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第二個(下)
第一百三十章 第二個(下)
尼祿和哈耳庇厄也一起重重地摔在了火焰里。維斯塔的火焰並沒有傷害到他們,尼祿一落地便躍身而起,橫過手臂將小盾擋在眼前,但隨即他身後的哈耳庇厄便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鳴叫,她所面對的這一位神祇身上有著屬於朱庇特的那一部分。
雖然她來自於提豐和艾喀德娜,卻是天空之神朱庇特的信使與復仇者,因此,她無法控制地對面前的這個存在升起了極大的恐懼心。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後退,而是展開了翅膀,對著薩巴茲奧斯發出了恐嚇般的叫聲。
「到那邊去。」尼祿低聲說道,「監視祂,不要讓祂逃走。」哈耳庇厄猶豫了一下,便展翅飛向了一棵未被火焰殃及的橄欖樹。
這棵橄欖樹有著極其粗壯的樹枝,但在哈耳庇厄落在上面的時候,樹枝還是不堪重負往下沉了沉。
薩巴茲奧斯並不在意那麼一隻哈耳庇厄,依舊在原地,緩慢地轉動頭顱,雖然尼祿看不見,但祂確實在說話——雖然要用不太熟悉的舌頭和雙唇:「凡人……你不該……冒犯一個古老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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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知道那些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祇許諾了你什麼,但即便我才甦醒,我所擁有的威能,也不是一個有著血肉之軀的凡人可以抵抗的,生死的權柄都握在我手中,凡人……離開……或是信我……奧林匹斯神許諾了你什麼,我也一樣……可以為你達成。
想要美貌的女人,或者是男人嗎?
想要如魚兒般的游水或是如鳥兒般的飛翔?
想要永生不死,青春常駐嗎?我都可以答應。」
「就像你答應的這個……被你占用了軀殼的人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尼祿冷淡地道,「他也算是永生不死,青春常駐了吧。
畢竟他的軀體正有幸被一位神祇使用。」 即便是奧林匹斯山上的眾神,尼祿也未必會全信。
何況是這個已走到了窮途末路的傢伙。
「你要與我一戰嗎?你沒有這樣的能力!」
「我已經殺死了一個神。」尼祿說,他拔出短劍,雷霆,鐵和火,還有自然。
薩巴茲奧斯沉默了,祂知道自己很難用言語去打動面前的這個年輕人了。
神祇對於恩惠向來是很吝嗇的,哪怕是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也不例外。
而祂從這柄短劍上,已經感知到了朱庇特、伏爾甘以及另一個屬於自然的本源力量。
這個年輕人並未說謊。
「你不可能殺死神。總有一天祂會復甦。」
尼祿沉默了一小會兒,突然提出了一個問題,「被吞噬後也是如此嗎?」
一股沉重的力量瞬間壓下,他就知道自己確實問到了點子上。
薩巴茲奧斯沒有再繼續與尼祿說下去的意思,祂伸出雙手,身上的黃金甲冑就如同水流一般的在祂手中重新成型,長矛、短劍、盾牌,一道強烈的警兆襲來,尼祿毫不猶豫向這一側滾去,用最大力氣,幾乎是將自己拋出去。 幾乎與此同時,黃金的長矛就已經重重地刺進了他原先的位置,風、火焰和大地都被它深深地犁開。
「當你步入冥府的時候,你應當感到榮幸,因為你是被一個神祇所殺。」
而這次投過來的則是標槍,尼祿非常熟悉的武器,它們簡直就如同暴風驟雨一般呼嘯著席捲而來,尼祿不得不重新乘上了風,以躲避它們的撕咬。
薩巴茲奧斯隱藏在面具後的臉龐露出了猙獰的笑容,「我也是天空神,你竟然敢輕辱我到這個地步嗎?」
