是他認為在奧林匹斯山下統治萬民的凱撒,就如同他投在地上的影子。

  出於對這位執掌雷霆的神祇的敬畏,他的祭司全都由大祭司指定,他們共同組成了有著十二個人的祭司團,全心地侍奉著這位奧林匹斯山巔上的主宰。

  因此,對於尼祿而言,他的第一選擇必然是戰神馬爾斯。

  克勞狄烏斯早早準備好了三匹純白的公馬,一匹是最好的,另外兩匹稍有瑕疵,但也稱得上是舉世罕見。

  雖然他看向尼祿的時候,堅定地認為像尼祿這樣的孩子可能在屠宰第一匹公馬的時候,就能夠得到戰神馬爾斯的承認,但還是免不了有些緊張,「你要好好休息,好好吃飯,養精蓄銳,千萬不要被什麼繁雜的事情打攪了心思。」他囑咐道。

  接著他又看向小阿格里皮娜,「你也是。要保持他的房間潔淨而又安靜。」

  小阿格里皮娜難得嚴肅地點了點頭。

  對於這件事情,她也是非常看重的,甚至在這段時間裡謝絕了情人的來訪,專門去維納斯神殿祈禱了好幾天。

  戰神馬爾斯乃是愛與美女神維納斯的情人,他們甚至共同孕育了多個孩子,小阿格里皮娜相信愛情的力量遠要比婚姻的束縛大。

  馬爾斯神殿早已有之,但都在羅馬城外,因為羅馬人認為,這樣可以讓馬爾斯的神威作用在羅馬的敵人身上,而非挑起內部的紛爭。

  但作為馬爾斯的後人,奧古斯都之後的皇帝不可能對此無動於衷。因此,奧古斯都在羅馬大廣場邊修築了一座輝煌龐大的馬爾斯神殿,之後提比略,卡利古拉,以及現在的克勞狄烏斯都曾特意撥出一筆巨款,重新整修與拓展這座神殿。

  如今他們的名字都在塗抹了硃砂的三角山牆下熠熠生輝——青銅的字母上鍍了金……除了卡利古拉,那個空白著實有些礙眼。

  可以說,有皇帝參與建造和修繕的馬爾斯神殿,是整個羅馬僅次於朱庇特神殿的宗教建築,甚至沒有之一。

  正如所有供奉諸神的神殿,它朝向西面,這樣在祭壇上敬獻貢物和犧牲的人們就可以朝東參拜矗立在神殿中的神像,面對川流不息的街道——按照維特魯威所撰寫的建築學著作,神殿應當處於城市的高處,並能夠儘可能多地俯瞰城市中的每個部分,若是在河畔建造神殿,神殿的門口應當朝向河岸;若是建造在道路旁,那麼它的開口徑應該朝向道路。

  這點馬爾斯神殿完全符合。

  馬爾斯的神殿是一座典型的圍柱式神殿,顧名思義就是圍著一整圈的柱子,因此它的門廊也因為此而格外得大而廣闊。

  在建成後,它經常被用作元老們議事、辯論、宣戰、審判,以及在召開公民大會時投票的地方。

  平民通常只能在神殿的三十四階台階前止步,他們的祭品也只能放在長階中間的平台上,由祭司收取,拿進神殿,但投票的時候,他們就可以自東面登上台階,走向門廊正中的投票箱,投票完畢後從西側的台階走下來。

  他們無法觸及和目睹的內殿在面積與裝飾上,絲毫不遜色於奧古斯都宮中的中庭。

  人們踏入神廟後,首先見到的便是那座近百尺(羅馬尺,一羅馬尺約三十厘米)高的青銅戰神雕像。

  馬爾斯以一個年輕而又健壯的男性戰士的容姿,莊嚴的站立在廳堂中央,目視前方,全身甲冑,一手向上揚起,緊握著一柄長矛,似乎隨時都會擲下,而另外一隻手則持著一面巨大的盾牌。

  這枚盾牌幾乎可以作為一條船供上百個人乘坐,盾牌上鑄嵌了附屬神靈的雕像,其中最顯眼的是福波斯與德摩斯。

  這對孿生兄弟是馬爾斯與維納斯的兒子,他們的名字意為恐懼和恐慌,是馬爾斯上陣時的貼身隨從,他們會駕駛著父親的四馬戰車沖入敵陣,將恐懼的情緒直接散播到戰場上的每一個士兵心中。

