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爛透了的軍團
第一百三十四章 爛透了的軍團
「啊!嗚啊!」
一聲接著一聲的悽厲喊叫伴隨著鞭子深深抽入皮肉時發出的沉悶響聲在羅馬軍營中的一處空地中響起。
這處空地位於指揮部與穀倉之間,兩側是醫院和工坊,具備多種用途——馬廄、練兵場,以及如現在這樣的刑場。
像是這樣的公開行刑,一般只有在某人犯了極大的錯誤,讓軍事保民官或者是軍團長認為有必要藉此來警告軍團中的每一個士兵時,才會這樣做。
今天被固定在木樁上接受鞭打的是一個百夫長,西西里人,對他這樣一位平民、一個外省人來說,這已經是他在羅馬軍隊中所能攀升到的最高位置。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被調到卡帕多西亞後,他的思想就有了很大的改變,從尋求功勳,捍衛榮譽變成了怎麼為自己以及自己的小家謀取更多的錢財。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因為這個原因,他在軍團里的時候,對於訓練新兵、整理軍備、處理各種百夫長負責的瑣事都不太感興趣,他最渴望的是長官把他叫去,讓他去某地支援,又或是修築道路,建造房屋、倉庫,或者是護衛某位元老或者官員返回羅馬,因為這些都能得到戰利品、工資和獎賞。
幾次之後,長官們對他以及其他士兵的管理愈發鬆懈,他便生出了別樣的心思,開始和那些經常流連在營地周圍的商人們做生意,商人們也希望能夠得到這些精銳士兵們的保護,而且只要有羅馬人護送,他們在通過收費站和檢查的哨所時也能夠少受一些刁難或是勒索。
有些時候村莊也會來求援,希望他們能夠為自己驅趕周圍的盜賊或是野蠻人,城市中的居民也會到營地里來尋求建築工人或是搬運工的幫助。
這位百夫長確實是一個生性驍勇的士兵。
但他的經驗與武技沒有被用在戰場上,而是用在了為自己謀求利益上,他越做越過分,不但在節假日裡出營地,甚至會在接受了長官指派的工作後,又故意拖延幾天去做自己的事情,要麼就是偷偷溜走,將職責遠遠地拋在身後。 總之,他不再以身為羅馬軍人為傲,甚至覺得厭煩。
尼祿一行人來到了卡帕多西亞後,第一時間便調動了第十二軍團和十五軍團,他們都曾是凱撒與奧古斯都的士兵,一名阿波羅,一名擲雷電者(朱庇特),可以想像他們曾經有著怎樣的輝煌,可惜的是……
兩個軍團的士兵懶洋洋的,迫不得已的接受了徵召,經過檢閱、抽查之後,尼祿和帕以及科爾布羅發現這兩支軍團的情況比他們想像的還要糟。
這個百夫長就是在抽查中被發現,他居然對自己麾下的士兵不甚了解,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記不住。
或許有人會覺怪,難道百夫長還要了解他麾下的士兵嗎?