祂只是一擡頭,視線便如同雷霆般地擊破長空,但此時風捲起的火焰,反而成了祂的阻礙,凡人的眼睛無法承住神祇的力量,祂的眼前被一片血紅所籠罩,不知道是火焰還是鮮血。
而此時重新摘下弓箭的尼祿,也向祂射出了一箭,這一箭和第一箭一樣無聲無息。
祂再一次被貫穿了,但這次除了將祂輕輕往後一帶之外,沒有達成任何的結果。
薩巴茲奧斯被觸怒了,祂向天空伸出手,無數雙透明的觸手,向著空中的尼祿抓去,想要把祂抓下來。
而在觸手們合攏之前,尼祿縱身一躍突出了它們的包圍。
此時哈耳庇厄又再次飛上天空,一把將他接住,兩者的配合極其默契,薩巴茲奧斯重新指向他們的時候,尼祿射出了第三箭,這一箭將薩巴茲奧斯的腳直接釘在了地上。
尼祿驅趕著狂風所化的狼群、老鷹,讓它們將火焰驅趕向薩巴茲奧斯的方向。
祂可以感覺到薩巴茲奧斯對於這些火焰頗有些畏懼,但在愈發不像是人,而像是野獸的嚎叫中,一股灰白色的寒氣從薩巴茲奧斯的腳下散出,所到之處,土壤變得灰白,板結,植物枯萎,甲蟲與飛蟲的屍體紛紛從空中墜落,或是從地下爬出後僵硬著不動了。 隨著這個範圍的擴展,更多的生命在哀嚎,這是薩巴茲奧斯催動的死亡領域。
尼祿並不知道薩巴茲奧斯所能行使的神權涉及的範圍有多大,他只能緊抓著哈耳庇厄,讓她迅速地將自己帶出險地。
在哈耳庇厄飛速上升的時候,薩巴茲奧斯展開手掌放出了一隻金色的小鳥。
一開始的時候,哈耳庇厄並未注意到,這隻小鳥實在太小了,幾乎只有手指頭那麼大,但一直注視著神祇的尼祿立即發現了它:「往上飛!」
但這隻黃金小鳥的速度遠超過祂們的想像,它簡直就如同一枚箭矢般地直刺半空。
它甚至沒有碰觸到哈耳庇厄,便將死亡的氣息傳遞到了她的身上。
令人觸目驚心,幾乎是一瞬間,哈耳庇厄的半片翅膀就開始萎縮變形,灰黑色的羽毛剎那間就變成了如霜一般的白色。
而且這樣的冰霜還在不斷地往上攀爬,霎那間便爬上了她的肩膀、頸脖,並且向著面孔蔓延,哈耳庇厄望著尼祿,她的面孔有一半依然是美貌的女性,另外一邊卻成了覆蓋著硬皮的骷髏。
她猛一側身將尼祿從背上扔下,又用爪子抓起他,把他丟向更遠的地方,但她才將尼祿丟出去,眼中便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他們原先以為薩巴茲奧斯所能影響的範圍只有那麼多,但事實上,不止,在尼祿被她扔出去的那一刻,這個範圍又迅速地擴大。
尼祿捲起了風。
薩巴茲奧斯則發出了嘶啞的嘲笑聲,風,也是祂的權能,難道這個少年人忘記了嗎? 祂不但擊碎了尼祿的風,還吹起了一股氣流,把他直接卷到了自己的面前,祂伸出手去,想要攫住尼祿,卻只見到這個年輕人不但沒有掙扎,逃離,反而乘著這股力量,猛然撲向祂的懷抱。
他手中緊握著朱庇特賜予他的雷霆,而這柄雷霆之中又融入了托爾克環的力量,角神的職能又是什麼呢?
自然、森林、豐饒、生育和財富,生育就意味著新生,死亡吞沒了尼祿,但與此同時,短劍也在給予他庇護。
他的血液中更是涌動著維斯塔女神的饋贈,青春之泉,生命之水。
尼祿是在賭博,賭是朱庇特的雷霆先擊毀了薩巴茲奧斯現有的軀體以及力量,還是祂在此之前奪走尼祿的生命,而薩巴茲奧斯並沒有那樣的膽量,祂就和所有的新生兒一樣畏懼所有對祂造成威脅的東西。
祂是神,而對方只是一個人,一個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所使用的一件工具。
祂怎麼願意用自己的性命換取對方的死亡呢?尼祿只覺得身體一輕就被拋了出去,正好砸在奄奄一息的哈耳庇厄身上——哈耳庇厄聳立起了頸上的翎羽,發出了恐嚇般的叫聲,仿佛要就此來阻止敵人的再度靠近。
但敵人並沒有靠近,相反的祂又想要逃走了。
而此時,尼祿又聽到了蘆笛的聲音,維斯塔女神的聖火正向著他溫柔的席捲而來,仿佛一雙溫柔的手臂將他攏住。
火焰的外圍出現了一條條的影子,頭生雙角、直立行走,皮膚上覆蓋著厚重的皮毛,半羊人。
半羊人也是酒神巴克斯的附庸。那麼他們是否承認面前的這個薩巴茲奧斯,也是所要侍奉的主人呢?
