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逼迫(加更,收藏過四千的祝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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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火焰所驅趕的豈止飛禽走獸,祈求自然的庇護,存身在密林中的德魯伊的追隨者同樣遭受了滅頂之災。
他們曾經借著毒瘴,霧氣和密林來掩蔽自己的身形,隨時等待著向羅馬人發起致命的衝鋒,可就算是最強壯的戰士也無法抵禦火焰的炙烤與濃煙的窒息,只有反應敏捷,當機立斷,沒有被信仰迷惑的人還能夠得到那麼一絲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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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他們所能爭取到的時間也只能用短暫來形容,如果只是普通的山火,他們可以依靠著觀測風向或者是人為建造防火帶——這時候的人們確實掌握了這一技能。
羅馬人會在建築物間留出防火的空隙,也會在大火燃起時拉倒周圍的建築,軍隊也會用挖掘溝渠,又或是提前燒出一條焦黑的空地來防止火焰的蔓延。
而長期與自然相處的高盧人也有應對山火的辦法。
無奈的是,這山火併不是自然的威勢,而是人為策劃的毀滅,是風神使者刻意催動的災難,火勢燃燒得格外迅猛,蔓延得又是那樣快,火團甚至可以被風捲走,火頭一躍就是幾十尺、幾百尺。
尼祿所獻祭的,甚至不是單單一個風神,而是四位風神。祂們的使者齊聚於此,無論你往哪裡逃,火焰都會緊隨其後,他們被囚禁在一個火焰的牢籠里無法逃脫。
這是一個針對德魯伊、精怪以及自然信徒的致命陷阱。
但對於羅馬人而言,這是保證其安全與將來的最好方法,除了那些心有餘悸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本土出生的羅馬人在驚懼之後就開始津津樂道。
他們眼睛中閃爍著希冀的亮光,因為按照羅馬軍隊的傳統,他們打下來的土地將來也很有可能會分配給他們,對於更擅長耕作而非狩獵的羅馬人來說,一片被燒毀的森林幾乎就等於一塊異常豐沃的土地。
一些老兵忍不住走上前去挖起一塊猶帶餘溫的泥土,將它捏碎,估量它將來能夠孕育出多少飽滿的豆子和麥子。 一些較為年輕的士兵就熱衷於去尋找那些沒有被火焰徹底化成灰燼的野獸,森林已經被焚燒了數個晝夜,唾手可得的肉食讓整整三個軍團的人都得以盡情享受了一番。
你要說森林中是否有逃出的生物呢?確實是有的,只是落單的野獸會被人捕獵,那些頑固的高盧人也同樣會成為羅馬軍隊的囊中之物。
他們站在原地,哪怕被濃煙燻傷了眼睛,每一雙眼睛都布滿血絲,眼淚流個不停,但他們還是高昂著頭顱——仿佛在說,就算我們成為了奴隸,也會牢牢記住羅馬人所帶來的災禍。
「我們的仇恨之火將如同現在這場大火一般焚盡整個羅馬。」一個首領低聲道。
他們見到了那個少年人,很難想像,在那張俊美無儔的外皮下面藏著的是怎樣一個殘暴的靈魂。
那些高盧人拚命控制著自己不要露出異狀,但他們總是無法控制地聯想到他們傳說中的一種怪物。
據說那種怪物能夠披著人皮,像人一樣說話。但等到夜深人靜,它就會脫下身上的皮膚,將身邊的人吞吃殆盡。
尼祿不關心這些喪家之犬在想什麼。
他靠近維特利烏斯,說,想要用自己的錢買下這些高盧人以及後面的俘虜。
維特利烏斯還沒有天真到以為尼祿會釋放他們,也不認為尼祿會將他們賣做奴隸。
「但你知道羅馬是禁止人祭的吧。」人祭在羅馬人看來,是一種只有野蠻人才有的醜陋習俗。
但也不是沒有例外,那就是在每次凱旋之後,他們所俘獲的敵人首領以及重要成員,將會被公開處死,雖然不成明文,但誰都知道,這是奉給眾神的祭品。 在這點上,羅馬人和高盧人沒有任何區別。他們認為一條鮮活且高貴的生命逝去,是最能夠取悅神明的。
但尼祿將這些人買下來,可不想要打發到農莊或者是工坊里去做活,甚至不會讓他們踏入礦山,哪怕那裡的惡劣條件可以讓一個強壯的年輕人在短短几年內死去。
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
他走近了一個囚籠,一一看過裡面的人,有老人、女人和孩子,年輕人倒是不多,也有一些。
其中有個中年人,雖然他身上的皮毛和黃金首飾已經被羅馬士兵作為戰利品奪走,但從他的體魄和皮膚上可以看出,他應當也是一個首領,他也全神貫注地盯著尼祿,仿佛要從他身上找出什麼可以一擊致命的弱點。
尼祿只站在距離他一臂之遙的地方,確定他即便伸出手臂,也抓不到自己。
首領也沒有輕舉妄動,他不會讓自己成為一個小丑。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尼祿堪稱認真地提出了一個問題,「你們信奉的是哪個神?