  四周的雕像與壁畫中有他的妻子貝婁娜(羅馬人的女性戰爭之神),他的姐妹狄斯科蒂婭(紛爭與混亂的女神),奎里努斯(羅馬建造者羅慕路斯的神化身份)……

  而在那些繁複的卷草花紋中,隱藏著他的聖動物,啄木鳥和狼,還有他喜愛的祭品,獵犬,公馬和野豬……

  在祭壇前,祭司們早已準備就緒,負責宰殺祭品的、負責祈禱的各有分工……其中負責祈禱的祭司們已經在高聲呼喚馬爾斯,請求他將自己的意志降臨此處。

  他們與元老一樣,身著鑲嵌著寬紫條邊的白色長袍,但他們會拉起寬袍的衣擺部分,當做頭巾蓋住自己的頭髮,這是一種敬畏的表示,表示他們不敢輕易的抬頭注視神明。

  「我……我的父親,我的先祖,戰神馬爾斯,請您起身,請帶著您……您的長矛與盾牌降臨此地,您的後裔……在這裡……懇求您的矚目,請讓災禍與詛咒,嫉妒的目光遠離這個孩子,好讓他在將來……得以虔誠地侍奉您,他會成為一個勇士,用敵人的鮮血來……來飽足您的戰意,用他們的人民,他們的金子,他們的土地為您建……建造一座新的神殿!

  勝利吧,勝利!」

  克勞狄烏斯磕磕巴巴地念道,他是有些尷尬的,上次他來馬爾斯神殿還是在不列顛的凱旋式上,但馬爾斯沒有接受他的祭品,直到真正的統帥布勞迪斯回到羅馬,馬爾斯才算是接受了他的一匹公馬,三隻狼的祭品……

  但為了尼祿他不得不試這麼一次,就像是他在凱旋式上沒有乘坐的戰車這次他也乘了——尼祿之前從神明那裡獲得的力量恩賜似乎來自風,但他的勇武與果決難道不正是戰神馬爾斯最喜愛的嗎?而且他召喚來的化身老鷹雖然是朱庇特的傳信鳥,但戰神馬爾斯的傳說中也曾經出現過它的同類兀鷹的身影,或許可以一試。

  等克勞狄烏斯退下,鳥占師和腸占師才接著上前,一人走出去觀看鳥兒飛翔的姿態和方向,另一個人破開一隻公狼的肚子,觀察它的內臟,以確定神靈是否願意接受這場獻祭。

  等兩人都得出了「神靈願意接受祭品」的結論,才能送上祭品——這是馬爾斯最喜歡的祭品,一匹純白的公馬——獻祭給男性神祇的必須是雄性動物,獻祭給女性神祇的必須是雌性動物,這點絕對不可以搞錯。

  祭司認真地檢查過了那匹馬,確定它眼睛清亮,脈搏有力,器官齊全,宰牲祭司已經把它放上了祭壇,這種事情他們已經做過了無數次,應該不會有任何意外……

  但意外就來了。

  原本還一派溫順的馬兒,突然之間猛地一揚脖頸,從祭壇上跳了起來,在人們的目瞪口呆中衝下了祭壇,不顧還在光滑大理石地面打滑的蹄子,拼命地朝著神殿外奔去,祭司們一陣慌亂。

  有人在叫:「攔住它!」有人在叫:「怎麼回事?沒餵葡萄酒嗎?」

  還有人高聲慘叫著——在祭品在衝出神殿的時候,他的腿被踩斷了,一旁的布魯斯反應已經足夠快,他沖了上去,想要抓住這匹公馬,但這匹公馬是作為祭品被抬上來的,它身上沒有轡頭,也沒有鞍座,只給布魯斯留下了一撮鬃毛。

  在神殿外等候的人們就看到這麼一匹神聖的動物突然就從神殿中闖了出來,它奔向人群,完全沒有注意到腳下並不是平地,而是台階,下一刻,它便猛然傾倒,失去平衡,隨即在猛烈的碰撞中翻過了那三十多階台階,一頭撞在供平民放置祭品的方台上。

  在圍觀民眾的驚呼聲中,公馬摔了個腦漿迸裂,肢體扭曲,祭司們匆匆追上,各個神情慌亂——這毫無疑問的是個惡兆。

  沒道理呀,尼祿是唯一一個真正有著朱利亞-克勞狄家族雙系血統的孩子,他的血脈純正的不能再純正,而他年輕、健康,也有著十足的勇氣,更早早得到了神祇分享給他的神力。

  民眾們已經紛紛議論了起來,一些不好的言論立即飛速地傳開:要麼尼祿的血脈不純正,要麼就是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受他人操縱指揮,他奪取了另一個人的功勞,將別人的桂冠戴在了自己頭上,才會引起神祇的不滿。

  留在神殿外,而不是一起進入神殿的塞內加防備的就是這個,他神色冷峻,嘴唇拉成了一條直線,迅速的舉起一根手指。

  作為一個經歷過多次風波的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輿論多麼可怕,民眾有多麼愚昧,他早有準備——在人群之中,那些承受了尼祿恩惠的老兵與角鬥士已經行動了起來,他們輕而易舉地便找到了那些還在大放厥詞的人,一併把他們抓住,打昏帶走。

  之後這些雜碎會被直接丟進台伯河,他們的喉嚨里會塞滿泥沙,卻沒有金幣,他們將會成為徘徊在冥河邊,永遠無法解脫的孤魂野鬼之一。

  那些不祥的聲音立即消失了,但塞內加的精神依然緊繃著——人類的呼聲永遠比不過神靈的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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