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墨丘利的蘆笛
第一百二十三章 墨丘利的蘆笛
若是一個凡人被帶入了眾神的殿堂——當他醒來後,心中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是惶恐,是惋惜,還是貪婪?
而尼祿又從那種急速下墜的失重感中驟然醒來,回到了那沉重的軀體後,他的手指最先碰觸到的不是光滑的絲綢,也不是柔軟的棉布,而是一節粗糙、堅硬的東西。
他慢慢地睜開眼睛,低頭一看,發現被自己握著的正是眾神的信使,商人、旅行者和小偷的庇護神,捷足的墨丘利所持的蘆笛。
墨丘利身上寶物眾多,但有幾件是人們最為熟悉的,第一件,就是祂經常戴在頭上的軟帽,那頂帽子兩側鑲嵌著小小的翅膀,只需要扭轉一下一側的翅膀,就能夠讓祂整個人都隱形,祂正是憑藉這樣的寶物偷走了太陽神的神牛。
祂所穿的涼鞋也同樣長有雙翼,但這雙翅膀並不是讓祂隱形的,而是能夠讓祂轉瞬之間行至千里,上下奧林匹斯山為眾神傳信,也為凡人帶去眾神的喜悅和憤怒的。
還有就是祂手中所持的手杖,這根手杖看似樸實無奇,卻有兩種奇妙的效用,第一種,如果你將它投擲到兩個相互為敵的人中間,他們立刻就會言歸於好,成為最真摯的朋友和夥伴,這種能力甚至對動物也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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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手杖上時常盤繞著兩條蛇,正是因為它們在草叢中相鬥的時候,被墨丘利看見,墨丘利毫不猶豫地擲出了手杖,它們便一起摒棄了原先的食慾和野性,親密地纏繞在了手杖上。從此之後,墨丘利的手杖上才有了這兩條蛇。
還有一種功用,則是讓清醒者昏睡過去,又讓昏睡者變得清醒。
也有人說,祂繫著腰間的錢囊可以取出數之不盡的財富。
雖然地下的冥王普魯托才是財富之神,但祂掌管的是地下的財富,而那些在地上流通的財富卻屬於墨丘利所有,所有的錢財都會在祂手中流動,祂也可以如同一個凡人取用新鮮的泉水一般肆意地取用祂們。 另外一件著名的寶物就是蘆笛。
那時候朱庇特正在與祂的情人伊俄幽會,當神後朱諾氣勢洶洶地來到祂面前的時候,朱庇特已經來不及逃跑,於是祂便將伊俄變成了一頭雪白的小母牛,想要借這個偽裝瞞過神後朱諾。
但神後朱諾是什麼人,祂一眼便看出了這頭母牛就是朱庇特的情人所化,於是便向祂索要,朱庇特無法拒絕祂——誰都知道白色的母牛從來就是奉給神後朱諾的祭品,祂只能將母牛交給了朱諾。
朱諾又把這頭母牛交給了祂所信任的下屬——百眼巨人,讓他看管那頭母牛,伊俄只能呆在樹下吃草,忍受牛虻的叮咬,過得十分悽苦。
於是,朱庇特便派出了祂的心愛的兒子墨丘利去拯救伊俄。墨丘利並不打算直接與百眼巨人搏鬥,於是祂便偽裝成了一個牧羊人,當百眼巨人驅趕祂的時候,祂便說自己是來尋找一頭走失的羊的,並且為了感念百眼巨人沒有吃掉祂,因此祂願意獻給百眼巨人一件禮物。
