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所求不得者(上)
在這樣的忙碌中,克勞狄烏斯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皇后梅薩利娜越來越沉默,越來越陰沉,小阿格里皮娜以及尼祿給他帶來的壓迫感,讓這個曾經自信而又妖艷的婦人喘不過氣來,她甚至不把女兒的哭泣和兒子的遲鈍放在心上,或者說她已經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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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想法來自於一個傳聞,她需要進行確認,這一天,她叫來了一個忠誠於她的軍官,向他詢問這個傳聞是否屬實。
對于禁衛團的最高長官,那個臃腫而無能的男人,他們是否已經找到了他的弱點?無論是錢財還是美色,她都能夠滿足,那個軍官遲疑了一下,直到梅薩利娜露出了怒容,他才跪在她的腳下,低聲說出了他最近查到的一件事情。
那個告密者賣給皇后梅薩利娜的秘密並不重要,只是一樁不值一提的風流韻事,不,說是風流韻事也不是很妥當。
禁衛軍的最高長官對皇帝有著幾分忠心,能力卻十分平庸,他在年輕的時候曾經愛慕過一位羅馬的女性公民,不巧的是他們門第懸殊——門第高的是那位女性,門第低的是這個男人。
那時候可能是因為愛情的金箭已經射中了他的心臟,他竟然不顧父母的阻攔,私自向那個女孩的父親求了婚,但那時候他甚至不是克勞狄烏斯身邊的隨從,那位元老只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叫門客把他打了一頓後趕出了門。
從此之後,他就成為了羅馬城中的一個笑柄,但他就此善罷甘休了嗎?
當然沒有,他向年長的男人們尋求幫助,汲取他們的經驗。在劇場、角斗場以及任何一個公共場合設法與這個女孩邂逅,並且為此花光了自己不多的資產,為她買禮物、寫情書,收買她身邊的侍女,但這一切都未能起效。
他並不是一個英俊的人,文采也不夠出色,這個女孩又是典型的賢良女子,她完全遵從她的父親以及未來丈夫的意志。
後來她嫁了人,這位追求者也無可奈何地結了婚。
但在之後的二十年裡,他們的地位卻戲劇性地顛倒了過來。
首先是這個女孩的父親因為觸怒了當時的皇帝提比略而遭到了報復,他甚至不得不離開羅馬,被流放去了西西里——這在當時正是相當可怕的懲處。更糟糕的是,女孩的夫家也同樣被提比略皇帝盯住了,或者說當時的提比略皇帝正在著手限制元老院議員們的權力,以及打擊行省總督的囂張氣焰。
所有被他納入懲戒名單的元老都受到了處置,行省總督也遭到了逐一清算,而這個女孩丈夫的父親正在外省擔任總督,卻又不是提比略的人——馬上就被皇帝立做了靶子——而提比略皇帝的做法甚至稱得上殘忍。
總督的兒子被直接召進宮中,被迫揭發自己的父親,最終這個家族的主人因在行省的盤剝、掠奪被判叛國罪成立——但這本來就是被默許的。
羅馬的行省總督可沒任何相對應的俸祿,相反的,他們為了謀求這個職位,倒是要先付出大量的金錢——這些錢有的時候甚至是向商人借的,利息極高。
可以說,對於他們來說就是不成功便成仁,不成功,等著他們的就是破產和流放,成功了,他們到了任地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肆斂財,才能從高利貸的壓迫下喘口氣。
這樣的行為要持續好幾年,才能讓他們從岌岌可危的邊緣地帶回到安全的平地,甚至有攀升的可能。
在這個只有父親才是真正的一家之主,擁有對家庭中每一個人生殺予奪之權的羅馬社會中,這位總督的兒子做出這樣的行為簡直就是驚世駭俗,在羅馬掀起了軒然大波。
有一部分人認為那位行省總督是被提比略皇帝誣陷的。但更多人認為,能夠讓兒子出於道德和公益揭發他,他一定犯下了不可寬赦的罪過。
果然,如提比略皇帝所期望的那樣,他先是被定罪,之後在羞憤交加之下自殺。
對於皇帝來說,這只不過是收回權力的一個步驟。
但對於這個家族來說,就是滔天大禍,他的兒子因此受到了整個羅馬社會的排斥,哪怕那些認為他父親確實有罪的人也是如此。
第一,他是個罪人的兒子。第二,他出賣了自己的父親,這看起來是相悖的,卻在整個羅馬的政治以及道德體系中運轉自如。
唯一值得這個年輕人欣慰的是,他的妻子始終不離不棄,拒絕了他父親的要求,沒有與他離婚,與他有了一雙兒女,現在這個兒子正在擔任城市衛隊守夜人一職。
這個位置對於平民來說,當然是高不可攀。但對於曾經擔任過行省總督的家族來說,就有些寒酸了。
