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梅薩利娜的婚禮(下)
第51章 梅薩利娜的婚禮(下)
梅薩利娜的婚禮——這個詞語在一千年後,依然會被人用來調侃、嘲弄和諷刺那些名不副實的人或是現象。
有些時候人們甚至無需舞台上的演員說出那個詞,只要看到有一個忸怩作態,裝成年輕新娘的醜陋老婦,又有一個塗脂抹粉的男人洋洋得意地挽著她,她們便會在台下拼命拍打手掌、跺腳,甚至於吹口哨。
甚至人們只要提起那些品行不佳,卻又毫無自知之明,狂妄自大的男人就會用蓋烏斯來代稱,而一個男人若是對你說,你猶如羅馬的皇后梅薩利娜,可別以為這是個恭維,這就是在嘲諷你是個人盡可夫的妓女。
但此時的梅薩利娜卻絲毫不曾意識到自己會成為怎樣的一個笑柄,雖然不盡如人意,但她相信她的第二次婚姻能夠給她帶來第一次婚姻不曾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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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命令她的奴隸將兩個孩子打扮起來。
雖然他們始終淚眼婆娑,滿心不願,但梅薩利娜可不是那種溫情脈脈的母親。如果屋大維婭不聽話,她就打布列塔尼庫斯的耳光:布列塔尼庫斯不聽話,她就打屋大維婭的耳光,等到兩個孩子不得不屈服的時候,奴隸只能一面嘆氣,一面往他們臉上擦厚厚的粉。
即便如此,腫脹的部分還是很難遮掩。
「沒事。」梅薩利娜不在意地說,「全當為這場婚禮增添了一些血色。
好了,這下子就連奴隸也很難維持臉上的笑容了。
梅薩利娜脫下了原先的華服,穿上了一件直達腳面的純白丘尼卡,系上羊毛腰帶,重新做新娘打扮,一個西利烏斯家族的老婦人來為她編頭髮,按照傳統,她的長髮需要用長矛劃開成六份,而後編成六股辮子。
「戳下去,戳下去————」屋大維婭聽見自己的弟弟在小聲嘀咕。
可惜身為西利烏斯家族的一員,那個老婦人並不會那麼做,她甚至格外地小心翼翼一接著,梅薩利娜將自己的護身符(原先的早沒了,這是她重新買的)與那件紫色滾邊的長袍供奉給家神—雖然正常的人都很難理解她的這種行為,這裡的家神好像就是盧庫魯斯——也就是那位被她逼死的執政官的————
她在鏡子前盡情欣賞了一番自己的裝扮,竟然還能溫情脈脈地對自己的兩個兒女說:「好了,你們還小,你們不懂這意味著什麼,」她看向屋大維婭,「這意味著你將來會有一門更好的婚事,而不是嫁給一個蕩婦的兒子,還有,」看向布列塔尼庫斯:「而你,你會有一個願意為你提前舉行成年儀式的父親。」
她站起身來。事實上,作為一個寡婦,她至少應當守喪一年,而舉行婚禮儀式也要持續好幾天,但梅薩利娜不想等,蓋烏斯更不想等。
因此,所有的程序全都被壓縮到這大半天之內,那個西利烏斯家族的老婦人又為她繫上了「赫丘力結」,這個結是個死結,代表著新娘的貞潔,需要新郎來打開。
而等老婦人拿來了一條朱紅色的薄紗,為她戴在頭上的時候,梅薩利娜感動地說:
哦,您就像是我的母親。」
老婦人不知道該說什麼——梅薩利娜的母親好像就是被她逼迫自殺的,原因是梅薩利娜喜歡的人成了她的繼父。
「這才是我所祈求的婚姻。」
她對鏡子中的自己感嘆地說道,梅薩利娜如今也只不過三十如許,但因為養尊優渥的生活,她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嫵媚,嬌嫩,令人傾慕。
當奴隸們踏入庭院和房間,開始用鮮花、樹枝、羊毛和掛毯裝飾房子的時候,醉醺醺的客人們並未在意,但當占卜師到來,開始宰羔羊,以觀察它們的內臟來占卜吉凶的時候,他們就覺得有些奇怪了。
「是要舉行婚禮嗎?」在得到確切的答案後,他們就放鬆了下來,並未在意。
在這座庭院中發生的荒誕事情實在是太多了,舉行婚禮算什麼?
