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不斷地滋擾(下)
第九十五章 不斷地滋擾(下)
而讓尼祿都覺得啼笑皆非的是,羅馬的回信還沒回來,一柄有著螺旋紋圖案,造型精美,質地精純的金梳子已經通過一個部落酋長的手送到了他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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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如尼祿和阿克提說過的,所有的祭司都要熟悉另外的神明和他們的祭司,連帶陌生土地上的怪物也必須有所了解——雖然德魯伊以及自然神祇,還有精怪們一些人所知不多,但肯定不包括祭司。
看到梳子,尼祿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它應該與一種著名的精怪,報喪女妖有關。
果然,就在當晚,他們就聽見了婦人的呼嚎聲,士兵們點起了火把,尼祿在他們的簇擁下走向聲音發出的地方,間隔著高聳的防禦牆和深深的壕溝以及尖銳的木柵,他們可以看見三個正在哭泣的女人。
第一個是神色憔悴,身形單薄的少女,第二個是眼睛紅腫、皮膚蒼白的婦人,最後一個是脊背佝僂,牙齒脫落的老嫗。
在高盧人的傳說中,這三個形象分別代表了死亡女神的三個形態:瑪查、摩莉甘、巴德布。
「我或許該感到榮幸。」尼祿充滿嘲諷的說道,「聽說報喪女妖只會出現在五個最為古老的高盧家族中。
當她們只出現一個的時候,那麼代表著這個家族中會有一個人死去,而他們三個一起出現的時候,就代表著這個家族中不但要死人,死去的那個,還是他們之中最英勇,最高貴,最值得尊敬的那個人。」
維特利烏斯也趕到了,他精神萎靡,丘尼卡(長內衣)外只有斗篷,沒有穿著托加長袍,他命令士兵們向那些女妖射箭,但即使射中了,箭矢也不曾對她們造成任何傷害,或者說她們的身體就像是一陣霧氣,箭矢穿過她們直接扎在了後面的樹幹或者泥土上。
「讓她們去吧。」尼祿注視了她們一會兒:「難道作為朱庇特的祭司,我還會畏懼這些失敗者嗎?如果單憑不祥的徵兆和嚎哭,就能夠讓一個人死去的話,我相信羅馬的元老院中肯定會有人願意通宵達旦的哭泣。」
維特利烏斯捧腹笑了兩聲,最後才假惺惺的提點:「這種話可千萬別在羅馬的元老院裡說,不然他們肯定會生氣。」 「我倒覺得他們之中的大部分人都會和我心有戚戚。」
尼祿輕輕地打了個哈欠,回到了他的帳篷。
只是這些女妖確實很讓人討厭,她們似乎並不會傷害人,或者說沒有辦法傷害人,他們的軀體原本就是虛幻的。但是她們的哭聲又是那麼的實實在在,而且穿透力極強,上至軍團長下至輔助兵,都被她們吵得整夜整夜的不得安眠。
哪怕士兵們用蘆葦或者是蜂蠟堵住耳朵,也擋不住這些報喪女妖的哭聲,何況他們正行進在敵人的土地上,把所有耳朵都堵上,難道等著敵人來偷襲嗎?
連續三天沒睡後,就連尼祿也不由得暴躁了起來。
「我們或許可以開始向風神們獻祭了。」
「羅馬還沒回信。」
「我的父親會支持我的。」
「這可能會損害你的名聲。」維特利烏斯提醒道。
「我倒覺得一個好將領所能獲得最為崇高的榮譽,就是被敵人詛咒——士兵們已經快要到極限了,我不可能叫他們因為這種可笑又荒唐的理由造成損失,之後還要讓他們就這樣去面對兇狠的敵人。」
萬幸,在儀式開始之前,獅鷲騎士們就帶回了羅馬的信件,皇帝和元老院已經通過決議,允許尼祿做他想做的事情——這件事情可能會在高盧,尤其是在盧特提亞留下無法磨滅的痛楚痕跡。
打開信看了第一眼,尼祿便露出了愉快的神情。 而維特利烏斯只要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皇帝肯定答應了他的所求——讓他們感到吃驚的是,元老院裡對此大力支持的竟然是那些山內高盧的元老院成員們,不過想想也是,他們已經徹底背叛了自然以及自然的祭司德魯伊。
如果德魯伊在這場戰爭中戰勝羅馬人,他們的家園、親人甚至他們自己都有可能遭到威脅。別忘記之前德魯伊可是敢去刺殺皇帝的,他們可沒有皇帝所擁有的那些力量和護衛。
「那麼我們可以給那些酋長寫信了。」
維特利烏斯表示贊同。
在信中,維特利烏斯一反常態提出強硬要求:他們必須帶著自己的子民離開原先的地方,遷移到盧格敦高盧或者是羅馬人指定的任何地方。
這些酋長當然是不願意的,一些酋長甚至表示他們已經表現出了足夠的服從。