是的,羅馬軍隊中並不追逐個人的勇武,相比起兇悍勇猛的日爾曼衝擊戰術,輾轉靈活的帕提亞騎兵戰術,羅馬軍隊的戰術特點就是高紀律化。
經過千萬次的訓練,羅馬士兵不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是諸多鐵礦石中的一塊,他們與同伴一起在烈火中被焚燒,在鐵砧上被捶打,最終緊緊地糅合在一起,成為一股堅不可摧的力量。
他們可以是無往不利的標槍,也可以是無比堅固的盔甲。
雖然時常有人嘲笑這種戰術很像是長了刺的縮頭烏龜,但羅馬人確實因此得到了無數場勝利。
每個羅馬士兵手中的盾牌就是龜殼中的一塊,尖刺則是他們手中的短劍。
你保護我,我保護你,戰友的肩膀緊靠著你的,膝蓋相互碰撞,甚至連彼此的呼吸都能聽見,你們跟隨著百夫長的哨聲,一步步地往前,當別人衝到你面前的時候,無論你所要迎接的是短劍,斧頭,還是戰馬的蹄子,你都不會是一個人。
你和你的同伴就是一環緊扣一環的鎖鏈,任何一環的缺失和脫落都有可能造成整場戰線的潰敗。你必須相信他們,也必須讓自己變得可信,每個羅馬士兵都要在自己的思想中根植下這麼一個觀念。 你出劍的時候會有人替你保護住你的右肋;你倒下的時候,會有人把你從縫隙中拖出去,免得受到踐踏和再次傷害;你死了,會有旗手與財務官為你計算獎賞,戰利品和撫恤金,它們會被交在你的家人手中。
百夫長是什麼呢,他就是連通上下的關鍵,承擔著諸多重要的職責。
在營地里,他是六十至八十名士兵的父親,士兵們需要增添點什麼裝備,彼此之間有什麼矛盾,有誰比較膽小,有誰比較衝動,他都必須有所了解。
這樣才能保證在戰場上的時候做出準確的指揮,誰向前,誰退後,什麼時候可以解散,什麼時候必須聚攏……
士兵們心服口服所憑的也不可能是他手中的那根葡萄藤木杖,毆打帶來的威懾確實可以叫士兵聽話,但積累起來的仇怨,也會讓他們在某個深夜裡把你捆起來,扔進附近的任何一條河流。
因此,除了一些生性暴戾的人,多數百夫長對自己的士兵還是很不錯的。
尼祿就曾經在皇帝這裡看到一封信件……不知道是誰寄出來的。在這封信件中,一位百夫長寫信給他熟悉的某個商人,要他弄一大桶啤酒到軍營里來,他的士兵已好幾天沒有喝過酒了。
在開戰之前,百夫長甚至要走過每個帳篷,來確定士兵們的狀態。
現在居然有一個百夫長認不出自己的士兵,叫不出他的名字,這不是一個笑話,而是一個惡兆。
這樣的人和他的士兵上了戰場,就像是叫一個蒙著眼睛的人去指揮一群羊羔跨過沼澤。
他或許曾經博得了許多功勳,在他的小木箱裡放著好幾枚圓盤勳章,但這都沒有意義了,科爾布羅命令士兵們剝掉他的衣服,讓他赤身裸體地環抱著木樁,再用牛皮索系住他的雙手,讓他屈辱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然後將他營帳里的一百名士兵全都叫了出來,讓他們一個一個地站到他的面前。
他需要高聲報出他們的名字,直到將所有人的都報對,才能夠結束這場血腥且恥辱的刑罰。 「他是誰?」
科爾布羅握著鞭子,冷冷地問道,百夫長勉強睜開被汗水和血氣侵染,渾濁不清的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艱難地說道,「是,是……賽克斯。」
科爾布羅看向那個士兵,那個士兵很顯然不太想去觸怒他的百夫長,但那張名單就握在科爾布羅的手裡,他不敢在這麼一個大人物面前說謊,只得結結巴巴地說,「對,對不起,可我是馬可……」
「好吧。」科爾布羅面無表情地一揮手,指著這個士兵叫他排到隊列的最後面去。
而後,他提起鞭子,再次惡狠狠地一鞭抽了下去。
尼祿停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搖了搖搖頭,走進了指揮部。
韋帕薌也在觀看這場處刑。他
的臉上並沒有多少快慰的神情。一想到這個百夫長可能不是僅有的一個,他就愁腸百結,見到尼祿進來,他就站了起來,「向您致意,英白拉多(統帥)!」