祂抽出蘆笛為百眼巨人吹奏了一首美妙的樂曲。
笛聲雖然美妙婉轉,卻會令人沉沉入眠。
百眼的巨人的眼睛閉上了九十九隻,卻還有一隻頑強地睜著,這最後一隻眼睛直到墨丘利收起了蘆笛,開始講起一個冗長的故事時才閉上。
等他閉上了所有的眼睛,墨丘利便立即跳過去,抽出短劍,割斷了百眼巨人的喉嚨,就這樣,祂不費吹灰之力地便救走了伊俄。
神後朱諾當然是惱怒的,但祂也無可奈何,只能取走了百眼巨人的一百隻眼睛,並且將祂鑲嵌在自己聖鳥的尾羽上,自此之後,人們才能看到孔雀打開尾羽,露出的那熠熠生輝的一百隻眼睛。
尼祿手中的蘆笛看似沒有什麼特殊之處,就是一長一短的兩根蘆葦,他舉起試著吹了兩下,悅耳的聲音在他的心中響起,卻不曾傳至他的耳中。
他疑惑地從床上跳起,推開了門,卻發現門前的守衛和正在清潔房間和走廊的奴隸倒了一地,他們都睡著了。 尼祿回到房間,將自己重新拋回到床鋪上。同時,在心中爆發出了一陣大笑。
眾神的邀約對於其他人來說,可能是極大的威懾與恐嚇。
祂們稱尼祿為我的「馭手」,也把尼祿稱之為我的「孩子」。
或許他們認為用榮耀的將來來誘惑他,用悲慘的命運來恐嚇他,就能夠讓他與那些傳說中的英雄一般,甘願就此受到眾神和命運的擺布,卻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正暴露了他們的外厲內荏。
尼祿一直在覺怪,他誕生於此,但也只是一個凡人,又何德何能,能夠獲得眾神如此熱切的青睞呢?
他身上必有什麼特殊之處,只是他不知道。
他一直在試探。
他向朱庇特索要他的雷霆,他向維斯塔女神索要可以讓人重新煥發生機的泉水,他將托爾克環放在伏爾甘的祭壇上,卻不是奉獻,而是索取——火與鐵的神也確實為他熔鑄了托爾克環與雷霆的短劍。
他懷抱著一個少年人的意氣,因為帕提亞的入侵而打亂了他的計劃時,悶悶不樂,甚至想要悖逆眾神的意志。
他就像是面對著一個一眼望不見底的深淵,卻始終不曾退縮,哪怕那深邃的黑暗仿佛隨時都能將他吞沒,他不曾忽略一絲細微的跡象——在最黑暗的地方是否有著光亮,水草是否在輕微的擺動,那些遊動的魚兒又有多少會咬他的餌……
他知道自己過於膽大妄為了。但這個絢麗的夢境也告訴了他,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確實已經急不可待。
或許一開始的時候,他們也沒有想到會這樣順利。 而墨丘利的重獲自由更是讓他們欣喜若狂,對尼祿也是。
尼祿原先還想著是否要冒險去一次冥神普魯托的地下神殿,現在看起來也不需要了,「禁錮」所針對的,似乎並不是地域,而是神祇們的等級與力量,又或者說是兩者兼而有之——越靠近人類,力量越弱,所受的約束就越小;越遠離人類,力量越大,所受的約束就越大。
而尼祿從中所起的作用甚至比他想像的還要大,想想那些英雄和半神吧,他們何曾被那些傲慢的神明和顏悅色地對待過。
等等,或許有那麼一個,尼祿笑了笑,把蘆笛收進了自己的衣服里,上一次得到了眾神有志一同的愛撫和祝福,並且被饋贈了諸多禮物的人是誰呢?