如果羅馬人還想要得寸進尺的話,他們也不吝於與羅馬人一戰,哪怕戰到最後一個人也毫不退縮。
「看來他們確實與那些德魯伊有所勾結。一開始的時候,他們的語氣可沒那麼猖狂,現在麼,他們肯定是知道了我們的軍隊正在不斷地受到那些精怪們的滋擾,沒有足夠的精力去對付他們。
甚至長期如此的話,說不定我們還要撤退。既然如此的話,他們當然更願意站在德魯伊這一邊。」維特利烏斯蹙眉說道。
「那麼就希望幾天之後,他們還能這麼堅定吧。」尼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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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隱蔽在密林中,或者是潛伏在水澤里,借著植物的隱蔽而悄悄觀察著這些羅馬人的部落民們,只見到他們又築起了一個祭壇,這次獻祭的祭品既不是公牛,也不是公馬。 「他們在呼召什麼神明?」
「應該是風神。」
「他們為什麼要向他們的風神獻祭,他們需要風嗎?難道是想要讓風吹走那些報喪女妖的呼叫?」
他的同伴立即笑出了聲,隨即便緊緊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小聲說:「怎麼可能?如果報喪女妖的哭嚎能夠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她早就被人驅逐出這片土地了,她們是神靈的使者,是自然的迴響,是命運的判官。
她們的哭號是一個預言,誰也無法擺脫的預言。
那個羅馬人的首領,年老的和年輕的都必然會死於非命。」
擺在祭壇上的,確實不是公牛,也不是公馬,他們所需要獻祭的,也並非朱庇特和馬爾斯,而是北風神阿奎洛、南風神奧斯忒耳、東風神沃爾圖耳努斯和西風神法沃尼烏斯。
焚燒獵物的香氣和濃煙升上天空。
風果然來了,西風和緩,攜帶著花朵的芳香、樹葉的青澀、泉水的甘冽;北風凜冽,帶著如同針刺般的寒氣與無所不在的陰冷;南風溫暖,帶著海水的咸澀氣息與葡萄的芳香;東風是最狂暴的,它來自於陸地,帶著無數的塵土。
在獻祭儀式結束之後,腸占師剖開祭品的腹部檢查裡面的內臟,內臟呈現出了異常健康的粉紅色,「這是吉兆。」他大聲說完。
鳥占師看向天空。
他格外慎重,畢竟風神也可以說是天空的主宰。他高舉著雙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被框出來的天空——此時,一些鳥兒仿佛被什麼驚動似的,紛紛從叢林中飛出,它們從四面八方衝上天空,又在某一時刻相互撞擊,飛行軌跡難以捉摸,這讓鳥占師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該如何解讀這種狀況,這種情況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 但就在此時,一片鴿子的羽毛突然撲入了他的懷中,他總算是放下了心來,「是吉兆!」他馬上大喊道。
維特利烏斯終於放下了心來。
雖然在一場戰爭或者旅行中,向風神獻祭也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航行中,羅馬的船隻雖然靠槳手航行,但有些時候他們也需要風來鼓動船帆,讓船只有著更高的航速。
而即便在陸地上行走,他們也會祈求風神,不要掀起狂暴的沙土,讓他們掩埋在下面。
「嗯,羅馬人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點起火把,現在是白晝。」
一個潛伏在沼澤中的戰士迷惑地問道,他的同伴臉色卻已經變了,他猛地跳了起來:「快回去通知村子裡面的人。羅馬人!羅馬人想要燒掉這裡!」
疲憊從來就是大軍的死敵。這一點不但尼祿知道,維特利烏斯也知道,而且繼續前行的話,前方就是層疊的密林,密林中有陡坡,有溪流,有沼澤,而且羅馬人的大道還未延續到這裡。
這就意味著,他們可能要在某些地方開闢出一條新路來,才能繼續前進。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疲憊、勞累,他們很有可能被迫重蹈第二次條頓堡之戰的覆轍。
那麼是否要繼續給予那些不安分的高盧人些許憐憫呢?尼祿給出的答案顯然是不,既然已經確定,無論是馬形水怪還是白光,又或者是小妖精,甚至於報喪女妖都來自於自然,來自於密林,水澤和村莊,那麼何必要一個個對付他們呢?
