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家


  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家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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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母親,我回來了。」歐邁尼斯如此回答道,在軍隊裡的時候,在角斗場裡的時候,在那個荒僻的海邊小城時,他都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有朝一日,他能夠重新站立在家門口,再次見到自己的父母會是怎樣的一個場景?

  在他的幻想中,他的父母會高興地撫摸他,吻他,愛不釋手地翻看他帶回家的布匹,銅鍋,武器甚至珠寶,滿臉笑容,歡喜不盡。

  他的父親會把他擁抱在懷裡,拍打他的脊背,稱讚他是一個英勇的戰士。

  但事實上他們只是在那裡站著,看著他,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如此,那些蒼老的或者是幼小的面孔……他有些人認得,有些不認得,可能是在他離開家後出生的,畢竟他離開他的家也有十幾年了。

  歐邁尼斯的喉頭蠕動了幾下,他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詩人,更不是一個可以顛倒黑白的律師,即便面對的是自己的親人,他依然沉默著,他還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和家中發生的衝突。

  那時候他們並不愉快。

  沉重的賦稅壓在每一個色雷斯人的頭上,讓他們喘不過氣來,而繳納不起稅款的人,首先會失去自己的土地,沒了土地,他們就更不可能交得起稅,然後就是他們的屋舍,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子女,最後是他們自己,他還記得他的父親怒吼著喊道,你要去羅馬人的軍隊去做他們的士兵,去做二十五年的奴隸嗎?

  而他是如何反駁的呢?他以同樣洪亮的聲音回答說,做二十五年的奴隸,總歸比做一輩子的奴隸要好!

  是的,作為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他的想法很簡單,去加入羅馬人的軍隊,在那裡好好干滿二十五年,然後拿到他和所有家人的羅馬公民權。

  雖然作為只有拉丁權的公民,有很大可能拿不到多少退役金,但他自認為自己可以在戰場上為自己博得足夠的戰利品,那時候他野心勃勃,他甚至想著,如果自己能夠攀升到軍官的位置上,他會在羅馬購置一間公寓,然後帶著自己的家人去居住,到那時候他以及他的後代都不必再擔心被沉重的稅賦壓得走投無路了。  而在被迫退伍,成為角鬥士,將自己賣做奴隸的時候,他無數次絕望過,他的人生簡直就如同一艘暴風雨中的小船,一會兒被拋上雲巔,一會兒被壓進浪底。

  最終他被曾經的戰友出賣,已是心灰意冷,幾乎就是蜷縮在籠子裡等死。

  有不少人來看過他,但都搖搖頭,他們一看就知道他是做過戰士,而非農夫的,他們要的是身強體壯,要溫順聽話的奴隸,把這麼一台殺人機器放在自己家裡,是為了提前步入冥府嗎?

  只是當那個敦實的婦人猶猶豫豫地走到奴隸商人的面前,說自己想要買一個能夠保護一個男孩的奴隸時,商人猶豫了片刻,伸手指了他:「給你便宜點,做過角鬥士,有傷,需要治療,但……不壞。」

  一個婦人,一個孩子,應當不會是個苛刻的主人。

  他對那個婦人發過了誓,無論最後發生了什麼,他都會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小主人。

  至於他的小主人,最後怎麼成為了皇帝的養子,甚至於將來的凱撒就不必多說了——直到現在他都覺得他是在做一場夢,只是這個夢未免太長,也太真實了。

  他摘下了頭盔,有著橫向的冠狀裝飾的頭盔,色彩鮮艷,即便間隔幾百尺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它曾經是每一個色雷斯人的噩夢。羅馬人會騎著馬奔馳而來,猶如色雷斯的死神赫洛士,在他們的土地上殺死他們的男人,掠走他們的女人和孩子,他們曾經是盟友,但羅馬人從來沒有平等看待過他們,只是把他們當作比奴隸略高的種群,他們把他們稱之為野蠻人,而他們自己做出來的事情,也沒比他們高尚多少。

