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盧特提亞之戰(上)
第九十七章 盧特提亞之戰(上)
灰白色的懸崖上矗立著幾道黑影,或是高大,或是矮小,或是魁梧,或是纖細。
被他們目送的是正在逐漸消失在視野中的幾艘大船,大船上載著最後的自然信徒,以及帶走了石板、槲寄生的枝條以及橡木手杖的德魯伊們。
他們曾經是新的枝條,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變得茂盛和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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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土地曾經屬於他們和被他們保護的信徒。但現在,羅馬人以及他們的神祇就如同那燎原的山火一般摧毀了他們所珍惜的一切。
有人需要離去,他們將會去往不列顛,那個依然保有著對自然的敬畏的地方。
「但那裡也有羅馬人。」一個德魯伊擔憂地說道。
「是有羅馬人,但更多的是不屬於羅馬人的土地,那裡依然有沼澤、高山與橡樹林。」
其餘的人均沉默不言,沒人敢問出那句可怕的話——他們曾經侍奉過的神明呢,他們是否也跟著離開了,又或是早已不在這裡?
不,不全是,在更高層面的戰鬥中,有的神離開了,有的神死亡了。但他們身邊還有一個神,祂始終沒有離開凱爾特。
德魯伊們轉過身去,俯身跪地,將額頭緊貼地面,他們的眼淚滴落在泥土中,在那黑沉沉的夜林中,緩步走出了一頭生著巨大枝角的公鹿,它通體潔白,眼睛卻發著璀璨的金光。
它是角神的化身,正是因為有它,才有近萬個強壯的戰士願意留下來和那些羅馬人戰鬥到底,老人、女人和孩子要麼離開了這裡,要麼永遠地成為了角神的一部分。 他們已經下定了決心,即便無法改變這裡終將屬於羅馬以及奧林匹斯山諸神的結局,至少也要將那個可惡的破壞者永遠地留在這裡。
「樹木無法點燃?」尼祿擡起了頭。
對於這個結果,他倒是不怎麼意外,凱撒打下了卡爾努德斯後,德魯伊的中心便從卡爾努德斯遷移到了盧特提亞。這裡不但是德魯伊聖地,也是自然神祇所盤踞的最後一處寶地。
如果這時候他們還容許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推動風和火焰的話,尼祿倒要感到失望。
如果巨石陣的歷史是真的,那麼那些傳說中的凱爾特人所信奉的自然神祇可能已存在了五千年,這樣說的話,祂們甚至可能比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更為古老。
雖然每一個神系都有初始神開創天地的傳說,但尼祿並不能確定祂們所開闢的都是一個,或者說祂們所開闢的天地——或許並不是人類認知中的那些。
而神祇的力量似乎並不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有所變化——祂們生來如此,一直如此。
但果真如此嗎?
人類剛出生的時候是脆弱的,但漸漸地,他會長大,變得強壯有力,但在生命抵達巔峰之後,就會漸漸地滑向死亡的深淵。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虛弱,會生病,會頭腦混沌。
距離條頓堡森林之戰不過五十年。但這五十年裡,就算是個普通人也能夠感覺得出,凱爾特的那些自然神祇的祭司,也就是那些德魯伊的力量正在變得越來越小。
不要說羅馬人,就連部落中的那些首領,他們都已經控制不住了,不然的話輔助軍團中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 這也是尼祿敢於嘗試的原因,他一路上都在有意挑釁——無法庇佑自己的信徒,無法給予祭司力量,甚至連誕生了自己的自然都無法存留,他就不信,就沒有一個無法忍受這種屈辱的自然神祇。
而盧特提亞也有著它的特殊之處,完全可以被當做一個殊死一戰的地方。
它坐落於賽夸納河(現塞納河)中的盧特提亞島,原先居民約有八千人,但隨著羅馬人在這裡建立城市,人口已經擴增到了一萬五千人,但在維特利烏斯與尼祿抵達這裡之前,這裡已經被叛軍占領。
盧特提亞在羅馬語中的意思就是「沼澤」,這裡也確實是一座窪地,就如同曾經的羅馬一樣,在這裡,自然的威能更甚於人類,雖然經過了一段時間的開發,但這裡還是遍布水澤,密林和荒野。
而除了連接盧特提亞島的兩座木橋之外,就沒有其他通往這座城市的道路。
「那麼現在這座城市中有多少人?」尼祿問道。
俘虜露出了茫然的神情,「要比原先多很多,還有德魯伊與精怪,以及神祇的使者。」
