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施食供養(3K,1/2,求訂閱)
不多時,一家人吃好了飯。
牆上周老狗的影子,撲簌簌地抖下如雨似的長毛。
它的形體看起來似無變化,但周羊感覺這時的老狗影子,比先前少了一絲叫他心驚肉跳,直覺得恐怖猙獰的『氣韻』。
飯桌上,周羊做的四樣供物已被吃得乾乾淨淨,盤子鋥亮,都不必再清洗。
唯有周羊專門為自己做的那道肉湯,還剩了一小半的分量。
他實在是吃不下了。
「以後別再做這道菜,吃不完,都浪費了。」
周老狗嫌棄地看著那剩下的小半盆肉湯,向周羊吩咐道。
「知道了,爹,以後我不做這道菜。」
周羊順從地應聲。
儘管老狗此時神色嫌惡,屋裡微弱的燈光照著他那張臉,叫他更顯得陰森,但周羊看著他當下的樣子,心裡卻悄悄放鬆了些許。
鬼沒有情智。 此前老狗表露出來的樣子,便已近似於沒有情緒。
他今下在吃過晚飯後,又有了明顯的情緒,不論這份情緒是好是壞,對於周羊而言,都是一件好事,說明餵養給老狗的那些供物,正在逐漸發揮作用,喚醒著老狗身上這層人皮的『人性』。
「其他的做得都好!」
白狗這時笑著道:「阿羊,以後其他的菜多做,肉湯少做。
「煮的太老了,吃著,沒味道。」
這些人皮鬼對於生食的喜愛,遠大於熟食。
哪怕它們如今在盡力模仿著活人,本性里的某些東西,卻不可能輕易更改。
「做得已經很不錯了,羊兒。」黃哨子拍了拍周羊的腿,溫和地說著。
今晚飯後,家人們聚在一起,只是閒聊了一番,沒說甚么正事。
老狗叫周羊好好準備四天後的開示禮,便先離席。
此後,周羊趁著白狗今天心情不錯,又問了問他肖飛家裡的事情,得知肖飛的喪事與喜事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周羊點點頭,和老娘一起收了碗筷。
下了桌子的老狗,這時把白狗叫了過去,叫他接下來幾天多搓些繩子。 冬收的時候,要用這些草繩來拴穀子。
老狗對白狗耳提面命,白狗仍是一副平淡的神色。
若是周羊或者黑狗,對老狗表現出這般不恭敬地模樣,備受寵愛的黑狗,少不得被斥責一番,周羊便免不了一頓毒打。
偏偏看著白狗這麼不恭敬不乖順,周老狗卻視若無睹,不見有一絲髮怒的模樣。
「一物降一物。
「長男、傳家子的身份真不是蓋的。」
周羊見此情形,心思動了動。
和老娘一道洗好碗筷,老娘給他盛了一碗脂膏,他端著脂膏回了自己的屋。
今早上那碗脂膏,周羊都只是清洗乾淨了其中的鬼韻,還沒怎麼動。
他把新得的這碗脂膏,全澆在鬼尺之上——
淋上米黃色脂膏的鬼尺,其上排列的十個種子字,登時發出陣陣密咒真言聲,周羊趕緊以紙衣裳蓋住這件鬼尺,才沒引來外面家人們的關注。
十道密咒真言聲輪番響過,最後終歸寂靜。 周羊掀開紙衣裳,便看到手臂長的鬼尺縮小了一些。
它的顏色愈發泛起紫光,猶如紫銅所鑄,給周羊以一種無比堅實,能摧破諸般障礙的凝練感。
此時,最叫周羊關注的是,這件鬼尺所化金剛杵兩端中央部位,被五根股叉圍攏的地方,不再是豎直的一根銅棍,而是形成了兩顆人頭的輪廓。
兩顆人頭眉目不顯,但已流露出一種兇惡猙獰的氣韻。
「若以不淨之脂膏,不斷澆灌鬼尺,其演生出的變化,便愈發近似於鬼。
「反之,若以清潔的脂膏來澆灌它,它幾乎沒有變化——但清潔脂膏澆灌它,能修補它的損傷,使之愈發堅頑。
「將來在此上打落十八道咒點,將之化為金剛杵雛形後,我若不得點化它的法子,或許也可以以不淨脂膏,不斷洗鍊,逐漸點化出它的根性。」
一番思量過後,周羊收起了那道鬼尺。
「唵嘛呢叭咪哄。」
周羊隨口念誦了一遍六字明,開啟了自己布置在臥室內的四方形供。
他用空碗盛了些清水,與那碗潔淨的脂膏,一同放在自己跟前。
又拿出欒小鳳今天送給他的那些面老虎、面狗、泥牛一類的偶像,也放在自己面前,隨即取出草螳螂,托在了掌心裡。 「這團紫青光氣究竟是甚麼,便看它今次願不願意受我施食供養,得個清淨歸處了。」
周羊注目向草螳螂內的那團光氣,內心念頭一瞬閃發。
他跟著靜下心神,誦持起供養靈異與諸鬼神的咒言來:
「妙哉!