婚姻的雙方可能是兩個奴隸,也有可能是一對自由民,甚至是一對咩咩亂叫的公羊和母羊,對他們都沒所謂,反正最後的節目必然會精彩絕倫。
「哦,這次婚禮的主人公至少是兩個人。」一個元老嚼著橄欖,暈乎乎地說道,按照正規的婚禮流程,新娘應該待在家裡,然後新郎會象徵性地從新娘的母親懷裡奪過新娘,這可能是源自於羅馬人奪走薩賓婦女的傳統習俗。
然後還要沿著街道遊行,一直到新郎家中。
在這裡,蓋烏斯所做的只不過是將梅薩利娜從她的臥房裡抱起,跨過門檻,把她帶到庭院裡。
在人群中,梅薩利娜的奴隸真的找出了十個氏族的成員,他們被叫了出來,笑嘻嘻地靠在一起,這時候誰都以為是個玩笑,他們看著覆蓋著火紅婚紗的新娘走到了新郎身邊—新郎他們都認得,是蓋烏斯,有人高聲嘲笑起他來,說他也成為了梅薩利娜的玩具,「她讓你娶了誰?太陽神阿波羅的祭司,是一棵樹嗎?」
他這裡說的是—阿波羅因為得罪了小愛神丘比特,丘比特就用金箭射中阿波羅,又用鉛箭射中河神之女達芙妮,這會讓她厭惡愛情—於是阿波羅瘋狂追逐,達芙妮拼命逃跑,在快要被追上時,達芙妮向父親求救,最終變成一棵月桂樹的事情。
眾人放聲大笑,完全不知道他們將會看到怎樣一副滑稽與可怖的場景。
這時候已經有人在詢問新娘的意願,新娘雖然覆蓋著面紗下,但可以看得出非常美貌,只是已經不年輕了,有人在猜想,這又是哪一個倒霉的婦人成為了這場玩笑的犧牲品。
「蓋烏斯去哪裡,蓋亞就去哪裡。」梅薩利娜說。
這裡的蓋烏斯和蓋亞都不是專指某個人,只是一個形式,代表新娘已經被真正納入了新郎的氏族。
已經有人清醒了些,驚魂不定地望著這對新婚夫婦,新婚夫婦卻已肩並肩地坐在了不知何時擺設起來的祭壇左邊,面向祭壇,他們的身下還蓋著為了祭祀而宰殺的羊皮。
「你在幹什麼?你發瘋了嗎?」一個元老憤怒地呵斥道,因為他看到一個朱庇特的祭司正在向朱庇特獻上一份不流血的祭品,麥餅。
麥餅婚的名字由此而來,這是羅馬人之中最為鄭重,最為正統,最不容置疑的婚禮方式之一。而在祭司們開始為天后朱諾以及其他神明朗誦祈禱文的時候,一個男孩呈獻上了一個盒子,裡面裝著紡錘代表新娘需要在家中履行的職責。
接下來,眾位賓客應當高呼幸福,為這對新人作證和祝福。但此時只有沉默。
已經有人覺察不對了,她想要逃走,但原先守衛在庭院邊緣的士兵舉起了他們的長矛o
之前他們還以為,這些士兵還是為了防止角鬥士傷害賓客而設置的,現在看來他們的用途多樣。
此時梅薩利娜已經將面紗揭了下來,她傲然地環視四周,冷酷地命令道,「怎麼,你們不為我歡呼嗎?」
「幸福!」首先是西利烏斯家族的人在叫喊,而後零零落落的有幾個地位較為低下的官員叫喊了起來啊能夠承受得起梅薩利娜凌厲目光注視的人並不多,他們避開身邊人的目光,口中含混地喊著:「幸福!」
而等發聲的人多過了沉默的人,沉默的人就也只能跟著喊:「幸福!」
只有一個侍奉天后朱諾的祭司走了出來。她懊悔於自己竟然受了梅薩利娜的誘惑,沉溺於這些悖德的歡樂之中————
她也是被梅薩利娜的那套—只要沒有人以通姦罪控訴你,你的丈夫沒有和你離婚,你的父親沒有責備你,你的兒女也沒有因為你的事情受到影響—就不算背棄婚姻這種自欺欺人說法說服的,但她驟然發現,從一開始,梅薩利娜就在犯罪。
她的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即便恐懼到渾身發抖,她也堅持徑直走出來,指著梅薩利娜,「你背叛了你的婚姻,你犯了重婚罪,牛眼睛的朱諾會懲罰你的!你身為她的大祭司,卻悍然背棄你的婚姻和丈夫,你的兒女將會因你而蒙羞,你不配再做皇帝的妻子,也不配再做皇帝的母親,你————」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是蓋烏斯。
