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墳堆(3K,1/2,求訂閱)
「方才那道使勁把頭貼在我窗子上的鬼影,竟只是周老狗的一件衣裳,恰巧掛在了我的窗子外?」
周羊一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雙手扶著床沿,眼中光芒微動。
那個鬼影,絕不可能是周老狗的一件衣裳。
老狗人皮子下的那隻鬼,方才應是跑了出來!
事實必然如此!
周羊親眼見過,官村人身上那張人皮,與內里的鬼分離之後,是何樣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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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一旦分離,人皮會立刻失去活性!
譬如肖飛,正是在守火塔時,皮子忽然被黑夜裡的『郭家鬼』扯走了。
當時肖飛那張人皮,被郭家鬼扯走的瞬間,便失去全部活性。
就是一張死人皮而已!
可方才出現於周羊窗外的老狗影子,它不僅會動,甚至身上還在不斷散發鬼韻,那種鬼韻模糊了周羊的感知,叫周羊以為它渾身長滿了黑毛,毛髮在頭頂都立起了兩個尖刀似的耳朵!
與鬼分離的人皮,絕沒有這樣的能力。 周羊依此認定,剛才停留在自己窗外的老狗,就是一個真正的鬼。
但同樣是這個判斷邏輯,人皮離了鬼,就會失去活性,那周羊先前聽到的黃哨子與周老狗的交談聲,又該作何解釋?
老狗這張皮,已不再是普通的官村人皮。
它和皮下的鬼一樣,亦在逐漸演化作某種鬼祟。
正因如此,所以即便皮與鬼兩分,老狗這張皮亦能在一定時間內,保持活性?
是周黑狗頻頻餵養,導致周老狗從裡到外都發生了變化?
「老娘卻說,我窗子外掛著的,是周老狗的一件衣裳。
「不論如何,那個鬼影子,都絕無可能是件衣裳。
「——黃哨子為何要如此說?
「難道周老狗皮子下的那隻鬼,長得便像一件衣裳?」
周羊穿好鞋子,在床沿上又坐了一陣,待到心情完全平復,他起身推開了門。
門外院子裡。 堂屋門口的台階下,周老狗陰沉著臉坐在一把馬紮上,聽到周羊的屋門打開,他也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耳朵動了動。
白狗站在老狗身旁,衝著周羊露出一個平淡的笑容。
黃哨子已在柴房裡忙活起來。
刀砍砧板的聲音尤為激烈。
「爹,大哥。
「你們早起來了啊?」
周羊乖順地笑了起來,與堂屋裡的兩人打招呼。
「我也剛醒不久。」白狗如是答道。
老狗的目光仍舊陰沉地看著前方,對周羊的問候亦不作任何回應。
「我去給娘幫忙。」周羊也不去觸他的霉頭,指了指柴房的位置,跟著便邁步往那邊走。
「周羊啊。」
偏在這時,周老狗緩緩挪動著目光,看向了周羊。 周羊心頭一緊,站在柴房門前,轉身朝向周老狗,臉上笑容依舊,回應了一聲:「爹。」
「你覺得你二哥這回出遠門,會去哪兒啊?」
老狗木然地看著周羊,忽然問道。
「我不知道啊,爹。」周羊神色茫然,「二哥都沒和我說過他出遠門的事情。」
如今黑狗早已死透,他能去的地方,只有老狗的肚皮里。
「是啊。」老狗搖了搖頭,「你和你二哥,關係不好。
「黑狗愛我,你不愛我。
「我愛黑狗,你便恨他。
「他要出遠門的事情,怎麼會告訴你啊……」
周羊不敢說話,只能閉口不言。
老狗接著道:「但我昨晚做了個夢啊。
「夢裡頭,黑狗一身是血。 「他卻一遍一遍地喊著你的名字……」
「這不正和現實相反嗎?爹。」周羊當即回道,「夢和現實是相反的啊。
「二哥和我關係不親近,平常時候,他哪會一直喊我的名字?喊大哥的時候反而更多些。
「他現在是出遠門去,人肯定是好好的,您卻夢到他渾身是血,一看就不怎麼好的模樣。
「這些都是相反的,爹,您放寬心吧。
「二哥肯定好好的,過了開示禮之後,沒多久就得回來看您!」
周羊說話的時候,黃哨子也從柴房裡出來。
她站在柴房門口,也附和著周羊的話:「是啊,當家的。
「黑狗兒現在肯定活得很好啊。
「你太疼他了,心裡太操心他,所以才做了這個夢。」
「是嗎?」周老狗木然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許笑意。
他慢慢地點著頭:「原來是這樣啊。」 像是接受了周羊與黃哨子的說法。
但他那雙泛黃的眼珠子翻動著,目光看向周羊的時候,周羊心底又分明生出了一種驚悸之感,背上跟著略過一層寒意!
