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面蠟虎模子(4K,1/2,求訂閱)


  「如今休門神龕之內,已有兩道色身。

  「等到從欒小鳳那裡取來他塑造的幾樣泥人,桑桑擇選其一寄附,再加上那道草螳螂里的光氣,若我也能順利化去其之習氣,神龕當中,一時間便有四道色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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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道色身……

  「四道色身?」

  周羊腳步匆匆,往官村折回。

  他邊走邊思索著。

  只是在這剎那間,他心神突然忽恍了一瞬,跟著皺起了眉頭。

  神龕當中,如今只有卓瑪一道色身。

  那道不斷被雕刻成周羊模樣的神主牌,算不得甚麼色身。

  為何他自己一直都下意識地覺得,當下的神龕里,已有兩道色身?

  弔詭的感覺縈繞在周羊心頭。

  他念頭一轉,召來了那座神龕。  伸手敞開神龕兩道門,周羊便看到,神龕內除了那道不斷飛出木屑的牌位,便只有寄附卓瑪意識的面蠟虎,現下正在神龕內跑動玩耍。

  哪有第二道色身的蹤影?

  然而,在神主牌與面蠟虎之外,周羊又分明有種感覺——他這座神龕內,還停留著一道色身。

  那道色身,隱隱穿著戲服。

  周羊總能在不經意間,感覺到她的存在。

  但等他回過神,又仔細去察覺的時候,那個穿著戲服的色身,便根本不存在於他的神龕里。

  「是丁零嗎?」

  周羊看著顯得很空曠的神龕,心頭喃喃。

  他又失去了對那道『看不見的色身』的感知,一時悵然若失。

  片刻後,他復又關上了神龕門。

  關門之時,周羊耳畔隱約響起一陣女子的吃吃笑聲。

  像是在笑他太痴傻。  周羊搖了搖頭,把這一時紛如飄絮的雜念,都甩出腦海之外,他伸手緊了緊身上那件氅衣,沿著緩坡走下去,又在大坑沿上繞了一遭。

  回到官村內,『老狗』就變回小羊。

  此前莊稼田裡造厭神,周羊消耗的時間,竟還沒有他走這一趟用的時間多。

  眼下時候尚早,離鐵匠鋪開工還得一會兒,周羊自去了與欒小鳳約定的新位置。

  在彼處等候片刻,欒小鳳便匆匆趕來。

  把周羊請他幫忙捏造的一些泥人,都一一拿了出來。

  各種樣式的面老虎、泥牛、面狗、鷹梟,都是栩栩如生,帶著一種別樣的靈性。

  最叫欒小鳳得意的,便是一個一指來長,身段浮凸有致,容貌姣好的泥美人。

  泥美人身上散發出的靈氣,令桑桑當時便忍不住想要接近。

  「這些貓兒狗兒,捏起來沒甚麼難度,隨手便捏得了。」欒小鳳手捧著那隻靈動異常的泥美人,得意洋洋地與周羊說道,「但恩公有所不知——這隻泥美人,我在油燈下熬了半宿,才終於將它捏造好。

  「恩公把它擱在燈下,你看罷,到了夜間,它的影子在燈下還會跟著你的手指起舞呢!」

  說到這裡,欒小鳳向周羊擠眉弄眼起來。  「它的影子,竟會在燈下起舞?」周羊吃了一驚,「那它豈不是得要活過來了?」

  「活過來卻不至於。」欒小鳳擺了擺手,「只是把所有心血都投注進一樣器物里,那樣器物便也通了神,具有了靈性。

  「此般靈性會叫死物近似於活物。

  「但肯定也不會是真正的活物。」

  「明白了。」周羊點了點頭,從欒小鳳手裡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隻泥美人,「辛苦你了。」

  欒小鳳所稱器物通神,與常大豐所說的把戲唱得通了神,實是一個意思。

  技近乎道,唯此而已。

  「這談甚麼辛苦?

  「您救了我的命,我恨不能把我的心、我的肝兒、肚兒、腸兒我都——」欒小鳳把話說了一半,自覺得這話聽著有些噁心了,便訕訕笑著住了口。

  現下他不時就會覺得後悔。

  後悔自己當時一門心思光鑽研手藝去了,看的書也都是那些與手藝、奇聞相關的書。

  竟沒讀一讀那些經典文章,肚裡沒多少墨水。  想同恩公說些溢美之詞,搜腸刮肚也搜不出兩句。

  不如遊春天,張嘴就是報還九世之恩,大恩大德,銘感五內一類的詞兒。

  「那門『屍林怙主觀想法』,你和游兄弟如今練習得可有眉目了?