大批的德魯伊戰士就如同羅馬人建立的軍團般被聚集在了一起,整個城市已經擁擠不堪,每天都有盛大的宴會召開,還有持續不斷的獻祭儀式,他們痛飲美酒,大吃大嚼……
「食物沒有配給?」尼祿馬上抓住了要點。
「啊……」俘虜露出了苦澀的表情,他正是質疑者之一,但他隨後便遭到了殘酷的對待,他被視作自然的叛徒,差點就被那些精怪吃掉。
那些原先存身在沼澤和密林中的精怪原本以人類為食,當它們出現的時候,確實引起了一陣恐慌。「但……」俘虜神色茫然地說道:「有人想要逃走,有人觸碰了它們的忌諱,它們依然吃人,只不過吃的都是罪人,我不知道……我逃走了。」
他逃到了羅馬人這裡,即便要成為奴隸,即便要被羅馬人殺死,也要比成為那些精怪的食物來得好。 「凱爾特人的精怪可不像我們那樣有理智。」哈耳庇厄停在尼祿的肩頭,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會帶著我的同伴去看一看。」
在這時候,一絲警兆掠過了尼祿的心頭,他本能地感覺到不安,但又不知道這種不安來自於何處。
如果還在他的那個世界中,他只會將其視作偶爾的煩躁,但在這裡很有可能就是命運或者是神祇給予他的警告,「你叫其他哈耳庇厄去,你別去。」
哈耳庇厄奇怪地瞅了瞅尼祿,尼祿指向了自己的心臟位置,哈耳庇厄沉默了一會,「好吧。」她同樣不會忽視這種突兀的警報。
幾個哈耳庇厄在傍晚的時候起飛,她們飛向高空,飛向餘暉中的島嶼,一開始的時候尼祿還能看到她們正在遠處盤旋,但忽然之間,從島上伸出了一隻大手,猛地將她們一把抓住。
哈耳庇厄雖然是神祇的後裔,但在這隻大手面前卻沒有絲毫的還手之力,一下子就被捏了個粉碎。
雖然相隔遙遠,不能夠看清整個事情發生的過程,但哈耳庇厄特有的悽厲呼嚎卻依然傳到了他們這裡,停在尼祿的肩膀上的哈耳庇厄猛地豎起了羽毛,甚至差點割傷了尼祿的面孔。
她的眼中露出了切切實實的恐懼,「那是……那是神。」
尼祿沒有說話,他馬上去找到了維特利烏斯,維特利烏斯立即招來了所有的祭司以及占卜師,他們迅速地進行了獻祭和占卜,得到的答案——是的,在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正是某位自然的神祇。
維特利烏斯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猶豫之色。
他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讓大軍前進,之前有過神戰嗎?或許有過,但至少這不是一個凡人可以親眼目睹或是親身參與的事情。
但無論他怎麼想,來自於德魯伊的第一波攻擊已經開始了。 還記得那隻抓走了好幾隻哈耳庇厄的大手嗎?當它們驟然從沼澤中升起,並且朝著羅馬人的大軍撲來的時候,人們這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有血有肉的手掌,也不是藤蔓或者是泥土,而是無數細小的蚊蟲組成的,如同被颶風吹動的烏雲一般,黑沉沉的朝羅馬人的軍營湧來。
猝不及防的士兵們甚至來不及逃回帳篷,一下子就被撲倒在地,你很難想像,比灰塵還輕的蚊蟲竟然能夠達到這樣密集而又沉重的程度,那個士兵裸露在外的皮膚立即被一層密密麻麻的蚊蟲所覆蓋,他張著口哀叫的時候,甚至馬上就吞進了一大口蟲子。
這個時候祭司們也匆忙奔了出來——風神的使者是最先到達的。祂們猛然將那些蚊蟲吹開,但蚊蟲太輕了,即便被吹開,也能夠在眨眼間於不遠的地方重新集結成群,然後發起第二波進攻。
而此時,百夫長已經在催促所有的士兵躲進帳篷,祭司們則點燃火焰,催動濃煙——幸好為了隨時隨地地向諸神獻祭,祭司們的帳篷中從來不缺香料。這些香料雖然不是專門用來殺滅蚊蟲的,但濃郁的氣息足以讓這些弱小的生物成堆成堆地墜落
風神的使者也改變了原有的策略,不是將它們吹散,而是將它們捲入漩渦,而後投入水流。
一時間就在軍營邊的河流上甚至覆蓋上了一層厚重的黑色,就像是為這條河流穿上了喪服。
等到這些蚊蟲不再能夠造成威脅了,人們才來得及救助那些倒下的士兵,有些士兵已經死了,當人們擡起他的時候,會發現他格外輕的,面色更是如同擦了白堊一般的發灰,還有更多的士兵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渾身癱軟,神志模糊,動彈不得。
當他們正要被擡進醫療帳篷的時候,尼祿突然想到了個問題,「等等。」他叫住了他們,他現在還不能確定——因為這些士兵身上還沒有出現什麼症狀,但他馬上就想起了一種經由蚊子傳播的疾病——瘧疾,當年凱撒攻打高盧的時候,軍營中就有人曾經染上過此病,只不過因為最終沒有在大軍中迅速擴散開來,因此凱撒並未在高盧戰記中寫到。