在婚禮上見到血,是一件不吉祥的事情,而這位阿波羅的祭司卻絲毫不在乎,他舉起一柄短劍,刺進了這個女人的喉嚨,女人望著他,喉頭髮出咯咯的聲音,她說不出話了,但還是用眼神表現出了自己的鄙夷與憤怒。
最後,她蠕動嘴唇,仿佛在祈求朱諾對她的寬恕,隨後從短劍上滑落。
蓋烏斯不屑地啐了一口。
「皇帝已死。」梅薩利娜走上前來,挽住蓋烏斯的手臂:「克勞狄烏斯已經死了,我是個寡婦。我重新選擇一段婚姻,並不曾違背我對朱諾發下的誓言,還有人想要反對這樁婚事嗎?」
讓梅薩利娜和蓋烏斯感到驚訝的是,還真有幾個人走了出來,無一例外的,他們都被殺死了,他們流出的鮮血染紅了庭院的大理石地面。
萬幸,之後就沒人再反對這門婚事了。
「那就讓我們繼續歡樂吧。」
婚禮蛋糕被端了上來,這種蛋糕用葡萄汁浸過的穀物粗粉製作,被放在月桂葉上,澆著蜂蜜,點綴著橄欖、葡萄乾,但這時候就算是最貪吃的人也沒法提起半點胃口,他們將婚禮蛋糕塞進嘴裡,只覺得苦澀無比。
一張婚床被搬了出來,就放在一叢玫瑰下,有人張開薄紗,但當梅薩利娜與蓋烏斯並排躺在上面的時候,人們連他們身上的痣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按照傳統,有三個男孩為他們舉著火把,其中居然還有梅薩利娜的兒子。
布列塔尼庫斯神色麻木,他母親說,如果他不在婚禮之中乖乖擔任自己的角色,她會把他的姐姐嫁給一個已經七十五歲的元老,他相信母親做的出來,不敢有絲毫違抗。
他只能盯著自己手中所持的火把,這支火把是山楂樹的樹枝做成的,象徵著這對夫妻將來會多子多孫。
另外兩個孩子還從布囊里掏出堅果來,向人群拋灑,被砸到的人也不去接,就看著它們蹦蹦跳跳地從自己的身上落到地上。
好不容易等這段過去了梅薩利娜與蓋烏斯意猶未盡,而在場的人個個臉色難堪這是逼迫他們為這場荒唐的婚禮作證,但周圍都是梅薩利娜的衛兵,他們走不了。
梅薩利娜在蓋烏斯的服侍下穿上丘尼卡(長內衣),斯托拉(無袖長袍),帕拉(外衣)後,接過布列塔尼庫斯的火把,將這隻火把扔進了庭院中的火堆上,火堆砰的一聲便燃燒了起來。
之後這支火把應當被新娘扔到客人中間,供他們爭搶,這是一個吉祥的象徵,預示家族興旺。
但這隻火把被扔在地上,沒人去撿,直到逐漸熄滅,梅薩利娜的臉色越發陰沉,直到有一個諂媚的小人沖了上去,把火把撿起來,並舉得高高的,萬分得意地向眾人展示梅薩利娜的神色才略微好了一些:「哦,你做得不錯,但我不記得你,你叫什麼名字?」
這個年輕人挺直了胸膛,正想要說話,今天晚上的第二場驚喜驟然降臨了。
一群甲冑在身的禁衛軍衝進了庭院。
而讓梅薩利娜瞳孔緊縮的是那個沖在最前面的人—禁衛軍的最高長官,她以為已經徹底收服在手中的跳樑小丑,她看不起這個人,因此對他帶來的好消息深信不疑,尤其是那枚皇帝之戒—它證明了,那個醜陋、年邁、殘疾的丈夫已經如她所願的死去。
在這之後,她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與蓋烏斯的婚事,她以為最高長官會憤怒地責備她,或是向她再次確認之前所說的那些承諾,但他只是可憐巴巴地祈求,希望將來還能夠在梅薩利娜身邊占有一席之地,梅薩利娜在心中嗤笑,卻還是安慰他說:「會的,會的,他將來會得到比現在更多的東西。」
但她已經想好了,只要等布列塔尼庫斯即位,她就要將這個傢伙除掉,一個叛徒在哪裡都不會得到信任。
可是————他確實是個叛徒,但他背叛的可不單單是皇帝克勞狄烏斯,還有皇后梅薩利娜,這可真是一個相當滑稽的結論。
還沒等梅薩利娜徹底弄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那個年輕人就察覺到了不對。
一個蒼老的聲音疲倦地在庭院的入口響起,「這是一場多麼盛大的婚禮呀,不過我想我是無緣成為其中的賓客之一了。」
這個聲音誰沒有聽過呢?