  「今下距離開示禮,可只有四天的時間。」

  周羊收起那些泥人,轉而向欒小鳳問道。

  「每天一有閒暇,我倆就都在觀想。」欒小鳳趕忙道,「遊春天說,他如今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是那兩個纏著紅綢帶,蹦躂得歡實的白骨骷髏。

  「我和他修行進度也差不多。」

  「觀想屍林怙主其形不虛不散以後,接下來就需要為之裝上五臟,覆蓋皮肉。

  「使白骨髑髏化生為屍形。

  「此後又將男女屍形,再於心神間拆為白骨髑髏。

  「能做到將骨形觀為屍形,捱過開示禮的後兩關,便沒有大問題了。」周羊指點道,「保險起見,你倆也可以再往後修行一境。

  「徹底學成這門觀想法,便是能從屍骨變化,生死輪轉中,領悟『生死無常觀』。  「那時,便是將這門觀想法修煉到圓滿了。

  「據說到了那樣境界,便是被鈍刀磋磨皮肉,受尖錐扎破腳心,也不會覺得疼痛,只會覺得人身種種,是苦是樂,皆如刀砍東風,一場虛空而已。」

  欒小鳳連連點頭,心下愈發覺得周羊傳下的法門不俗。

  他神色讚嘆,張著嘴,想說些好聽的話。

  但憋了半天,漲紅了臉,都只憋出一句:「真厲害啊!」

  周羊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欒小鳳愈發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把頭埋進去。

  卻聽周羊這時說道,「小鳳兄弟,你能否幫我做一個模具?

  「以那隻面蠟虎為原型,做一個單面的模具出來——到時只需在裡頭抹上干土灰,把泥填進去後,一番按壓拍打,就能打出單面的面蠟虎出來。」

  「做這東西幹什麼?」欒小鳳疑惑又緊張地道,「恩公可是嫌我手藝不好?

  「恩公有什麼需要,只管我吩咐我捏造來就是,何必做個模具出來,讓恩公自己勞神?」

  「小鳳兄弟手藝之好,實在是我平生僅見,這隻泥美人靈性天成,更令我驚嘆不已。」周羊認真道,「我怎麼會嫌棄你的手藝?  「只是如今我有一門修行,須要專用到你送我那隻面蠟虎作原型製成的模具,才能得以繼續。」

  周羊的誇讚,令欒小鳳心花怒放。

  對於周羊這個請求,他自然也就連連點頭答應:「好,我待會兒尋塊好木料來,給您刻一個面蠟虎的模子就行!

  「我那裡還有隻面蠟虎,給您的那隻,您就好生收著!

