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番子狗,驢皮影(3K,1/2,求訂閱)
另一個與崔竹一起被巡邏隊拽出隊列的人,兩條腿當場就軟了,爛泥一樣往地上攤。
巡邏隊的鬼提著他一條胳膊,像拽著只死雞一般,把他提拽向那張留有模糊人形血痕的長木桌。
「我不是鬼,我不是鬼……」
那人臉色煞白,小聲言語。
屎尿從他褲腿子裡一同流瀉了出來。
拽著他的鬼,嗅到了他身上散發的臭味,臉上的大笑忽然收住,一把將之摜在了木桌腿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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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鬼眼中火光跳躍:「死到臨頭了啊,鬼!
「死到臨頭,鬼還想騙人啊!」
紛紛把目光瞧向木桌子這邊的眾村民,聞聲鬨笑了起來。
「鬼就是鬼,裝不了人的!」
「它還想糊弄咱們……」
「沒有鬼能混進咱們村子裡!」 周羊看著它們臉上猙獰的笑容,再看看那兩個被它們稱作是鬼的真正活人,他的心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究竟誰是鬼?
誰是人?
眾人的鬨笑聲里,方才出言的惡鬼厭恨地看了眼身上屎尿味愈發濃郁的那人,跟著從桌板上拎起了一柄木工斧頭,向那人喝道:「坐好!」
那人原本抱著一條桌子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水中的浮木。
此時聽到鬼的呼喝聲,竟真箇撒開了手,耷拉著腦袋,癱坐在地。
「頭!抬起來,頭!」
巡邏隊的鬼又喝道。
那人完全被惡鬼身上散發的鬼韻魘住了,聞聲也乖乖地抬起頭,露出被衣領遮住的一截脖頸。
他才抬起頭,這邊巡邏隊的鬼舉起斧頭,一斧頭砍在了那人的脖頸上!
「唰!」
斧刃平滑地斬落那個活人的腦袋,一股鮮血從脖腔里直噴了出來! 這股血泉,在火光映襯下並不算多麼鮮艷。
可它一迸發出來,於周圍官村村民而言,正似是黑夜裡的煙花,一瞬間就吸引去了它們的全部注意力!
周羊瞪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那顆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幾圈的腦袋,心臟狂跳。
莫名的悲涼感縈繞在他的心頭。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情緒,多是唇亡齒寒的緣故。
又更加明白,在這個絕大多數村民都是鬼的村子裡,看見與自己一樣的寥寥幾個同類,親眼在自己跟前被鬼所殺,是怎樣的一種切膚之痛了。
周羊不停地一遍一遍告誡自己,絕不能生出任何搭救他人的想法!
那樣的想法,簡直荒謬!
如今他連自保都尚且勉強,何談搭救他人?
此刻想著搭救他人,不過是一種無用的愚勇罷了!
所以,哪怕見著了同類,如今也只能在心裡多為他們祈禱幾句而已!
「叮噹,叮噹……」 這時候那陣從周羊前面飄向他後頭隊列的鈴鐺聲,忽然從後方繞了回來,離著周羊越來越近。
越近,周羊的眼角餘光里,便越能看見一個長毛紅眼的番子狗,以肉眼難辨的速度,朝自己直衝而來!
驚鴻一瞥間,那條番子狗黑黃的毛色、虎斑一樣的花紋,盡被周羊看見!
此般毛色花紋,與巡邏隊領頭那人脖頸上掛著的『皮影子狗』毛色花紋,根本一模一樣!
出現在周羊眼角餘光里的這條狗,就是巡邏隊領頭人拴在脖頸上的皮影子狗!
巡邏隊靠著這條狗來甄別它們眼中的人與鬼?
「番子怎麼沖我來了?!」
周羊心下惶急,面上卻不動聲色,以免被周圍村民瞧出甚麼端倪。
不遠處,巡邏隊的鬼將那具被砍下腦袋的屍骸搬上長木桌,又取來鋸子壓在那具無頭屍上,一下一下推拉起來。
「嗤啦,嗤啦——」
長木桌上鮮血淋漓的景象,與那令人牙酸的鋸齒切割血肉之聲,猛烈地鑿擊著周羊的心神。
那條皮影子狗,此時飄忽而至,落在周羊的身畔! 所有村民都津津有味地瞧著長桌上分割食物的景象,周羊不能在此時挪開目光。
番狗奔至近前,他又須集中心神應對——
兩相煎迫下,周羊正如同走鋼絲一般,勉力壓抑著心神的波動,控制著衣衫下那些鬼之口,不斷吐出類似鬼韻的氣息,再由身上的紙衣裳,為此般氣息多加一層偽裝!
他皮膚上那層隱約的油光,如今越發地亮!
整張臉都緊繃而有光澤,臉上的笑容、眼裡的光彩,因著心神全力集中,也越發地顯眼。
此時,哪怕是活人見著周羊,也會當他是官村的那些鬼!
他身上幾乎沒有了一絲『活人味』!
全是鬼扮演活人時,流露出的刻意氣質。
這種刻意的氣質,正與真正的活人區分開來,就像是一個極度仿真的膠皮模特一樣!
「嗖——」
長毛紅眼的番狗一下從周羊腳邊撲走。
它甚至不曾在周羊這兒停留哪怕剎那! 「德」「旗」「小」「說」「網」「手打」「更新」
周羊渾身冰涼!
鬼之口吐出的氣息,更加重了周羊遍身的冰冷感。
他又甚為慶幸這些氣息幾乎凍住了他的身軀,讓他一點兒體液都沒散發出來。
若是身上發了汗,不知會否被那條番狗察覺甚麼?