潘多拉。
火神伏爾甘塑造她的軀體,愛與美的女神維納斯給她系上金腰帶,墨丘利教會她如何甜言蜜語,其他的諸神也各有禮物。
而她最終打開了那個充滿災禍的盒子。
——————
「怎麼了?孩子?他們正在拿你當武器和對方打仗呢。」
皇帝克勞狄烏斯側著頭低聲說道,那詼諧的口吻不由得讓尼祿一笑。對於尼祿來說,夢也終究是個夢而已,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靈魂堅硬無比,根本不會為神祇的蠱惑或者是要挾而動搖。
雖然在表面上他表現得非常謙恭。
這幾天他都沒有在奧古斯都宮中留宿,而是躺在朱庇特的神像下,如同孩子眷戀著父親般的入眠。 不過除了這個改變,他其他的行程還是一如往常,盧迪節已經過去,接下來就是工作了。
大概沒人會喜歡工作吧。
尼祿心想,就連他有的時候也會覺得有些心累,每天的元老會議事是這對父子必不可缺的行程之一。
克勞狄烏斯讓人們在他的寶座旁增設了一把扶手椅,扶手椅的樣式簡單,沒有過多華麗的裝飾,但它的位置已經說明了它有多麼特殊,擁有他的人當然就是尼祿。
一些元老認為不合規矩,但也有人說,克勞狄烏斯甚至願意將他列為自己的繼承人,皇帝的寶座將來都是他的,何況一把小椅子呢。
而皇帝所說的——他們正用尼祿當武器來攻擊對方——說的正是有關於高盧和不列顛的事情。
因為帕提亞的大舉挑釁,羅馬與它的戰爭已經不可避免,但元老院中有六百名元老,這就註定了必然有些人的思想會與尼祿一致,或者說與他最基本的想法一致,那就是是否要暫時捨棄不列顛。
只不過尼祿想的是徹底的撕開那條長久不癒合的傷口,放出黑血,刮掉腐肉,而後將它縫起來,讓它痊癒。
而這些人去想的是,將它徹底地從羅馬帝國的疆域上切割出去。
畢竟它對於羅馬帝國的益處已經遠不足以彌補它的害處,這確實也是一個解決方法。
雖然聽起來有些可惜。
不過這很快遭到了元老院中許多元老的強烈反對,因為他們在不列顛投下了不少資本——田地、礦產、河流、森林……不列顛確實沒能反饋羅馬什麼,但確實給了他們很多,他們堅決不願捨棄不列顛,他們甚至寧願長時間地維持著現在這種半死不活的情況,只要他們能夠繼續從這片土地上掠奪利潤就行。 反正不列顛也是元首行省,駐紮在那裡的軍團可都是克勞狄烏斯在苦苦維持著的。
不過他們可不會在這裡說出這種會成為對手攻擊目標的話,他們說出來的話堪稱冠冕堂皇——簡單點就是說,現在他們不得不放棄攻打不列顛,是因為與帕提亞的戰爭迫在眉睫,但等到羅馬與帕提亞的戰爭結束——這場戰爭可能會結束的很快,因為他們也只需要驅走帕提亞國王在亞美尼亞立的僭王,而後扶持一個對羅馬有好感的亞美尼亞國王就行了。
而後,經過一段時間的修整和補充,他們依然可以發動對不列顛的戰爭,就如同不久之前,尼祿發動了對山外高盧的戰爭那樣。
尼祿徹徹底底的將山外高盧從軍事區變成了真正的行省,從一頭隨時可能低下頭,用角牴傷你的野公鹿,變成了一隻俯首帖耳,可以提供乳汁、皮毛和肉的好牲畜。
等到過幾年,羅馬的將軍和士兵都能夠空出手來了,他們也可以如法炮製,將不列顛徹底的納為己有。
「說來說去,全都是為了錢。」皇帝沒好聲氣的咕噥道。
他聽到這裡倒是有些擔心了,尼祿才幾歲?連頭帶尾的算也只不過十六歲。
他之前在山外高盧贏的那一場……皇帝之所以要堅決的說服元老院為他舉行大凱旋式,就是因為他做到了其他人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且皇帝也在擔心,那只不過是一次僥倖的勝利,或許是因為對手的輕敵,或者是因為神祇的爭鬥,尼祿那時候要面對的也是零散的部落,他們之中甚至沒有一個維欽托利。
但帕提亞就不同了。
帕提亞是一個真正的國家。
他們的國王沃洛加西斯一世也是一個值得受到尊崇和愛戴的統治者,在軍事上也頗有造詣,不然的話也不可能大敗亞美尼亞,甚至把他們的國王換成了自己的弟弟。
那些元老的態度仿佛就是在說尼祿此次去攻打帕提亞依然能夠獲得勝利,而且不費吹灰之力的。 皇帝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懷疑這是有人藉機捧殺他的養子,別說是一個實質上並未成年的孩子了,就算是馬略、蘇拉、凱撒、安東尼、日爾曼尼庫斯……誰沒有敗過?誰都敗過。
有哪個將領可以挺著胸膛,說他永遠不會打敗仗?