圖塔蒂斯(部落保護者)?
塔拉尼斯(雷神與天空之主)?
科爾努諾斯(角神)?——掌管狩獵、動物、植物、荒野,也象徵財富與豐饒。
蘇克魯斯(掌管酒類釀造、農業和森林資源)? 勒努斯(戰神)?
這些都是高盧地區的自然信徒們所信奉的神明。
士兵們在你身上找到了屬於科爾努諾斯的護身符,你們生活在森林中,必然經常能夠得到他的庇護。
你有聽到過祂說話嗎?祂是否來到過你們的身邊,哪怕只是化身。
當你在清晨的薄霧中,見到一隻有著完美枝角的公鹿,緩慢地走過你的面前時,你是否認為這正是角神的化身,正悄然降臨在你的身側?
你是如何向祂祈禱的?」
首領抿著唇一言不發,在蓬亂的鬍鬚和頭髮後面隱藏著一張不屈的面容,尼祿搖了搖頭,「現在向他祈禱吧。
我在這裡以我的神明朱庇特的名義向你發誓,只要你的祈禱能夠喚來祂——無論是祂的使者還是祂的化身,哪怕是一點點徵兆,槲寄生的嫩芽,一頭自行走來的公鹿,破開灰燼的清泉——只要出現,羅馬士兵們的短劍就不會割開你以及你的家人、族人的喉嚨。
我會釋放你們,不是把你們當做奴隸,也不是把你們看做俘虜,你們可以立即恢復自由人的身份,只要你們沒有再次橫亘在我的面前,你們就可以隨心所欲,愛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
我甚至可以給你們一些錢,讓你們乘船去不列顛。」
首領的臉上又驚又疑,尼祿卻似乎已經說完了所有的話,他走出幾步後才轉過頭來,仿佛想起了什麼似的。
「你們當中還有沒有德魯伊嗎?我並不是想要殺死他,只要他能夠召喚他的神靈,給予任何一點徵兆,我都會釋放你們每一個人。」 大火之後的倖存者並不多,可能只有一百多,士兵們也並不介意,這些奴隸的身價錢已經發到了他們手上。
現在他們是尼祿的所有物,哪怕這種行為有些浪費,但這個年輕人已經隱約成為了他們所嚮往的統帥時,沒有人會去質疑他的命令。
一個士兵打開了囚籠,往裡面看了看,稍稍猶豫了一瞬,就從裡面拽出了一個因為飢餓而變得奄奄一息的男人。
他可能曾經是個戰士,但已經失去了一條胳膊,這可能是舊傷,但這讓他毫無還手之力,他被直接架到了燒到乾涸的河床上。
士兵們逼迫他跪在還帶著幾分熱度的沙土上,讓他面對著曾經鬱鬱蔥蔥的密林,隨後一隻手抓住了他的頭髮,強迫他向上仰頭,明亮的陽光頓時刺入了他的眼睛,他努力想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清,只有白光。
而後一片黑影毫無預警占據了他的視線,在一個呼吸後,他才意識到,這是從他的喉間噴出的鮮血。
這是羅馬人慣用的處刑方式,他幾乎毫無聲息地倒了下去,血冉冉地流過了曾經被他保護,也保護了他的土地
之後羅馬士兵並未停手,再度走向了囚籠。
首領咬著牙齒咯咯作響,他已經意識到尼祿想要做些什麼了。
而這次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人主動走了出來,哪怕他的行為也只能讓他的姐妹母親多活哪怕一小會兒,他也心甘情願。
他正是首領的大兒子,他不願意跪下,但羅馬士兵並未給他任何優待,他的雙腿被打折,然後被擺成了之前那個死者的姿勢,當冰冷的劍刃放在他的喉嚨上時,他翕動嘴唇叫了一聲科爾努諾斯的名字,隨後就倒了下去。
羅馬士兵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地從粗陋的囚籠中帶人,也有人想要撲上去,與他們同歸於盡,但等在一旁的是手持蠍子弩的士兵。 即便他身中數箭,踉蹌倒下,但士兵們還是一絲不苟地履行了尼祿交給他們的任務,逼迫他跪下,仰面,然後割喉。