聽到這裡,梅薩利娜便豎起了眉頭,「如果這麼說的話,那個女人應該很老了吧。」
「就算是她十二歲的女兒,也無法比得上您的青春,她確實是老了,肌膚失去了光澤,眼角也開始下垂,那些屬於少女的風姿和曼妙早就葬送在了無窮無盡的辛勞里。
但您應當知道,男人總是對他們不曾擁有的東西魂牽夢縈。」
梅薩利娜慢慢地倒回了臥榻,背靠著羊毛靠枕,若有所思:「或許你說的對。」她經歷了這麼多的男人,當然知道男人的弱點是什麼:「看來,是我錯了。」
如果只比拼那些美貌的祭司和奴隸,她是沒有辦法競爭過小阿格里皮娜的。但換句話來說,面對那些已經有了家庭和孩子的羅馬貴婦,梅薩利娜卻要勝過小阿格里皮娜許多。
希臘人總是將他們的妻子關在房間裡,在羅馬人這裡就要寬鬆得很多。畢竟在羅慕路斯率領羅馬士兵劫掠了薩賓的婦女後,為了能夠讓這些女人甘心情願地為她們曾經的敵人生兒育女,他便頒布法律,將屬於男性的一部分權力讓渡給了女性。
雖然這些權力微乎其微,但經過數百年的演變,到了奧古斯都時期,女人的權力領域終於從臥室轉移到了廳堂。
奧古斯都(屋大維)與他的妻子莉薇婭的婚姻更是加劇了這個改變——那個時候莉薇婭已經結婚,還有著五個月的身孕,再怎麼美貌,也不至於讓一個元首如此傾情,是的,那時候奧古斯都娶她,只是為了克勞狄家族的聲望和財產。
但莉薇婭並未因此自怨自艾,沉溺於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之中,等到她生下孩子,將孩子(這個孩子就是提比略)送回原先的丈夫家中,就開始全身心的撫養另一個孩子——權力。
在她的努力下,她可以管理她自己的財務,可以有她自己隨從的圈子(也就是招攬門客),以及提拔許多位被保護人進入政治職務,奧古斯都為她建造雕像,並且公開宣稱她是他的「政治顧問」,給予她大量特權。
奧古斯都甚至領養了她,給了她一個「奧古斯塔」的名號,這意味著她就此成為了朱利亞家族的成員,甚至可以與奧古斯都並肩。
梅薩利娜也有著這樣的權力,甚至因為皇帝對她的縱容,更勝於奧古斯都對莉薇婭的,即便現在有了小阿格里皮娜,她依然是羅馬最尊貴的婦人,煊煊赫赫,不可一世。
因此,當皇后梅薩利娜發出對那個婦人的邀請時,那個婦人絲毫不曾想到這是一張針對她張開的羅網,她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漂漂亮亮,灑了香水,戴上了自己最好的珠寶,又精心為皇后梅薩利娜準備了一份以昂貴香料製成的禮物就進宮去了。
在進宮之前,她還為兩個孩子和丈夫準備好了晚上的飯食,她的兒子已經成年,正跟隨著他的父親在城市的守夜人隊伍中做事,只是一時還找不到門路——婦人的兒子聰明而健壯,完全可以登上更高的位置。
他的兒子在大約白晝九點(下午三點)的時候從街道回到了家中,這正是羅馬人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開始娛樂和晚宴的時候了,他一回到家中,便見到他的母親正輕聲哼著歌兒,披上頭巾,最後在銅鏡前照了照。
他很少看到母親如此隆重地打扮,不禁算了算日子,今天並不是任何一個神明的節日,或者是他,父親以及母親生日,他感到驚奇,因為他的母親一向節儉而樸實,「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他好奇地問道。
他的母親轉過頭來,看到是他,也笑了:「是的,這可真是一件難得的好事。」她拍著胸膛說道,「我接到了皇后梅薩利娜的邀請,邀請我到宮中,與她和其他貴婦人共享晚餐,我可能要晚點回來。
但如果是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討得她的歡心,孩子,你不能一輩子去做一個守夜人,你的家族曾經無比輝煌。若是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夠向皇后請求,讓你做一個財務官,或者是保民官?」
她兒子也放下了心,「您儘管開開心心地去吧,去吃喝,去說笑,放鬆地度過一晚,以寬撫您疲憊的心,至於保民官什麼的,完全無需放在心上,我覺得作為一個守夜人也沒有什麼不好的,我們保護的乃是羅馬的安全。」
「我相信你在崗位上做得很好,但作為一個母親,又怎麼能夠忍受讓自己的兒子庸庸碌碌過一生呢?我相信你的父親也是這麼認為的,我給你們準備好了晚飯,等你的父親回來,你便告訴他此事,如果他願意去接我,就讓他來接我。
算了,我不確定皇后的宴會在什麼時候結束,深夜時分徘徊在帕拉丁尼山附近並不是一件好事。」
「您不帶個奴隸去嗎?」