很顯然,他們是不承認的,不但不承認,從那一張張又細又長的羊臉上,你甚至能夠看得出如人一般的古怪神情,像是在嘲笑,又帶著渴望。 薩巴茲奧斯立即察覺到了這些本應當是祂隨從的半羊人更想要「享用」祂。
祂想要逃走,但尼祿之前的三箭給祂造成了很大的阻礙,尤其是最後一箭,直接將它固定在了一塊石頭上。
祂奮力拔起,想要將它折斷,但槲寄生原本就是一種被施加了詛咒的植物,更是有著自然神祇的祝福,一時半會,祂竟然無法擺脫祂的桎梏。
成群的半羊人已經撲了過來,他們的跳躍能力極其驚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個被拋上半空的木球,甚至有意在空中做出許多多餘的動作來展示自己的力量。
他們吼叫著,有些聲音像是猛獸的吼叫,有些卻像是受驚獵物的哀鳴。
他們一躍到薩巴茲奧斯的身邊,薩巴茲奧斯的死亡之力便影響到了他們,讓他們堅實的身軀迅速佝僂下去。
但半羊人沒有一個在乎,哪怕同伴就在自己的身邊死去,他們依然前赴後繼,他們撲向薩巴茲奧斯,並且開始將祂身上的甲冑一片片地撕開,在掀開最大的一片胸甲時,一隻半羊人甚至立即化作了酥脆的白骨,殘骸徑直落在了薩巴茲奧斯的身上以及周圍的草叢中。
但這裡的半羊人竟然如此地多,簡直漫山遍野,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到的,就像是一陣暴雪瞬間便覆蓋了這裡的密林和山丘,甚至河流之中也能夠看到那被打濕的灰白色皮毛與聳起的黑色雙角,他們每死去一個,薩巴茲奧斯的吼聲就要低上一分。
任何力量都是可以被消耗掉的,風,火焰,水流以及死亡,等到俯臥在祂身上的半羊人最終只是蒼老而未死去的時候,他們的斧頭終於劈砍在了黃金的胸甲上,他們像對付一隻烏龜一般的將甲殼劈開,然後把它剝下來。
它已與內里的軀體融為了一體,一撕開便是血肉淋漓,一些半羊人已經急不可待地伸長了頸脖,探身去品嘗神祇的血肉。
雖然這個血肉只是人類的,但其中也確實有著神祇的一部分,或許是祂留在這具甲冑中的血液,毛髮,也有可能是皮膚。
而就在一個半羊人想要挖出祂的心臟大快朵頤的時候,卻在敞開的胸膛中看到了流動的金子。 它的顏色是那樣的美麗,甚至讓那個半羊人陷入恍惚的狀態,他著迷地屈下身體,而他身邊的同伴幾乎也都在這麼做。
這明明不是他們的神祇,他們卻想要無條件地服從,遵從祂的命令,他們一個個地,神色猙獰地迴轉過頭去,在薩巴茲奧斯的命令下轉向尼祿,並且打算向他發起攻擊的時候,蘆笛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吹起蘆笛的是尼祿,墨丘利的力量再一次引得這些半羊人入眠,雖然只是相當短暫的一小會兒——他們察覺到自己受到了欺騙,但此時已經晚了。
那流動的金光已經躍向了空中,祂想要逃走,也幾乎成功了。
但尼祿始終記得自己肩負著怎樣的使命,他撲向祂,並且將祂緊緊地握住,水流是無法被抓住的,但尼祿卻抓住了祂。
他們的身體已經凌空,直接墜入了懸崖下方的大河,甚至有不下十來只半羊人跟著他們一起墜落,撲通撲通地水聲響起在渾濁、湍急的水流中,尼祿不知道多少次撞在了河岸的岩石上,在粗糲的河沙上摩擦,薩巴茲奧斯還在不斷地變化,想要從他手中逃走,但這些都沒用,哪怕祂灼傷了尼祿的雙手,伸出了尖銳的牙齒也是一樣。