首領原先並不想要聽從羅馬人的命令行事,但這個時候對於一個絕望的人來說,他還有什麼可以依靠的呢?當然只有他的神。
他嘶喊著,「科爾努諾斯!科爾努諾斯,我們的神啊!神聖的有角者!」
他的喉嚨里幾乎要滲出血來。這時候哪怕只是一片樹葉飄落,哪怕一隻鳥兒停落下,又或者是一片在灰燼中重新展開的嫩葉,都可以救下這些人的性命。
如果他們一開始就是被羅馬人抓住——無論是在戰場上,還是在他們的村莊裡,這位首領或許還不會那麼絕望,但他帶領他們逃了出來——從那漫天的大火中,有多少痛苦的哀嚎和絕望的呼喊都被他決絕地拋在了身後。
這裡是他拚死救出的僅有的一點珍貴的資產。
第二次死亡從來就是可怖的。
但他也曾經在德魯伊的獻祭儀式上不止一次地看到過這樣的奇蹟,他們的手杖在地下一頓,那裡就能冒出一股清泉;他們可以讓植物瞬間生長,鋪滿人們的整個視野;他們可以化作野獸,可以呼喚飛鳥落在他們的身側,毫不畏懼。
他們能做到的事情是那樣的多,也曾經真真切切地給予過他們庇護和幫助。
現在呢?現在只要一點點,在第七個,可能是他最小的一個女兒被拉出去的時候,他猛地一轉身攫住了他身邊的一個人。
這個人並不能被稱作德魯伊,他只是被德魯伊選中,即將開始二十年漫長求學過程的一個男孩。但對於首領來說,他就是唯一一個可能拯救所有人的希望。
那個男孩則痛苦地流出了眼淚,他祈求了,但神靈沒有給他任何回應,是因為他還不是一個德魯伊?又或者是他們未能守護好自然的資產,而導致了神靈的厭棄? 他不知道哦,但當他聲音嘶啞地叫出:「我做不到!」後,勒在他頸上的手放鬆了,首領開始用力地用頭去撞擊那些粗略得連樹皮都沒有剝下的囚籠欄杆。
他用的力氣是那麼大,哪怕這些囚籠的欄杆不是鐵的,而是木頭的,依然將他撞得頭破血流。
但在短暫的昏厥又清醒後,他沒有停止,而是繼續緊咬著牙齒往那裡撞,他甚至伸出手去扒開傷口,露出裡面的骨頭。
「我獻祭給您,我獻祭給您!角神,請您接受我的祭品!」他將自己獻祭給角神,之前的每次獻祭角神都會顯露身影,為他的部落和子民降下福祉。
此刻,他也同樣奉上了高貴的祭品——他自己,但什麼都沒有,連風都沒有,整個森林都像是凝固在琥珀中的一張畫片。
他木呆呆地站起來,鮮血流滿了他的面孔,甚至滴落在了他赤裸的身體上。
突然之間他撲向了一個男孩,這是他僅有的一個孩子了,他把他提起來,在那個還未成為德魯伊的學生的瘋狂叫喊下,他擰斷了這個男孩的脖子,並且高叫,「我把他獻祭給您,角神!」
還是沒有回音。
最後,他轉向了那個德魯伊的候選人,「現在輪到你了,」他堅決地說「殺了我。」
「看來他們的神……可真是鐵石心腸啊。」
或許是因為缺乏對這些高盧人的神靈應有的敬畏。維特利烏斯又接著說道,「不過也有可能——按照他們所遵循的法則,他們難道不該乖乖地死在火焰里嗎?讓自然的威力吞噬他們,才是最恭順的信徒呢~」
他又轉向尼祿:「不過你非要去看看他們的神祇幹什麼,哪怕祂們已經衰弱,但也是神祇,這是一種危險的行為。」他擔憂地看向高空,「或許朱庇特不會高興你那麼做。」 「我想,關於這點我們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尼祿輕聲說道,「您就全當是一個孩子方才有的一些好奇心吧。」
要證明朱庇特乃至於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是否滿意這種行為,確實有個很好的檢驗方式,那就是尼祿在再度抵達一處新的地方時,故技重施。