尼祿坐到了原先便空著的那個位置上,打開上面的文書,就著明亮的日光翻看了幾頁,「現在他們回來了多少?」
「十二軍團有七成士兵都已經回到了營地,十五軍團略多一些,但也沒有超過八成。」
雖然他們在來到這裡之前,曾任亞細亞總督的朱紐斯就已經提醒過他們,東方戰線上的幾個軍團軍紀渙散,士兵懈怠,但他們可沒想到這裡的情況竟然會如此糟糕,「他們的紀律甚至比不上新建立的那兩個軍團,這裡的軍團是和羅馬徹底斷絕了關係嗎? 或是因為皇帝沒有給他們軍餉,補給,需要他們自己一手一腳的去掙出來?」
面對著尼祿的抱怨,韋帕薌也只得苦笑。
朱紐斯或許是一個可信的元老和官員,但很顯然,他並不適合做行省總督。他對軍政一竅不通,在亞細亞執政的這段日子裡,他幾乎全靠斡旋、遊說、賄賂來處理各種問題。
這就導致了這裡的兩個軍團的軍團長都對其非常地不滿,或者說是輕蔑,原先在軍隊裡就有的腐敗行為,在這裡更是肆無忌憚,甚至變本加厲。
「就算是個高盧的農民都要比他們更有紀律,也更有血性。」負責巡查周邊的布魯斯忍不住說道,應該怎麼說呢?營地、瞭望塔、哨所、防禦工事等還沒出現什麼大問題,畢竟這些東西不可能在短短几年內就壞得不成樣子。
問題在於那些士兵們的狀態。
比起一個羅馬軍人,他們更像是一群手持著短劍的烏合之眾。
他們疲疲遝遝地在路上行走,將長矛扛在肩膀上,而不是拿在手上,他們身上沒有屬於自己的負重,全都堆在馬車和騾子的背上,一找到機會就會三三兩兩地停下休息,甚至躺下睡覺。
他們大張著腿,手搭在肚子上,閉著眼睛,舒舒服服打呼的樣子,差點就沒讓布魯斯氣得教獅鷲撕碎了他們。
他們的軍營中,營房多數空空蕩蕩,倒是馬廄除了原有的還新開了好幾處,裡面不但有馬,還有牛、騾子、驢子,成群的羊,在空地上甚至還跑著咕咕叫的雞,這都是這裡的士兵委託專門負責此項的人員代為飼養的,畢竟軍隊裡面不但有擅長此道的人,還有獸醫。
那些短期養殖便能夠長成的雞、鴨、羊,會有商人定期來收取,至於那些大牲口,將來很有可能被這些士兵們帶回去,成為他們那個小家中資產的一部分。
你要說那些空掉的營房裡原有的士兵都去做了什麼,他們能做的事情可多了…… 但就算是在軍團長的允許下,營中空了一半還是過於刺眼了,何況他們之中甚至有人私自出營去給別人幹活的,站在他們的立場上來說,這種事情簡直就是理所當然,他們所賺的每一個塞斯特斯都能用在他們的小家身上。
既然如此,他們又何必傻乎乎地留在軍營,無趣地這樣繼續每天的流程,進行操演和訓練呢?
「如果放任他們,我們贏不了這場戰爭,就像是你不能讓一個農民和工匠去為你博取勝利。」
對於這些人,無論是韋帕薌還是科爾布羅,甚至布魯斯都不覺得有寬恕的必要。
哦,他們在為自己幹活,但同時拿著皇帝提供的軍餉,這簡直就是一場詐騙。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騷動。
阿巴斯,那個高盧人和他不打不相識的朋友泰斯一起走了進來,他們面色凜然,明顯壓制著自己的怒火,甚至在高呼:「向您致敬,英白拉多!」的時候也有些顫抖。
他們現在已經是首列百夫長了,因此尼祿便讓他們去測試一下十二與十五軍團的戰鬥力。
他們就隨意抽取了兩個大隊,去進行一場「愜意的散步」。
就是行軍和戰鬥訓練。
軍團里每個月大概都有三場遠足,每個人都會拋棄日常工作,整個軍團連帶的騎兵都要如同真正的作戰般緊急集合後從營房出發,然後徒步行走十羅馬里,步兵們要肩負著自己的裝備、行囊、舉著長矛;全副武裝的騎兵們要在一旁護送,派出遊騎去打探前方的情況,甚至要來回衝刺幾次,最後在軍團長所確定的地方和不存在的敵人打一仗。
步兵們要打開戰鬥陣型,衝鋒,再改變陣型,結束後,他們再將自己所有的裝備收拾起來,返回營房。 作為尼祿麾下的三名首列百夫長中的兩位,他們一開始的時候沒想到這個任務會那麼……一言難盡。
一路上的拖拖拉拉,抱怨不休也就算了,就連泰斯和阿巴斯也沒想到的是,他們還真的遇見了一小股不知道什麼時候流蕩到這裡的波斯僱傭兵,他們可能是出來劫掠的,與羅馬人在一個緩坡上遭遇,正在演練的羅馬士兵和他們面面相覷。