周羊不能明白——
黑狗人是周老狗吃的,他眼下這副模樣,怎麼好似是要把帳算到自己頭上?!
僅僅是他做了一場夢,便要因這場夢,再攪弄些事情出來麼?
「爹,您今天不下田去看看啊?」
周羊轉移了話題。
「在家歇一天,修修房子。」老狗說道。
由此,方才的話題總算揭過,黃哨子招呼眾人到柴房端飯來吃,周羊幫著她盛飯忙活,輪到自己的時候,依舊比家裡其他人多得了一碗脂膏。
他在自己屋子吃完了飯,順帶著消去了那碗脂膏里殘留的鬼神氣息。
家人們當下都呆在家裡,周羊不能不提防著。
是以,他暫時未有為草螳螂里那團光氣施食供養。 把這件事擱置在一邊,周羊出了屋,與家裡人招呼了一聲:「爹,娘,大哥,我去上工了!」
他隨即離了家,在村子裡迂迴了幾圈,避過村民的監視,才一頭鑽進一個無人的小巷子裡。
等他出來的時候,就變成了周老狗的模樣。
『老狗』手裡還拎著一把小鋤頭。
這把小鋤頭,是周羊以脂鏡燈光覆映鬼尺,暫時變化而成。
周羊沿著早先走過一遍的路線,從巷子裡出來後,便立刻轉進了另一條無人的小路,如此七拐八拐地走到了郭家巷子所在的那個大坑沿。
巷子邊的那口大坑裡,有明顯人為翻動刨挖過的痕跡。
新土被翻了上來,堆在一個一人多長的小坑周遭,四下還撒著些紙錢。
幾道招魂幡子插在泥里,幡子的白紙條隨風擺動著,散發出陰森的氣息。
「這個坑,就是當時找到『肖飛屍體』的那個坑?」
肖飛死去的第二天,白狗就去了肖家幫忙。
他當時就說,肖家已在郭家巷子旁的這口大坑裡,發現了肖飛的屍體。 這個大土坑,表面上看著平平無奇。
誰能想到,內里竟會埋藏有官村人的屍體?
難道郭家的鬼,會把它們殺掉的官村人,都埋進這個大土坑裡?
那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長滿枯草雜樹的土坑,得埋藏有多少屍體?