羅馬人的軍隊安靜的守候在燃燒的密林外,等著野獸和自然神祇的信徒們自投羅網。
風神的使者依然如約降臨,甚至表現得更為殷切。站在營帳前的尼祿和維特利烏斯甚至沒有沾染到一絲塵埃,也沒有被飛灰濺到。
大火則更為猖獗,就連需要雙手環抱的橡樹也被燒得酥脆,火焰留下來的灰燼甚至可以埋掉一個人。
這次因為之前的大火——有所警覺而逃出來的人更多,他們有些被羅馬人截住了,還有些則幸運地逃離了,他們都是一些或許會被稱之為怯懦膽小的人,這時候他們的弱點反而成了優點,他們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家鄉,免於被大火粉身碎骨以及被獻祭給奧林匹斯諸神的悲慘下場。
沒錯,雖然尼祿說這只是他的一時興起,但誰都知道他所舉行的是一場持續進行並且浩大的獻祭儀式。
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從來不曾拒絕人祭——在傳說中,當初羅馬國王努馬用小魚,頭髮來抵充了朱庇特索要的生命,人頭……但這正證明了,奧林匹斯諸神一開始要的就是人祭。
最後無論是向風神的祈求,還是向朱庇特以及馬爾斯的獻祭與禱告,都無一例外地得到了回應,回應甚至比他們舉行百牲祭的時候還要快。
而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在呼喊著自然神祇的名字時被殺死,軍隊中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的眼神倒是變得越來越堅定,他們開始疑惑於自己之前為什麼會信仰這樣的神祇?祂們似乎沒有給自己帶來任何的好處,那些堅守他們領地和信仰的人也都被祂們漠視和拋棄了。
尼祿說過,只要有一點點神跡,哪怕是飛鳥飛過,哪怕是植物抽芽,哪怕是憑空而出的水流,只要有那麼一點點表示自然神祇正在注視著他們的證據,他都會釋放這些人。
這樣的考驗降臨在羅馬大軍即將經過的路上所遇到的每一個德魯伊的追隨者身上,但尼祿或是任何一個羅馬人都沒有遭到報復。 明明之前曾經有過那麼多的精怪來滋擾羅馬軍隊——現在或許還有,但也少了很多。
這個時候難道自然的眾神就不能派出他們的一個使者來拯救這些無辜子民的性命嗎?
尼祿甚至不曾龜縮在帳篷里,被祭司和士兵們保護著。每一次他就站立在這些俘虜,或者說是祭品的囚籠前,他等待著——會有雷霆擊打到他的身上嗎?又或者是突兀的颶風將他卷下懸崖,又或是衝出了一頭矯健的野獸,咬斷他的喉嚨?
「現在我至少可以確定一點,」他這樣對維特利烏斯說道:「自然的神祇確實有著異乎尋常的忍耐力。」
「那時候凱撒就應該一鼓作氣,把他們全都驅趕出去。」維特利烏斯在一次晚餐時不無遺憾地說道。
但接觸到更多秘辛的尼祿在心中想道,那時候恐怕不行,哪怕是在條頓堡戰役的時候,自然神祇以及德魯伊所表現出來的力量也與現在完全不同。
現在有這樣的一個結果,還是因為他對神祇產生了好奇,而如今他最有可能得到的就是這些自然神祇——奧林匹斯山上眾神也給予了准許。
若不然的話,羅馬人或許會繼續忽視下去,任由這些野蠻人繼續保有自己的信仰,德魯伊和他們的神會繼續苟延殘喘下去,甚至死灰復燃。
也許用不了很久。
一百年、兩百年之後,雙方的位置就會互相轉換,野蠻人沖入羅馬,奴隸變成主人,消亡的神靈重登高位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