「哦,王后說,考慮到我家中的情況,」說到這裡的時候,她有點窘迫,「她會派奴隸給我,一路服侍我,直到把我送回到家中。」
她這樣說的時候,門外已經傳來了敲門聲,來的正是皇后的奴隸:一個男性奴隸,一個女性奴隸,還有兩個奴隸抬著一頂精緻華美的抬轎,婦人的兒子看到了便蹙起眉來,總覺得有些不對,這未免太過殷勤了。
他了解皇后梅薩利娜,那是一個驕橫、蠻橫、貪婪的女人,但他們這個家庭又有什麼她想要的東西呢?他們所有的資產加起來都未必能夠比得上她脖子上的一根項鍊。
婦人則壓根兒沒有生疑,正如皇后梅薩利娜輕蔑點評過的那樣,她已經老了,生了兩個孩子,已經不再具有被愛的資格了。
但梅薩利娜見到這個婦人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嫉妒,誰更美貌這點毋庸置疑,只是她與小阿格里皮娜在乎的始終是誰的眉毛更纖細,誰的眼睛更明亮,誰的嘴唇更豐潤,哪一個的胸脯更高聳,他們幾乎不將那些裝扮樸素,行動拘謹的女人放在眼裡,就如同小阿格里皮娜看不起利比達那樣,梅薩利娜也看不起這個婦人。
她們嘲笑這些婦人,認為她們永遠無法抓住任何一個男人的心,無論是她們的父親、丈夫還是兒子,她們的存在簡直就是女性的恥辱——「不願意去做一個主人,倒要去做一個奴隸。」
可她今天看到的卻完全顛覆了她以往的認知。是的,這個婦人已經老了,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細細的皺紋,一笑起來尤其明顯,她沒有高高地盤起頭髮,也沒有將那些零碎的小頭髮弄定型,雖然精心打扮了,但無論脂粉的品質還是化妝的手法,都顯得非常拙劣,這卻讓她有了一種別樣的風韻,就像是被時光打磨過的古老象牙雕像,在表層的油彩剝落後,反而顯示出了其真正具有價值的內在,光潤、溫和、細膩。
而且她還有著相當的學識,在宴會上並不怯場,即便面對有些赤裸的刁難,也能夠遊刃有餘地應付過去。
甚至當梅薩利娜帶著惡意要求她為今天的宴會吟誦一首詩歌的時候,她也毫不猶豫當場創作了一首全新的詩歌——即便旁人努力回憶,也無法在其中找到任何屬於他人的痕跡——也就是說,這首詩的的確確地誕生於她的內心和才華。
在場的賓客紛紛向她鼓掌,就連梅薩利娜也百無聊賴地拍了兩下手,一股嫉妒之情從他的心中翻湧而出,她開口說:「我應當獎賞你。」說完,便讓奴隸單獨為這個婦人送上了一罐浸過冰雪的葡萄酒,混著冰雪和蜂蜜。
冰雪在此時的羅馬依然是奢侈品,而且是屬於那種一旦使用,就再也無法收回的奢侈品。一旁的女伴連忙催促這個婦人:快喝!快喝!要不然冰就要化了,多可惜。
冰涼的葡萄酒可以叫人絲毫不去察覺它的危險,婦人在歡呼聲中喝了一杯又一杯。
禁衛軍的最高長官一踏進餐廳,一眼便看到了躺臥在諸貴婦中的那個人,他曾經對這個婦人眷戀不已,甚至耿耿於懷直至今日,此刻對方就在這裡,距離他不過一張餐桌的距離,他想要坐得離她近一點,但皇后梅薩利娜又豈會讓他輕易如願,他被安排在了距離這個婦人最遠的地方。
雖然說三榻的小餐廳再遠也遠不到哪裡去,但他只能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看著她微笑,看著她說話,看著她進食,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真想要脫下身上的這件衣服,換上奴隸的粗麻短袍,好服侍在她身側,用手去接她吐出的櫻桃核。
整場宴會,他魂不守舍,別人說了什麼,他聽不到,別人做了什麼,他也看不到。
在宴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借出去嘔吐一番醒了酒,醒了酒——他很擔心自己喝醉了,會給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但等他漱完口回來,卻發現對面的榻上空了,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仿佛有一根細細的絲線從他的喉嚨一直升到了他的腹部,有一隻手在猛地拽著它,讓他又沉又疼。
他覺得意興闌珊,馬上向梅薩利娜提出了告辭,而梅薩利娜卻沒有讓他走:「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你去看看吧。」
而這個一向貪歡好色的男人居然嘆了口氣。這份禮物不是某個女祭司,就是一個女奴,甚至一個有名的娼妓,他以前或許會欣然接受,但今天他一點興致都提不起來。
「你確定嗎?」梅薩利娜調侃道:「如果你不去看看的話,肯定會後悔的。」兩個女奴上前來牽住了最高長官的手,把他帶進了那個房間。
梅薩利娜在心中暗數著時間:一、二、三!