那個年輕人當機立斷,將那隻未曾完全熄滅的火把猛地朝梅薩利娜的臉上擲去,火星和焦黑的枝條在她的臉上抽出了一抹又黃又黑的痕跡,她尖叫了起來——沒有人比她更愛惜自己的容顏更不用說,從火把上落下來的火星還引燃了她身上的帕拉,眼看著火勢大了起來。
她驚惶地叫著她的新婚丈夫蓋烏斯,但蓋烏斯在克勞狄烏斯說出第一句話後,便頭也不回地逃跑了,他逃得那樣地無聲無息,就在他身邊的梅薩利娜也沒發現。
皇帝微微地抬了抬眼睛,士兵與奴隸往梅薩利娜的身上潑水,遏制了火勢,暫時的,她還不能死,至少不能夠如此輕易地死去。
有人為皇帝搬來了一把高背扶手椅,皇帝疲憊地坐了上去,與之前的每一次並無不同,疲倦的、癱軟的、虛弱的,但他確實還活著,他的胸口有起伏,眼睛中則充滿了淚水。
尼祿站在他身邊,默然地伸出自己的手臂,克勞狄烏斯一把緊緊地抓住了它,就像是溺水的人在波濤起伏的大海上抓住了一根浮木。
而與這片小角落不同的是,整個庭院都充斥著血腥的殺戮一女人在哀嚎,男人在嘶吼,有人在哀求,也有人在詛咒,在這裡聚集了多少人呢?
梅薩利娜為了讓更多人能夠見證她與蓋烏斯的婚姻,邀請了大半的黨羽,有祭司,有元老,有官員,如果將來有人質疑,這場婚禮是在克勞狄烏斯死去之前舉行的,是不應該被承認的,這些人就可以走出來為梅薩利娜作證。
而這正好給了克勞狄烏斯一網打盡的機會,在外面或許還有一些漏網的魚蝦,但沒關係,他可以慢慢整理。
一個元老不顧一切地衝到了克勞狄烏斯的腳下,想要去觸摸克勞狄烏斯的腳祈求寬恕,但克勞狄烏斯只是沉默著將腳收回,他被禁衛軍壓住,無法動彈,只能拼命地告饒。
他願意獻出他的職位,願意給出他的兒女,願意獻出他在羅馬城中的所有動產和不動產,他承諾向天后朱諾捐獻一座神殿,也向朱庇特捐獻一座神殿。
如果皇帝想要建造港口,他也會不惜餘力地支持。
但皇帝只是擺了擺手,和一個死人說些什麼呢?難道他還能帶著克勞狄烏斯去尋找那些埋藏在地下的財產嗎?當然不可能。
一個禁衛軍上前來直接割斷了這個人的喉嚨。
而另一個元老就要精明得多了,他被逼到了一根石柱上,而後如猴子般的攀援到了最頂端,一時間,禁衛軍竟然沒拿他怎麼樣,又或者是庭院中需要他們殺死的人太多了,暫時顧不上他。
他趁著這個短暫的間歇高叫道,「我要自殺,我要自殺。凱撒,允許我實行榮譽自殺!即便是暴虐的日爾曼尼庫斯之子(卡利古拉)也不曾剝奪這個權力!」
因為在古羅馬的傳統中,如果罪犯「榮譽自殺」,也就是說用自己的劍和匕首自盡,那麼他們的家業將得以保留,兒女也不會貶為奴隸。克勞狄烏斯是否會允許他的這個請求呢?
皇帝只是垂著沉重的眼皮,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