何況這次他們要穿越將近兩個義大利的距離,前往遙遠的東方,在那個他完全不熟悉的地方面對著危險的敵人,或許還有神祇。
作為大祭司長,克勞狄烏斯當然也不可能對神祇的復甦一無所知——這也是為什麼他會改變想法,從一個希望自己的血脈能夠繼承自己的榮耀與地位的凡人,變為一個追逐永生的神君候選……
畢竟在此之前,他並不能確定凱撒和奧古斯都真的成為了神君。
但現在神祇們告訴他說,是的,他們都已經成為了神祇,他將來也會是。
他再次擔心地看了一眼他身邊的尼祿,他甚至不確定自己做出的決定是否是正確的,他是否應當讓韋帕薌去做那個統帥呢?
但在羅馬只要皇帝御駕親征,大軍的統帥除了他之外就不可能是其他人,就像行省總督率領大軍出征的時候,他也必然會是軍團長一樣。
尼祿雖然還不是皇帝,但他已經是「青年王子」,是「預備執政官」,是他定下的繼承人。
就像是曾經的兩個凱撒(屋大維的外孫)還有後來的外甥孫——日耳曼尼庫斯都是如此,這是他們的權利,也是他們的義務。
——————
另一個不想讓尼祿去打仗的人,大概就是小阿格里皮娜了。 當初尼祿不願意留在羅馬而堅持要去山外高盧,這件事情已經讓小阿格里皮娜非常的不滿了,雖然她時常將她的父親日爾曼尼庫斯掛在嘴上,但日爾曼尼庫斯的驟然離世也帶給了她很大的陰影。
現在她又只有尼祿一個孩子,如果尼祿死了,那她可真是什麼都沒有了。
原先尼祿想要去不列顛,她還能忍受——但現在要去的可是帕提亞!
小阿格里皮娜那個經常會被人誤認為過於簡單,實則相當直截了當的政治腦袋裡,馬上便浮現出了一個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陰毒計謀。
她叫:「布魯斯!」隨後又改變了主意,那個才奔出房間的奴隸連忙又跑了回來,聆聽她的吩咐。
小阿格里皮娜手持羽扇,抵著下巴,眼珠轉來轉去。
帕拉斯好像也不太行。
主要是在這個宮殿中的人都知道,在她與她的兒子尼祿之間,最好還是選擇後者,比起小阿格里皮娜,尼祿至少還是願意遵守信諾。
小阿格里皮娜呢?得看她當時的心情如何,又或是你是否還有利用價值。
譬如在之前的馬車競技中,她許諾了這個年輕人很多東西,自由、榮譽、十萬賽斯特斯的獎賞。
她確實也給他了,但這個年輕人只是一個奴隸,沒有親人和朋友,但在他登上馬車之前,學校主人拿來了一份統一的遺囑,讓他簽上名字。
至於他有沒有選擇,應該是沒有,畢竟沒人會需要教導一個馬車競技中的馭手讀寫,就像是不會教一頭熊唱歌。 而他所能掌握的也只有母國的文字,對拉丁文一竅不通,他只是笨拙地,像是畫圖一樣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這份遺囑上寫著的是,他將會指定羅馬的皇后小阿格里皮娜作為他的繼承人,這種手法曾經被卡利古拉多次使用過,哪怕是與他有著深厚仇怨的敵人,為了保全自己僅有的一些財產和親人的性命也不得不這麼做。
所以說這個年輕的馭手最終所得的也只不過是一塊墓碑。
上面刻著他的名字,什麼時候死的,贏了多少次,在哪裡,尤其是他的最後一次,而為他預備這個墓碑的人,還有著不可思議的幽默感。
上面這樣寫道:他將一切獻給了一位高貴的婦人,而她欣然笑納。
小阿格里皮娜倒是不怎麼在乎,或者說她就沒有關心過那個馭手通過終點線之後的事情。
那個金手鐲,十萬塞斯特斯只不過是在學校主人的手中打了個轉,就又重新回到了她的錢袋裡,現在她或許可以用這十萬塞斯特斯去做另外的一些事情。
她蹙著那雙精緻的眉毛,想了一會兒,最終吐出了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