  但成為羅馬士兵依然是現在的色雷斯人僅有的幾條活路之一。

  想要從羅馬傳信回來是很難的,確實,有信鴿,有飛馬,有獅鷲,但一個色雷斯人哪裡有資格使用這些呢,至於商人和信使,更是不會到這個雖然不能說是荒涼,但也不算繁榮的村莊裡來。

  歐邁尼斯不確定尼祿在選擇行軍路線和休息地點的時候是否想到了這一點,但無論如何,他依然感激不盡,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你不該待在軍營里嗎?」在他摘下頭盔後,他父親的神情放鬆了些,他看了看兒子身上的胸甲、短劍和涼鞋,還有那鮮紅刺目的斗篷,「你逃出來了?」

  「我不做逃兵,我向長官請了假。」他父親皺了皺眉,「他們就在這附近嗎?」

  「不算很近。」

  「別把他們帶過來。」

  他的父親以為會聽到兒子說聲好,畢竟誰也不知道那些羅馬人會在什麼時候翻臉為敵,讓他們知道了通往村莊的正確道路,整個村莊的人都要跟著遭殃。

  「給我幾個人。」歐邁尼斯說。

  「你要幹什麼?帶他們去做羅馬人的士兵嗎?」

  「或許,也有可能只是去幹活兒,羅馬人給鹽、錢、布,油脂。」

  沒有什麼能夠比事實更有力的證明。

  他拿過他帶回家的包裹,把它打開,裡面有著幾塊不錯的亞麻布,甚至還有塊珍貴的棉布。

  他把這些一樣樣的擺在桌上,然後又拿出了幾個瓦罐,分別裝著品質好到幾乎透明的橄欖油,就算放在油燈里用來照,也不會有多少黑煙。

  另外一個罐子裡面裝的則是蜂蜜。  「是好東西。但我不會讓我的孩子去為羅馬人打仗,有你一個就夠了。」

  讓他的父親最終動容的是第三個罐子裡面裝的是鹽,當然不是他們吃慣的那粗劣發黑的海鹽,而尼祿曾經分發給門客的最好的鹽,雪白細膩,歐邁尼斯的父親甚至沒有想要去嘗嘗它,只是靠近後在罐子上聞了一下,他的舌頭就不受控制地分泌出了唾液,而從鼻腔灌入的正是鹽所特有的風味。

  「他們竟然有這樣的鹽嗎?是工資還是貨物?」

  尼祿的鹽甚至能夠讓有著鹽礦和滷水井的高盧人為之動容,這些居住在深山之中的色雷斯人更是不必說了,他們甚至沒有一塊含有鹽的土壤,也沒有嘗起來有鹹味的小河。這種東西別說是人了,就連野獸都無法擺脫對它的渴望。

  他們可以去密林中狩獵,可以在溪流中飲水,可以自己搭建房屋,甚至可以自己種植亞麻,把亞麻裡面的纖維收出來,抽出來紡織成布料。他們甚至可以自己燒制一些簡陋的陶器,偶爾也能夠找到一兩個蜂窩,在那些無人知曉的地方,他們也可以種植穀物。

  總之似乎任何東西都可以自給自足。

  唯獨鹽,歐邁尼斯還在這裡的時候,就曾經幻想過他或許可以走出這裡,一直往南走,走到海邊。商人說,海水就是鹹的,只要吃上一口,孩子就能長大,孕婦就能分娩,老人也有足夠的力氣去對抗疾病和死亡的侵襲,年輕人更是可以變得身體強壯精力充沛。

  他真的這樣幻想過,直到他真的離開了村莊去往了羅馬,才知道海水喝起來確實是鹹的,但有毒,甚至由海水製成的鹽也需要經過提煉,要用到珍貴的青銅盤,或者是鐵盤,才能夠將裡面那些含有毒素的東西去掉。

  對於這個村莊的人來說,他們甚至想嘗一口海水都不可得。

  如果不是歐邁尼斯的父親曾經為商人做過工,他們甚至認不出這就是鹽。它雪白雪白的,細細的,在油燈下泛著星辰般的光芒,原本還對歐邁尼斯露出兇狠神色的父親以及其他族人,臉上都明顯露出了猶豫。為了這些鹽,部落和部落之間甚至能夠爆發一場戰爭。