周羊立刻掐住念頭,不再深想,沿著坑邊的小路遠離著那條令官村人避若蛇蠍的郭家巷子。
行將與那道深巷錯過的時候,周羊眼角餘光瞥見,那條巷子內有座外牆倒塌的屋院裡,好像擺了幾口黑棺材。
他腳下更加快了步伐,匆匆穿過那條小路,迎面便是一道長緩坡。
登上高坡後,官村的莊稼田,便映入周羊的眼帘。
田裡的稻穀,比周羊上次來時更高了許多。
人頭大的稻穗壓在那一根根極細極細的稻杆上,竟也未將稻杆壓彎。
圓形壟溝圈攬起的田地里,遍是翠綠。
這滿目的翠綠,卻叫周羊感覺不到一絲的生機。 唯有一種陰冷的感覺,縈繞在他心底,揮之不去。
周羊躲在幾棵樹後,觀望了一番坡下田地里的情形。
冬收將近,田裡幾乎沒甚麼要忙活的事情,周羊一番觀察,也未在田間看到幾個人影。
他稍稍放心,一邊往田裡走,一邊放出鬼首厭,令它嗅探著空氣里殘存的周黑狗氣息。
鬼首厭能吸取生人活氣,變幻生人樣貌。
但它變幻不成周老狗這樣人皮鬼的模樣。
今下周羊之所以能變作人皮鬼,全因運用了脂鏡燈的能力,使之與身上的紙衣裳相互配合。
鬼首厭鼻孔顫動著。
稀薄的周黑狗氣息,被它抽絲剝繭般從空氣里混雜的諸多氣息中剝離了出來。
它不斷向周羊發出提示,告訴周羊,哪塊莊田裡有人皮鬼正在勞作,哪塊莊田裡沒有官村人駐留,以及周黑狗這個新死人殘留的氣息,最終匯聚於何地。
周羊便依著這些提示,提前規劃自己的路線。
小心翼翼避開那些有官村人停留的莊田,最終走到一處莊稼田裡。 這片莊稼田,就臨著周家的田地。
從周羊站立的位置向周家的田看去,恰巧能看到周家田裡,有幾根稻子稻杆折斷了,歪歪斜斜地靠著周圍的稻穀。
地上還有些凌亂的腳印。
腳印從被折斷的稻穀地那邊,一路延伸到周羊正站立著的這塊田地中。
凡是腳印出現的位置,偶爾仍能見到一兩棵折斷的稻子。
「應該是到了緊要關頭,黑狗失去傀胃,不能再繼續餵養周老狗。
「他心下驚懼,失了方寸,便拔腿而逃。
「慌不擇路間,撞斷了周家田和臨近這塊田裡的幾棵莊稼。
「但他根本沒跑出幾步,只到臨近周家的這塊田裡,一切便戛然而止了。
「老狗很快就殺了他。
「吃得真乾淨啊——地上連一滴血都沒留下。」
周羊轉臉看向周黑狗這個新死人的死氣最終停留之地。 死氣在彼處凝成了一個站著的黑影,它長久地站立著,雙手捂著自己的胸腹部,臉上一片模糊。
「吸……」
鬼首厭鼻孔微微一動,這道死氣凝成的黑影,便發散作一股黑霧,被鬼首厭源源不斷地吸入鼻孔之中。
造化休門厭神所需的新死人氣息,這便到手了。
但周羊卻皺緊了眉頭。
事情很不對勁。
為什麼他明明走到了周黑狗死前最後停留的位置,卻只收集來這一團新死氣,未能收集到黑狗的遺影?
周羊低頭看了看腳下,又翻開《賒刀帳》,一切都沒有變化。
正是這種『毫無變化』,才叫他覺得很不正常。
「不論是何樣情形,人只要死了,哪怕被鬼吃得再乾淨,都一定會留下遺言遺影。
「周黑狗的死氣都被鬼首厭收攏起來,他自不可能還活著。
「他死了,卻沒有遺言遺影留下,這是為什麼?」 周羊走到那道死氣人影最後停留的位置,蹲了下來,觀察了一下地上的泥土:「周黑狗死之前慌忙逃跑,都撞斷了一些稻穀,等他要被老狗活著吃掉的時候——他竟沒有絲毫掙扎,就這麼看著對方把自己吃干抹淨了?
「地上竟都沒留下他的幾個腳印,四周更沒有打鬥、掙扎的痕跡。
「這種情形,要麼是因為周黑狗死得很快,瞬間人就沒了。
「要麼就是這些莊稼田有問題。
「它們埋藏了一場死亡的所有痕跡。」
周羊再站起身來,看向四周茂盛的稻穀,猶如置身一片死寂的森林。
欒小鳳曾說,官村的莊稼田,根本就是一個個被推平的墳堆子!
這一個個墳堆子下面,埋著不知有多少的死鬼!
「現在,死掉的周黑狗也被莊稼田吸收,變成了田下的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