將他們賴以生存的屏障全部毀掉不就行了。
而對於這些原始的密林而言,毋庸置疑,火焰就是它們的死敵,它們不但沒有絲毫的抵抗之力,甚至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被敵人帶入滅絕的深淵。這裡大部分都是橡樹,還有一些白樺木,橡樹濕度高,質地緻密不容易燃燒。但白樺樹皮就不同了。 凡是在野外生存露營過的人都知道,當你要點火的時候,白樺木乾燥的樹皮就會是最好的引火物,隱藏在密林之中的人看著羅馬士兵手舉著火把,手持著裝有油脂的罐子向他們走來。
他們停在密林的外圍,並沒有走得太深,而是直接選擇了一處有著較多白樺林的地方,傾倒油脂,並且點上了火。
一開始的時候,火焰騰起,但基本上都是滾滾的黑煙,火苗很小,甚至搖搖欲墜,似乎隨時都會熄滅。但此時,風神的使者已經受邀而來,祂們鼓起了腮幫全力地吹動火焰,洶湧的呼吸帶來了大量新鮮的空氣,而新鮮的空氣原本就是最好的助燃物,只在一瞬間,火焰就像是某種被壓制已久的東西般猛地膨脹了開來。
不僅如此,風還不斷地捲起那些被點燃的枝葉拋向更遠的地方,它們只要沒有落在溪流和水澤中,就是一處新的著火點。
而此時,火浪已經大得讓那些點火的羅馬士兵不得不後退,等他們回到自己的同伴中間,才發現,他們額前的頭髮已經被燎到,眼睫毛,手臂上的汗毛都已經捲曲了起來。不僅如此,他們伸手一拍,拍下的都是灰燼。
但此時他們並未感到恐慌,更多的還是敬畏。
或許所有的人類在某一個程度上都會畏懼自然的偉力,風是,水是,火更是。
尤其對於那些身為羅馬人的士兵來說。
我們都知道,羅馬事實上並不是一座大理石的城市,它更像是一個泥土和木頭的城市,除了那些輝煌的神殿,華美的宮殿和一座座高大的宅邸之外,在貧民區,公寓幾乎都只有底層是磚石的,往上全都是木板和泥土。
因此一旦發生火災,誰也沒法猜到這場浩劫會帶來多大的後果,一處接著一處一片,連著一片,最後燒掉整個羅馬都有可能。
因此羅馬很早便有了守夜人和消防隊,為了避免引發火災,規定每一處公寓只有底層才能設置爐灶,規定不允許羅馬人在夜裡生火做飯、在房間裡燃起火堆,只能去買些現成的東西回來吃。
一旦有人被確定縱火,無論你是有心還是無意,縱火者都會被處以極刑。 今天他們卻親手放了火。
火焰在密林中肆虐,隨著燃燒面積越來越大,勢頭越來越旺,所殃及到的地方,無論是有知覺還是無知覺的生物都陷入了猶如永遠不會熄滅的熔爐之中,樹木在燃燒,枝葉捲曲,樹幹內心焦黑,轉紅,發出了劈啪劈啪的聲音。
那些棲息在其中的鳥類——即便它們有翅膀也未必都可以逃脫,迅速上升的熱空氣會在密林的上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會吸入周圍的一切,包括那些逃離得不夠及時、翅膀不夠健壯的鳥兒。
鳥兒尚且如此,那些棲息在林間的動物更是不可避免地會被大火追上。
它們要麼吸入了濃煙,踉蹌倒地,在昏迷中被燒死,要麼就是活生生被火焰燎遍周身的皮毛和血肉,在哀叫中化為灰燼。
而且在這樣的大火下,即便是那些隱藏在樹根和泥土下的生物也難逃厄運,比如青蛙、蛇類、鼴鼠。它們就像是被裝在了一個悶罐子裡,火焰灼燒下驟然上升的溫度可以直接將它們活生生烤熟。
溪流被燒乾,河床也露出了皸裂的底層。
「太可怕了。你確定不會燒到我們嗎?」維特利烏斯用小小的,小小的聲音問道,尼祿也用小小的,小小的聲音回答他,「這就是我為什麼必須得到風神允許的原因。」
如果不能掌握風向,在這樣的密林里縱火,簡直就是自尋死路,他還沒發瘋。
即便風已經將火勢推向了與羅馬人的軍營完全相反的方向,但他們還是不得不後撤,因為火焰的燃燒奪去了大量的空氣,很快,即便距離火焰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士兵們也已經覺得呼吸困難,口乾舌燥。
而在他們撤離的時候,火焰已經連接上了天空,看出去,到處都是一片赤紅色,空氣在扭曲,甚至連大地都在顫動。
一些輔助軍團中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已經跪了下來。雖然他們已經背棄了自己原先的神明和德魯伊,但在此時依然不由得渾身顫抖。 百夫長上前嗬斥了他們,打了幾棍子叫他們立刻站起來,跟隨大軍一起行動,不然的話就要以叛國罪將他們處死。
但他們依然跪在原地一動不動,尼祿阻止了要向前的百夫長,問道:「那些神呢,那些自然的神祇呢?如果說祂們就是自然的化身,那麼那些精怪應當也算是祂們的子嗣,為何他不出來庇護他們呢?
是不想、不願意,還是不能?」
沒有人回答他,但他的問題也確實讓這些曾經墮入混沌的人不再困擾於往日的噩夢——他們站了起來,喃喃著馬爾斯或是朱庇特的名字,融入了軍隊的洪流。
尼祿擡起了頭,望著火焰蔓延的方向。
「它們會燒到什麼時候?」維特利烏斯問道。
「燒到再也沒有可燒的東西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