  哪怕羅馬人想用這些來換他們的年輕人也不是不可以,就如同神祇會索取祭品,而人類總是會奉上祭品。他們說交易……交易也可以,只是村莊裡並沒有什麼可以換得來鹽的東西,那些奇形怪狀的陶製品、和樹皮一樣粗糙的布料,商人們只怕看也不會看一眼。

  於是歐邁尼斯成功地帶回了十二個色雷斯小伙子,他們也沒有什麼額外的要求,只希望能夠提前支取工資。如果可以的話,這些工資最好能夠被他們換成鹽,他們的要求很快得到了應允,他們領到了裝備和衣服。  雖然新兵的裝備通常是非常簡單的衣服,也只有一件束腰外衣和腳上的涼鞋,而且這些費用將來都要在他們的工資中扣,但羅馬人至少願意分給他們裝備。

  也就是說暫時性不會把他們推出去當做消耗品使用,到了晚上的時候,大營傳出了濃郁的香氣,只是非常簡單的食物,卻因為裡面的鹽和油脂而叫人垂涎欲滴。

  在這方面,尼祿從不剋扣。這些年輕人可都是要為他打仗的。

  任何一種能鼓舞人心的事情都不會受到輕視,他們甚至吃到了很多第一次吃到的東西啊,一些古怪的豆子,小麥做成的硬餅乾,咸香的香腸、奶酪。雖然他們也會飼養牛羊,並且將羊奶做成奶酪,但沒吃過熏制過的奶酪。

  他們大吃大喝,身邊的羅馬士兵倒是見怪不怪。

  這段時間以來,每一個被徵召進羅馬軍隊的色雷斯人都是這個樣子,他們有些沉默,畢竟他們是在對羅馬人的仇恨中長大的。現在他們受到了這樣的待遇,反而叫他們迷惑。要知道,在色雷斯人與羅馬人還是盟友的時候,羅馬人給他們的東西也都是豬狗都不會吃的豆子湯。

  這些年輕人已經做好了受苦的準備,哪怕他們一離開父母的視線,就會被拖到奴隸市場上,當做奴隸賣掉,他們也不會太吃驚,但這樣的情況並未發生,他們甚至還領到了羊毛斗篷,雖然味道不太好聞。

  歐邁尼斯和這十二個年輕人以及從其他部落來的幾個年輕人聚集在了一起,告訴他們,他們有一個極其慷慨的主人,只要他們能夠做到他的要求,他就會不吝賞賜。

  「你們很走運。」

  他坐在火堆旁雙腿叉開自然地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用色雷斯人的語言說道,「事實上我們的主人現在正缺士兵。」

  年輕人們露出了疑惑的神情,他們已經見到了那綿延如同山丘的帳篷和營房,但為什麼羅馬還說他們的主人沒有足夠的士兵呢?

  「這裡有一部分是和你們一樣的新兵,另一部分則是高盧人,等我們到了亞細亞,還會有另外幾支軍團來和我們會合。但我聽說他們軍紀鬆弛,懶惰不堪,幾乎已經不會打仗了。明白了嗎?如果你們在之後的訓練中可以超過那些羅馬人、高盧人,在戰鬥中超過那些老兵,你們馬上就能夠成為被百夫長,保民官,甚至於軍團長看在眼裡。」  「但我聽說他們從來不會讓一個色雷斯人成為百夫長。」

  歐邁尼斯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自己的頭盔,範例就擺在那兒。

  「或許我們也要成為某個人的奴隸。」一個年輕人目視著歐邁尼斯挑釁的說道。

  歐邁尼斯並不驚訝,他在角斗場和戰場上見多了這樣的年輕人,他們非常傲慢,幾乎不把任何東西放在眼裡。

  「你以為誰可以成為我主人的奴隸嗎?他是皇帝的養子,將來也有可能成為羅馬的皇帝,有他的庇護,色雷斯才能擺脫原先的桎梏,憑藉自己的力量和勇氣闖出一片好前景來。

  譬如說,如果我並不曾認識我的主人,那麼我現在可能已經死在了戰場或者是角斗場上,我也不可能回到這裡,不可能給你們帶來珍貴的鹽,你們一樣要承擔著羅馬人的重稅,毫無希望的在這裡生活下去。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們,你們知道那些高盧人嗎?