  「您什麼時候需用?」

  「越快越好。」周羊道。

  「那我今天就給您做好。」欒小鳳道,「一定把各處都做得包您滿意——做好以後,我便把它放在這間屋裡,您從打鐵鋪子下了工回來,直接來取就是!」

  欒小鳳指了指當下他與周羊所處的這間破屋。

  周羊立刻點頭答應。

  他令欒小鳳製作面蠟虎的單面模具,即是接下來為草螳螂里那團紫青光氣寄託色身之用。

  貢布大師父說過,為這樣已沒有肉身的死者送葬,須先為其挑選一具色身。

  此後依照天葬死者一樣的天葬其之色身。  將其色身遺留之物,包裹入泥土之中,將那團泥土按壓入『空行母擦模』之內,打出擦擦,便算是徹底完成了對這樣無肉身死者的送葬。

  使之依附於空行母身上,得到清淨解脫。

  如今小卓瑪就是一道空行母。

  它寄托在一隻面蠟虎內,以此面蠟虎製作出的模子,便已是『空行母擦模』了。

  擦擦,即指泥土壓入模具內敲打出來的泥人。

  打擦擦,便是敲出泥人的過程。

  周羊與欒小鳳分別後,自去了阿福的打鐵鋪上工。

  此後幾乎一整個白天,周羊都沒在鐵匠鋪里見到阿福的人影。

  一直到他快要下工的時候,阿福才從外面回來。

  阿福掀開門帘子,上半個身子鑽進帘子里,下半身還在簾外。

  他盯著正自打制鐮刀的周羊,出聲問道:「快下工了吧?」

  蠟黃色的一張臉上,皮膚緊繃。  炭爐里的火光,照得阿福那張臉都明晃晃的。

  在來鐵匠鋪前,他必然是把自己這張皮好好地刷了一遍油。

  「是,打好這把鐮刀就下工了。」

  周羊笑著應道。

  阿福不笑,他臉上的表情很陰冷。

  與周羊慣常看到的那個阿福,判若兩人。

  但周羊對此亦並不驚訝。

  此前很長一段時間裡,阿福上午時便是這麼個陰惻惻的模樣,到了下午,又變得笑眯眯的,好似是一頭笑面虎。

  周羊早已經見怪不怪。

  「開示禮還有四天了罷?」

  阿福終於整個身子都鑽進了棚里,他圍著周羊打轉,細聲細氣地問話。

  「對,還有四天。」  「你買脂膏的錢——都湊足了罷?

  「你這個身高,得需要至少三十斤的脂膏啊……嘖嘖,你剛來鋪子的時候,瘦得麻杆兒也似,如今竟眼看著也上了些肉……」阿福言語著。

  周羊聽到其吞咽口水的聲音,他神色倒是平靜:「湊得差不多了,師傅。」

  「那就好,那就好啊。」

  阿福連連點頭,走到他經常放紙錢的那處角落,忽又轉頭來瞧著周羊:「你想不想到村子外頭看看啊?

  「學學那個曹慶……

  「曹慶……很多天沒來上工了啊。」

  他眼裡流露出回味之色。

  「我從曹慶家門口過的時候,好像聽他家裡人說過,曹慶出遠門了。」

  周羊與阿福打著啞謎。

  「對,對。」阿福點著頭,又問周羊道,「你想不想出遠門啊?

  「咱們一塊兒出遠門看看?」  阿福盯著周羊,又露出期待的表情。

  當下的阿福,像是被鬼主導著神智,一門心思地哄著周羊,想把周羊這塊肉哄到他自己嘴裡來。

  但周羊又不是初來乍到,他隨意地搖了搖頭,撂下錘子:「不想。」

  阿福眯著眼睛看了看他,又轉回身去。

  周羊聽到他數著紙錢的沙沙聲。

  沙沙聲里,還夾雜著他的喃喃自語:「他說得多給你算點錢,多算點,把身子養好一點……

  「嘶……真可人啊,真可人啊……」

  厚厚的一沓紙錢,被阿福遞給了周羊。

  周羊粗略一估,便發現這沓紙錢,足有一斤來重!

  他眼神驚訝地看著阿福——這次給的錢,可比上次還多了至少一倍!

  上次阿福給了六兩紙錢,都叫周羊覺得驚喜不已!

  「過了開示禮,你還來我這兒上工吧?」  阿福又向周羊問起了這個問題:「到時候,我帶你在村子各處賣賣農具——不叫你跟著我,一直做這些打鐵鍛鐵的苦活兒。」

  要真能跟著阿福,做上販賣農具的賣賣,卻真是一件美差。

  但這種事,想想就行。

  阿福看著他周羊,都饞的直流涎水,眼看就要壓不住的模樣,周羊又怎麼會真做那個往樹樁子上撞的蠢兔子?

  不過,周羊嘴上還是向阿福說道:「得看家裡的安排,巡邏隊那邊也在要人。

  「要是我自己能選,我肯定還跟著您幹活!

  「師傅,今天這工錢,給得可比昨天還多了很多。

  「您是不是算錯錢了?」

  「昨天給了六兩錢啊,我省得。」阿福道,「臨著開示禮了,這些錢,都給你買脂膏用啊。

  「免得到時候油水不夠,弄壞了你這麼個好身子。

  「你……還有別的事兒嗎?」

  「沒事了,那我下工了,師傅。」  「走罷,走罷。」

  阿福把周羊送到院門口。

  他伸出一截蠟黃色的手臂,向遠去的周羊不斷招手。

  而他半藏在門後的身子,塌陷出一個個凹坑,像是正有某種氣息,不斷從這張皮下泄露出去。

  直至周羊走出他家院前的巷子,阿福躲在門後的身軀,一忽兒徹底乾癟了,在地上塌成一堆皺巴巴的人皮。

  一股血淋淋的風從皮子上透發而出,滾過門後過道,直鑽進打鐵棚子的門帘子裡。

  這時候,打鐵棚子裡傳來一陣烙鐵灼燙皮肉的響聲。

  那響聲持續了很久,都沒有消散的跡象。

  一股子毛髮燒焦的氣味,縈繞在阿福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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