「五大之上須彌七山與四洲中洲內外妙欲及日月裝飾百十萬諸眾——
「我心觀設供養祈納受!」
「妙哉!
「五大之上須彌七山與……」
一遍遍誦持施食供養咒聲中,草螳螂內的紫青光氣,都毫無變化。
周羊面前的清水不起漣漪,潔淨脂膏不見減少。
但周羊亦不氣餒。
須知大師父當時只是供養一個沒有肉身的死者,都念了一夜的施食供養咒,那個死者才終於肯受供養,願意被貢布收葬。 今下草螳螂內這道紫青光氣,本質與卓瑪、桑桑相類。
周羊不奢望今天念幾遍施食供養咒,便能叫它有所鬆動。
只要他每日如是念咒,時間一久,這團光氣能稍微生出些反應,那便已是好事。
「妙哉……」
周羊今夜只預備念誦百遍施食供養咒。
此後他還須試驗試驗,在官村觀想吉祥。
然而,叫周羊意想不到的是,他將施食供養咒念到第六十遍的時候,面前那碗清水忽生出層層漣漪,清淨脂膏內,泛起了一層紫青色的光芒。
周羊立時看向那隻草螳螂。
即見到草螳螂紛繁線條包裹著的那團光氣,一縷縷地從線條間隙里游曳出來,首尾相連著,像一道小蛇似的游進了清水之中。
『小蛇』在清水中盤轉過身去,那碗清水登時變作了紫黑紫黑的污水。
它跟著從清水中鑽出,身上的紫青色澤已淡了許多,跟著又落入那碗脂膏之內,又開始洗滌起身子來。
「妙哉,五大之上……」周羊口中施食供養咒誦念不停,同時伸手過去,以白光在那個污水碗中須臾映照一輪,絲絲紫青污穢,頓時消散乾淨,污水又變回了清水。 在脂膏碗裡濯洗著身子的小蛇,將脂膏都染作紫色,它便又鑽回清水碗裡。
周羊依葫蘆畫瓢,跟著又把脂膏內殘留的污穢,以脂鏡燈光蕩滌乾淨。
那絲絲紫青污穢中,積存著不知壓抑了多少歲月的死氣與暴虐、邪穢之氣,以周羊正念作為支撐的脂鏡燈,清潔起此種污穢來,倒是對症。
『小蛇』在兩隻碗中來回盤轉。
直至其一身紫青污水,都被清潔乾淨——
它須臾間變得輕飄飄的,從水碗中飛騰而起。
時如一片飛羽飄忽,又似一縷隱約可見的雲氣,周羊視野里遊走著。
周羊看著一縷輕盈若無物的光氣,那種當時像是小卓瑪落在他的魂魄上,讓他忽恍間好似與天地自然相通的感覺,今下又從他心神間升起。
「依附在這道雲氣之上的紫青污穢,實是官村莊稼田裡,積澱了不知多久的那些死鬼惡念啊。
「這道雲氣才是根本……
「這道雲氣,也是一種本源!」
周羊心中恍然! 他把面前的那些面狗子、泥牛等偶像往前撥了撥,示意那縷在他眼前漂浮著的雲氣,自來挑選一個。
那道雲氣在半空中盤飛了三圈,忽然俯衝而下,一須臾鑽進了那隻泥牛當中。
「以此有色之身,作你暫時寄託。
「待我將之放歸自然循環,使你重歸清淨。」
周羊拿起那隻泥牛,即以一隻小錘,將之拍得粉碎!