  他們原本也和我們一樣,與羅馬人有著分不開的仇怨,但是他們願意為羅馬人打仗,信奉羅馬人的神祇,所以當他們來到羅馬向羅馬人懇求一個元老院的位置時,羅馬人答應了。

  「元老院席位,那是什麼?」

  歐邁尼斯用最簡單最明了的方式把這件事情解釋給他們聽。

  「羅馬人向我們徵收的每一筆稅款都是元老院決定的。如果元老院中的六百名議員里,有一個議員是色雷斯人,他或許可以提出抗議;如果有一百個,他們就會仔細斟酌;若是有三百個,諸位,我們不但無需承擔如此沉重的稅賦,甚至可以叫那些高盧人、埃及人、敘利亞人來供養我們,就像是現在的我們供養他們。」

  一個年輕人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質疑道:「那羅馬人呢?」他的父親也曾經在羅馬軍隊中服役過,因此他知道的更多一些,「難道他們也會來供養我們?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萬事總有開頭,」歐邁尼斯平靜地說道:「我就是那個開頭,你怎麼知道我的兒子、我的孫子就無法成為貴族,成為元老,甚至成為皇帝呢?

  至少從他們誕生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是羅馬公民,他們已經無需如你們的孩子那樣承擔著沉重的人頭稅和徭役。」

  年輕人頓時啞口無言。歐邁尼斯確實說的對,他並沒有說謊,雖然這可能需要他們付出幾代人的努力,但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

  只是這些年輕人並不知道,同樣的對話也發生在高盧人與羅馬人之間。

  高盧的百夫長,叫他們的士兵去看那些色雷斯人,這些年輕的小伙子,雖然看上去還不是那麼強壯,但身體的底子是能夠看得出來的,骨骼粗大,肌肉緊實,假以時日,只要營養能夠跟上去,他們很快就會成為一頭矯健的公鹿,一頭兇猛的老虎。

  高盧人當然不會在戰場上或是在軍營里輕易屈服,但是他們也需要警惕,畢竟比起他們來說,色雷斯人才是毫無退路的那一方。

  至於那些羅馬的新兵,想要激起他們的鬥志只會更容易。與此同時,在他們心中升起的還有一絲恐懼,這就是他們將來的戰友,曾經的敵人嗎?他們為何能夠那樣的勇武,那樣的敏捷和兇猛呢?

  在訓練中,他們誰也不讓誰,不論是長距離的負重訓練,還是用沉重的木劍去劈砍粗壯的木樁,這些木劍是那樣的沉重,每次訓練之後,就算是給盔甲上油拋光,都變成了一樁難得的閒暇趣事。

  之後他們才有資格進行標槍訓練,這種訓練用標槍同樣比正常的武器要沉,哪怕他並沒有鋼製的頭部,只有一個皮頭,標槍訓練需要兩個小隊同時對練的,一方投擲一方躲避,或是一方躲避一方投擲,也有可能雙方同時投擲,或同時躲避。

  如果說是新人的小隊相互投擲,或許還好一些,哪怕他們充滿了競爭意識,但準頭不足,力道不夠,並不能對對面造成有殺傷力的危害。但這裡還有老兵,老兵們是很願意讓這些小傢伙們吃些苦頭的,哪怕沒有被帶有鋼槍頭的標槍真正刺中,被刺中時依然會帶來巨大的痛楚,還會留下好幾天才能消去的淤青。

  他們就這樣一邊訓練,一邊行軍。而在他們做到敏捷訓練的時候,他們已經來到了亞平寧山脈的深處,在一座玫瑰色的山谷中矗立著一座古老的城市,被稱之為托波利斯。

  它是由奧德里西亞王國的國王下令建造、設計的。  這座城市是奧德里西亞王國最早也是唯一的城市,有著鮮明的規劃特徵:以王宮為中心,廣場周圍環繞著體育館、圖書館、浴場以及其他公共建築,筆直的道路將這些建築有序地框在一個個方框內。

  從遠處看,就像是一個規整的微縮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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