不過,因為高盧戰記本身就是凱撒寫給羅馬公民看的政治宣傳作品,主要記錄的是他如何與高盧人戰鬥,又是如何通過各種手段叫他們臣服的過程。
士兵們罹患了疫病導致戰鬥力下降,甚至於缺員的事情,他是不會寫上去的。
但在克勞狄烏斯為他們設立的圖書館中,尼祿卻看到過相應的記錄——是凱撒寫給一個朋友的,他提起有不少士兵因此病倒,他甚至被迫耽誤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看向維特利烏斯,只用口型說了一個單詞,瘧疾。 維特利烏斯立即繃緊了身體。要知道,羅馬原本就是一塊瘧疾橫行、洪水泛濫的沼澤地,每年它都被台伯河的洪流浸沒三四個月,像是這樣的地理條件,必然會導致瘧疾橫生。
只不過在長期且持續不斷的改造中,羅馬已經將這座巨大的沼澤地改建成了宮殿、廣場和街區,瘧疾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制。而且在奧古斯都之後,羅馬人開始大肆建造水渠,從城外的地方引來山泉水,而不是全靠地下水,進一步降低了瘧疾擴散的可能。
瘧疾只會從蚊蟲傳給人,卻不會在人和人之間傳播。但只要有士兵出現了瘧疾的症狀,發熱寒戰,抽搐,甚至癲癇發作,都很有可能會在大軍之中引起恐慌,對於人口密集的軍團來說,他們最怕的就是瘟疫。
維特利烏斯喘了口氣,「將他們移到工坊那裡去。」那是一塊特意被留出的空地。
雖然被稱作工坊,但有時候也可以被作為馬廄或是練兵場,用來作為臨時醫院也無可厚非。士兵們並沒有懷疑長官的命令。百夫長立刻指揮著人們將這些士兵轉移到那處空地上去,醫藥之神亞希彼斯的祭司們也被迅速地集合了起來。
在維特利烏斯和尼祿要求他們設法祈求受過賜福的藥草時,這些祭司並不情願。
就如維特利烏斯曾經警告過尼祿的那樣,這些具有著特殊療效的藥草並不是給士兵們用的。
「不是直接給士兵們用,而是你們要保證,像是剛才的那種情況不能再出現。」尼祿說。
「你是說那些蚊蟲嗎?」
「我們可以叫奴隸和輔助兵去密林中尋找藥草,然後祈求醫藥之神亞希彼斯給予祝福以增加它的藥力。」
「但我們並不能確定亞希彼斯是否會回應我們的祈求……」醫藥之神的祭司們面面相覷,雖然這個要求說起來似乎也不是那麼過分,畢竟這些蚊蟲顯然也不是自然形成的,同樣受到了敵人所信奉的神祇的推動。
他們猶猶豫豫地立起了亞希彼斯的祭壇,奉獻了祭品。 出乎他們意料的是,亞希彼斯當場給了他們回應,是夜,羅馬人的軍營燃起了巨大的篝火。
在這些篝火中投入藥草後,那些曾經給士兵們造成了極大恐懼的蚊蟲便紛紛自空中墜落。
它們是那樣的密集,繁多,甚至可以讓距離較近的士兵們聽到落地時的劈啪聲。
解決了這個問題之後,羅馬人才得以繼續建造他們的軍營。
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士兵還是不可避免地會受到一些損失,有的就遇到了敵人,有的則是遇到了德魯伊或者是他們驅使的野獸,有的則成為了精怪們狩獵的對象。
但這並不能動搖羅馬人的意志,他們依然在做著自己的事情——繁重的工作與頻繁的訓練,只可惜在這個處處荊棘的地方,他們大概沒法走出軍營去洗浴,找女人,喝酒,就算是尼祿和維特利烏斯想要花錢為他們尋找可以表演戲劇和角斗的人也成了一件難事。
為了保證士兵們依然能夠保持充沛的士氣,操演、訓練和模擬戰鬥就成了日常。
但和平時的訓練不同,尼祿和維特利烏斯以及另外幾名軍事保民官會輪番給出可觀的彩頭。
不過這樣的日子並不會持續太久,畢竟即便他們已經掠奪了周圍所有的村莊和城市,即便附近的軍團也有支援和補給,但上萬人的消耗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決戰被安排在了一個黎明。
他們面對的是盧特提亞這個城市,它甚至原本就是羅馬人修建的,只不過現在已經成為了叛軍的領地。依照傳統,維特利烏斯派出了使者,按部就班地告訴城內的人,在攻城錘第一次撞上城牆前,如果他們願意投降,他們以及他們的妻子兒女都能夠得到仁慈的對待。
但如果他們要負隅頑抗,到時候城內的人們所流出的鮮血會流滿整座街道。 「我們要舉行邀請儀式嗎?」維特利烏斯問尼祿,畢竟他們幾乎可以確定這座城市裡真有一個真正的神祇。
「邀請儀式」,在希臘,迦太基,埃及,這種儀式都曾經舉行過,顧名思義,這個儀式就是為了安撫那些即將被征服的城市中的神祇——他們將會被邀請離開這個即將被毀滅的城市。
「不用了。」尼祿說,當他離開羅馬時,便確定自然神祇與奧林匹斯山諸神的矛盾已經無法解除。
維特利烏斯點頭,他也認為,這些野蠻的神祇不值得被羅馬人引入萬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