最高長官狼狽不堪的從那個房間裡沖了出來,他看到了什麼?床榻上躺著一個帶著甜美微笑的人,她正沉沉睡著,不是別人,正是他掛念了近二十年的戀人。
「你瘋了!」他顧不得梅薩利娜是他的女主人,壓低聲音喝道,「她已經結婚了,我也結婚了。她是有夫之婦,我是有婦之夫!」
「哦……」梅薩利娜拖長了聲音,不急不慢地看著禁衛軍的最高長官疾步走向門外,「你確定?」
最高長官聞聲站住,渾身戰慄。
「這可能是你此生的最後一個機會。她是一個貞潔的婦人,」皇后梅薩利娜笑道,「她還有一個與之深愛的丈夫,有兩個可愛的孩子,大兒子已經成為了一個守夜人,女兒即將結婚,哪怕一再遭遇變故,她的丈夫又有著那樣的醜名,他們也依然相濡以沫過了二十年,他是不會給予你任何回應的。
哪怕你堆起一座可比奧林匹斯山高的金山;哪怕你買下可以將整座城淹沒的玫瑰花瓣;或者給她營造一座神殿,把她奉為女神,她也不會理睬你的。我相信這已經被證明過了。」梅薩利娜已經從那些密探的口中得知,在成為皇帝的禁衛軍最高長官後,這個男人確實曾經試探過那婦人幾次,但都遭到了嚴厲的拒絕。
但他也很清楚,只要他抗拒不了這份誘惑,從此最後他就是皇后梅薩利娜的掌中之物了。
可,真的要拒絕嗎?他現在就可以走,從這裡走出去,非常簡單,但他永遠也接觸不到她了,永遠。
她是一個多麼可愛的婦人啊,即便她已經結了婚,她的軀體和靈魂,依然是一塵不染的,閃閃發光的,而她就躺在那裡,只等著他去為所欲為。
「她會恨我的。」
「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走,轉身走出去,不會有任何人阻撓你。而你真心疼愛的那個婦人,她只會以為自己酒喝多了。在我安排的寢室中睡了一覺,她會起床向我道謝和致意,然後離開皇宮,回到她的家中,繼續過著她那平靜無波的日子。
而你呢,你錯失了這次機會,就只能等著懊悔的毒蛇,將你咬得遍體鱗傷。」
梅薩利娜擺弄了一下羽扇,把它直接丟到地上:「快做決定吧,我可不想在這裡等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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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婦人醒來的時候,她很清楚自己遭遇了什麼,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後,她遭受了一番非人的對待。
她被這巨大的打擊弄得六神無主,心中又是悔恨,又是迷惑,她完全不明白皇后為什麼要這樣對待她?
她並沒有得罪過皇后,而他們的家族在提比略時期便和皇后、皇帝都沒有任何的往來了。
「您怎麼能夠這樣做呢?您乃是牛眼睛的朱諾的大祭司!您應當捍衛婚姻的莊嚴與權威!」
梅薩利娜高高的挑起眉毛。對於婦人的譴責,她不曾有半點羞愧,反而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她的腰帶:「我做了什麼嗎??
朱諾要求的是,婦人在一段婚姻中的順從,以及對兒女的慈愛。
在我這裡發生的事情,只要你不說出去,誰會知道呢?你的丈夫既然不知道,也就沒有可能向你提出離婚,也不會有人以通姦罪來審判你,你的兩個兒女也不會因為你蒙受恥辱,遭到他人的唾棄。
你兒子的仕途,你女兒的婚姻非但不會受到一點影響,還能藉此更上一步呢。
所以,你又為何來要來抱怨我呢?
你真是一個脾氣古怪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