尼祿對吞噬角神時的景象毫無記憶,這次卻能夠記得……無論對方給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折磨和痛苦,他都沒有輕易放棄,甚至滿懷喜悅地俯下身去,將嘴唇靠近本源。
對方在察覺祂的意圖後掙扎得更為激烈。
但尼祿已經抓住了祂,他一邊吞噬祂,一邊將祂按進自己的胸膛,他不知道自己的樣貌發生了多麼詭異的變化,一會兒醜陋,一會兒美貌,一會兒年老,一會兒年輕,五官扭曲,皮膚起皺,最可怕的是,隨著他的衰老,他漸漸失去了各種感知——視力、聽覺、觸感、嗅覺……
他甚至無法確定自己是否依然緊抓著薩巴茲奧斯。
尼祿再一次被薩巴茲奧斯帶出水面的時候,祂聽到了一陣悅耳的樂聲,但不是蘆笛而是排簫,樂聲格外的悠揚婉轉,充滿了惆悵與遺憾,有什麼東西跳下了水,並且把他們拉了上來。
尼祿擡起頭來,以為看到的又是一群半羊人,但對方顯然要比他們之前見過的半羊人更高大,更強壯,而且祂們的腿是從腰部往下便開始像是山羊的,不是如半羊人那樣,是從小腿開始的。 「法翁。」尼祿說,法翁露出了慈祥的微笑——法翁,也就是希臘語言中的「潘神」,酒神巴克斯的從神。
祂們雖然和半羊人一樣,有著山羊的角,腿和鬍鬚,喜歡音樂,也喜歡惡作劇嚇唬人,但祂們是真正的神祇,也要比半羊人更像是人,而非野獸。
這時候尼祿才察覺到自己的手中已經空無一物,但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吞噬的東西,只是它們依然在磨損他的性命,或許還有其他更珍貴的東西。
一個法翁很快便蹦蹦跳跳地為他取來了一串葡萄。
這時候是十二月,冬天才過去,林地里怎麼可能有葡萄呢?
但當法翁將葡萄送到尼祿嘴邊的時候,尼祿沒有拒絕,葡萄顆顆飽滿碩大,豐盈的汁水和甘美的滋味仿佛要透過薄薄的外皮爆發出來,尼祿迫切地擡起頭,就這麼將葡萄嚼進嘴裡,而法翁也沒有拒絕,而是將葡萄放得低了些,讓他張口就可以吃到。
隨著葡萄一顆一顆地被尼祿吞入腹中,那激盪的力量也漸漸恢復了平靜,空中傳來了撲刺聲,尼祿擡頭看去,便看到了搖搖晃晃的哈耳庇厄正降落在祂的身邊。
她擔憂地望向尼祿,身上的羽毛凌亂不堪,無論是翎羽還是頭髮,都呈現出了一種叫人毛骨悚然的灰白色。
法翁動了動,又拿出了一串新的葡萄,遞到了哈耳庇厄的嘴邊,哈耳庇厄可要比尼祿機敏多了,她沒有猶豫,馬上大吃了起來。
而隨著她的吞咽,那些象徵著衰老和死亡的毛髮紛紛墜落,取而代之的是更新更漂亮的羽毛和長發。
不僅如此,她的肩背不再前傾,而是如人類那樣挺拔直立,曾經有過的鳥類特徵只剩下了兩樣:雙臂依舊是翅膀,雙足也不是人類的腳,依然如同鷹隼般地巨大又鋒利。
她愜意地擡起頭,舒展身體,潔白的身軀在月光下熠熠生輝,每一處都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大理石般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