他隨後取來那隻欒小鳳精心製作的面蠟虎擦模,用泥團混合著清水與脂膏,包裹住那隻被拍得散碎,點綴著點點白光的泥牛碎塊,在擦模內抹一層土灰,便將泥團用力壓入其中,製成擦擦。
這便代表著那道雲氣將以色身供養空行母,其身憑依空行母,便能進入天地自然輪迴之內。
萬類生靈死亡以後,或於泥土中零落為微塵,或為空行母啄食,同樣化作糞便滋養草木眾生,天葬師做的事情,便是將有形的生靈,放歸於無形的自然里。
這樣的送葬,自然最為清淨。
擦擦完全壓制完成,周羊拍打著模具,將之打了出來。
一隻只有一面,另一面一片平坦的泥蠟虎,便出現在周羊手中。
黑漆漆的泥蠟虎眼裡,依稀閃爍靈動白光。 在這油燈之下,它好似正撲躍奔騰著,已然活了過來。
「這道本源之中,並無如卓瑪、桑桑那樣的正識存留,就像一具沒有魂魄的肉身。
「如今它是依附卓瑪這樣的空行母化身而生。」
周羊思索著,隨手翻開了《賒刀帳》。
書冊第一頁,他的個人履歷中,能力欄里屬於卓瑪的那一項,又有了新的變化。
空行母化身本源正識:卓瑪。
正念:4。
眷屬:泥蠟虎本源印記生靈。
……
《賒刀帳》對卓瑪的描述定義,沒有任何變化。
卓瑪的正念又增長了一縷,叫周羊頗為意外。
它這樣心智純粹單一的本源正識,修煉起正念來,竟是極為神速。 只是其下多出了『眷屬』這一欄。
那道鑽入泥蠟虎中,依附了卓瑪的雲氣,成為了卓瑪的眷屬。
而書冊將它定義為『本源印記生靈』。
這個生靈,必不是周羊理解的世間萬類植物、動物等生靈,它自某種本源中化生,在一般時候,是人們看不見摸不著,有時像雨,有時像風的存在。
它與卓瑪、桑桑性質相類,都與本源息息相關。
但它只是一道印記,層次不能與卓瑪相提並論,更比不上桑桑這樣的大魯本源。
泥蠟虎生靈,久被埋藏在官村莊稼田下。
受那些墳堆里的死鬼晦氣侵染,又被劉大姐用發秧子的秘法,從田地里發了出來。
劉氏人會如何利用這些被污染了的根苗?
發秧子的秘法,最終是要發出什麼樣的東西來?
此種秘法,又與開示禮最後兩關『發秧子』與『灌苗』相互呼應……若能得到劉家人發秧子的秘法,或能一窺官身之秘。
周羊目光看向手裡那隻草編螳螂。 即使失卻了內里的紫青光氣,這隻草螳螂在周羊眼中,亦會一忽兒化作凌亂線條,縱橫交織,以目光追逐那些線條的走向,便會生出頭暈目眩的噁心感。
『劉大姐』說,只要周羊亮出這隻草螳螂來,劉家人便會知道他是誰,認出他的身份。
不知道如今沒有了本源印記的草螳螂,劉氏人看到後,還會不會認得出他?
周羊記得官村后街的莊戶,大都姓劉。
他預備這幾天拿著草螳螂過去,碰碰運氣。
他頂著的官村周羊這個身份,身世來歷很特殊,周老狗、黃哨子是把他從別處抱養回來的,而劉家人,則是他真正的舅家人。
也就是官村周羊的親娘,應該也姓劉。
只是不知何故,要把官村周羊拿給別人送養——明明她的娘家在官村勢力很大,她卻偏偏選了周家作自己親子的養父母。
當下周羊也沒有『認祖歸宗』的想法,只是想憑著這隻草螳螂,看看能不能從劉家那裡薅些好處。
若能一窺『發秧子』的究竟,那實在是再好不過。
做下這番安排,周羊把桑桑中意的那隻泥美人,暫且泡在脂膏里。
他脫下身上的紙衣裳,只是心念一動,這件衣裳便不斷膨脹擴張開來,轉眼間在屋裡搭起一座帳篷,遮護著此中的周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