「對方只不過騎著幾匹小馬,拉著幾張細細的弓箭。」阿巴斯是這麼說的,沒想到最先轉身奔逃的竟然是羅馬士兵,那些波斯人在猶豫了片刻後,竟然縱馬追了上來,「恥辱!真是恥辱!」泰斯性情沉穩,但還是忍不住罵了幾句。
這些不該被稱為羅馬士兵的傢伙的潰敗,甚至引動了一整個大隊的搖擺不定,在更多的人準備逃走的時候,是阿巴斯縱馬上前,一箭射死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個波斯人,而後泰斯則率領著,或者說是督促和威嚇著一批羅馬士兵衝鋒,才遏制住了這個愚蠢而又可怕的敗相。
但當泰斯和阿巴斯要追上去的時候,居然有百夫長出來勸阻——他們倒不是畏懼,也看出了這些波斯僱傭兵只不過是一群荒野中的盜匪,他可真是真心實意的為了阿巴斯好,「何必呢?我們現在殺了他們,也沒有錢拿,不如等周圍的村莊或者是城市,因為不堪他們騷擾而來尋求我們的幫助……我們至少可以拿到上百個第納爾。」
「那些轉身潰逃的士兵呢?」尼祿神色陰沉,但並未因為泰斯和阿巴斯的控訴露出憤怒的表情。
「都已經被看管起來了。」在羅馬人的法律之中,潰逃的士兵都要被處以十一抽殺律。簡單點來說,就是從十名士兵,也就是住在一個營帳里的同伴中抽出一個來處死。
倖存者也會受到相應的懲處,去做各種苦工,取消假期,被棍子打,或者被皮鞭抽,食物也會從精細的麵包換成粗糙的糠餅。
十一抽殺律為何能夠成為每個士兵聞之色變的嚴酷刑罰?
正是因為除了死亡的恐懼之外,還有倖存者必然會受到軀體和道德上的雙重譴責。
因為這種法律實施的時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把十個人之中的一個人抽出來殺掉就算了結。
被選出來的犧牲品會被剝掉衣物,赤身站立在同一個帳篷的同伴之間,然後讓這九個人手持棍棒,一棒接著一棒的把他打死,人在面對痛苦和死亡的時候,總是會恐懼的,他們會聲嘶力竭地哀求,求他們不要打了,求他們饒過自己,求他們看著他的妻子兒女,以及父母的份上…… 想想看吧。
正在你的棒下哀嚎的即將失去生命的那個人,可能在不久之前才和你興致勃勃地提過,退伍之後會去哪裡,是否會與他留在軍營外的妻子結婚——雖然這種被稱之為「姘合」的婚姻,無法得到羅馬法律的承認,但只要他離開了軍營,拿到了退役金,就可以和那個女人正式成婚,在此之前生下的兒女也會得到承認。
他甚至會告訴你,將來在他家的庭院裡會種上一棵橄欖樹,還是一株葡萄。
他可能救過你,你也可能救過他。
你們也有可能會為了一份戰利品吵架,但隨後又在一場酩酊大醉中和好。
這樣的對話甚至會在之前的十幾年中連續發生幾百次,可就是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必須死在你的手裡。
甚至於他不是犯下了最大過錯的那個人,他的哀嚎將會永遠地迴蕩在你今後的每一個噩夢中。
因此,士兵們對於十一抽殺律的反應從來就是極其強烈的。
但那些士兵雖然沒有反抗,也不曾露出什麼抱怨之色,他們對於同伴的態度顯然異常冷漠,逃脫的人面露僥倖,抽中的人就像是一隻發了狂的兔子,只想要逃走。
這不是尼祿等人想要看到的,他們的心一再地往下沉,因為這意味著羅馬軍團最重要的凝聚力已經在東方戰線上蕩然無存。
「我們可能要考慮是否將這兩個軍團列入我們的計劃之中。」
韋帕薌如此說道,「如果他們是想要錢的話……」但他馬上就否決了自己。 錢財只能夠讓一個人生出貪婪的心,卻無法讓他變得英勇。因為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有再多的錢又有什麼用呢?
「我們先來試試蘇拉和馬略用過的方式吧。」尼祿說。
總不能叫皇帝再派幾個軍團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