長木桌上,對『鬼』的分割,仍在進行著。
血漿順著桌板縫隙邊沿,滴滴答答淌落,很快在桌子周圍的地面上,聚成幾個血窪。
崔竹此時亦被巡邏鬼們架到了桌子邊。
他的腿腳也是軟的,只是此下還想強撐著站起身,卻再不能做到了。
終於,崔竹也和先前死去那人一樣,被摜在地上,他身前不遠處,就是先前那個死者的頭顱。
死者還睜著一雙青灰的眼睛,直勾勾看著崔竹。
他臉上還維持著那種木然僵硬、沒有活氣的神色,可他那雙亂轉的眼睛,又分明鮮靈靈地透露出屬於真人的活氣來,讓他臉上的表情就顯得分外違和。 崔竹微微張口,想要開口求饒,想說些甚麼。
臨死的時候,人們總得要說些什麼的。
這些吐出去的話,便是他們對外界發出的最後一點求救信號。
就像先前的連大富殺死張二橫,企圖讓對方來為自己墊腳一樣——不該死又偏偏要死的人,總是不會甘心,便會不顧一切地抓住任何讓自己生還的可能。
崔竹眼珠緩緩轉動著,與那些排著隊、也張大眼睛瞧著他的村民對視。
他在排隊的村民里尋找著。
「他要找到崔荷?」
周羊看著崔竹的目光,心頭跟著咯噔一聲。
這個崔竹,該不會是想效仿連大富舊事,拿崔荷的命給他自己當墊背?
崔荷能在一堆鬼中躲這麼久,也算有些本領。
就這麼被崔竹揪出來當墊背,也確實可惜。
周羊心中隱隱擔心著——他擔心先前崔荷與自己接觸時,會不會探出了自身的些許底細? 又會不會與崔竹共享這些情報?
順著崔竹的目光,周羊匆匆往隊列後頭瞥了一眼。
在隊列的末端,有個人站在另一個高壯村民的背後。
周羊依稀記得,那個高壯村民,好像是叫李方中。
李方中身後那人,與李方中挨得極近,幾乎要貼在它後背上。
此刻,它身上散發出的鬼韻,也絲絲縷縷地繚繞在身後那人身上,令那人顯得死氣沉沉的,與隊列里的村民有著類似的氣質。
但周羊的鬼首厭鼻孔收縮著,清楚地告訴周羊。
那緊貼著李方中站立的人,就是一個活人!
就是崔荷!
周羊驀然間轉回目光,看向崔竹!
他心想著,方才連大富的舊事,只怕是要在崔竹身上重演了!
這時候,崔竹忽然挪開了看向崔荷的目光,他的眼睛,直勾勾朝周羊這邊看來——周羊心裡炸雷似的響了一聲! 一個念頭曳過他的腦海!
崔荷果然探出了他的些許底細,極可能知道他就是個活人!
並且,崔荷大概率已和崔竹共享了他探出的消息!
「崔竹想告發我?
「想拿我作墊背?!」
周羊仰起一張油光鋥亮的臉,目光冷森森地把崔竹盯著。
番狗找了幾回,都沒能把他找出來。
在這些官村人眼裡,他就是官村人認知里的那個『周羊本人』!
崔竹今下縱是告發了他,多半也只會給他添些麻煩,完全不能像連大富坑害張二橫那樣,把他周羊給害死!
可周羊心下念頭雖然清晰,始終保持冰冷的理智,但心底稍微的緊張與恐懼,卻也是真真切切的!
「來吧。」
這時候,他忽然咧開嘴,對著崔竹作了個口型。 崔竹瞧見了他的口型,眼裡的暗光猛地閃了閃,跟著——崔竹耷拉下眼皮,依舊是那副悶不吭聲的模樣,依舊是木僵著那張臉,在他身後,巡邏隊的鬼再次舉起了沾血的斧刃。
關鍵時候,崔竹沒有選擇拉周羊作墊背!
他分明就是個瀕死者了。
這個瀕死者,卻主動放棄了所有的求生可能。
他木木呆呆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看著他,周羊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掌狠狠地攥了一下!
「我救不了他!
「我自身都難保性命!
「我和他也不認識,沒有任何救他的理由!
「我的本性其實也是個比較自私的人,在眼下這種恐怖環境裡,看著不相干的人死掉,有何不可?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周羊衣袖下的拳頭已經攥緊,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告誡著自己。
他實也清楚,他攬不下眼前這個活,救不了別人的命!
貿然想去做什麼,只是愚勇而已!
他耷拉下眼皮,有些不忍去看崔竹被斬首的畫面。
周羊在心裡一遍遍念叨著,於是周圍的一切聲音都在遠去,周羊心裡那根努力放鬆的弦兒,卻在此刻,不知被甚麼觸動了,猛地繃緊!
他跟著抬起眼皮,身軀前傾,一條腿邁出了隊列。
卻在此時,另一個聲音,比他更搶先一步,響徹了此間:「慢著!」
周羊猛地朝聲音源出之地看去,就見到藏在李方中身後的崔荷,此時站了出來。
耷拉著眼皮等死的崔竹,也驀地抬起眼帘,不可置信地看著崔荷。
在崔竹背後舉起斧頭的人皮鬼,放下斧頭,眼睛直勾勾盯著崔荷,所有的鬼,都陰森森地盯住崔荷!
周羊提起來地那口氣,這時悄悄泄去。
他縮回了伸出去的那條腿。 崔荷邁步走出人群,走向了癱坐在地的崔竹。
李方中身上散發的鬼韻,在他身上纏得繭團也似,但隨著他和李方中距離越遠,身上纏繞的李方中鬼韻,也開始抽絲剝繭般不斷剝離。
用不了太久,待他身上的鬼韻剝落乾淨,巡邏隊領頭的番狗,便也能嗅探出他的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