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狗葬(4K,1/2,求訂閱)


  「嗯?」

  周羊目見確吉左手臂上的那些鬼之口,在誦持密咒聲中須臾關閉去,霎時目光大亮!

  「這是為何?

  「為何會如此啊?」

  阿吉聲音懵然,亦未料到會出現眼下這般結果。

  確吉看著自己光滑如初的手臂,臉色狂喜,他根本沒注意到周羊的臉色變化,歡喜不已地道:「成了!

  「啊呀,成了,阿吉!」

  「是啊,竟然成了。」周羊語氣里滿是訝然。

  

  以確吉本來的心性,想戰勝那道剝皮鬼影為其帶來的恐懼,根本就不可能!

  只是,在他誦持出那道『大白傘蓋秘密母堅甲咒』以後,他身上的鬼之口便紛紛關閉了去——原因正出在那道密咒之上。

  確吉嘉措的正念,勾動了那道密咒中的力量。

  使之遮護己身,降伏了他性中的恐懼,也就關鎖上了他身上這些鬼之口!  但是——周羊曾經許多次地試驗過,他確信正念根本不能勾動密咒真言中的力量。

  一個悖論,便在確吉身上產生了。

  「你再試試,我再看看。」

  周羊滿心困惑,他蹲坐在確吉跟前,盯著確吉的左手臂,如是說道。

  確吉嘉措一臉撿到寶似的笑容,他並不拒絕周羊的要求,故意捋起衣袖,亮出還生著紅斑的左胳膊,忽然一捏拳頭——他的左手臂上,一個個蟻穴大小的漆黑孔洞,頓時紛紛張開!

  遍布他整條左手!

  片刻間,他又誦起那道『大白傘蓋秘密母堅甲咒』,胳膊上的鬼之口,便一齊發著聲,驟然關閉!

  「其他的密咒呢?

  「你再試試其他的密咒,看看能不能一樣關閉這些窟窿。」

  周羊又道。

  「對啊!

  「我試試用其他的密咒!」  聽到周羊的話,確吉一下子反應過來。

  他立刻又嘗試以其他各種密咒,來關閉身上的鬼之口。

  ——但他這些嘗試,便都不再靈光。

  任憑他把其他那些密咒,誦念得再如何慷慨激昂,或是莊嚴慈悲,都無法再關閉手臂上任一道鬼之口——真正有用的,只有最初那道『堅甲咒』!

  「奇怪。」

  周羊皺著眉頭,不能想通個中根由。

  但確吉只是愣了愣神,便似想到了甚麼,喃喃道:「是因為『大白傘蓋秘密母』,是我的『入秘尊』嗎?

  「上師引我入秘密教門修行,為使我能比其他學僧修行更快精進,亦為向我開示修行之精妙,使我能在修行路上多一重庇護,在我家向上師供養了大量金銀寶石後,首先授給了我『入秘尊』。

  「使我能提前得到本尊回遮。」

  阿吉在周羊耳內解釋道:

  「本尊之修行,多在開始事部修行之時,才能得上師灌頂傳授。

  「但許多出身高貴的僧人,往往在正式決定入秘密教門修行之時,便已尋得修行精深的喇嘛,提前為他們授記了『入秘尊』。  「入秘尊的授記,旨在培養學僧對『密性』的提煉,同時為學僧提供回遮。

  「以免學僧修行不成,先遇到種種障礙,或遭贊魔、鬼神侵襲,半途殞命。

  「而密性又是教門一切修行之根本。

  「如此,得了入秘尊授記的僧侶,往往能一步外,步步快。」

  周羊聞聲點了點頭。

  這個所謂『授記入秘尊』,大約便相當於提前給學生上了輔導班,把學生開學以後要正式學習的內容,先提前給他們輔導了一部分。

  「大白傘蓋秘密母,相較於其他的本尊,難道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周羊向還沉吟著的確吉問道。

  確吉搖了搖頭:「這眾多的本尊,都是秘密主的不同化現而已。

  「而秘密主之所以要化現出如此為數眾多的本尊,是因為人心有別。

  「人心有分別,各自的根器就也有區別,適應他們的本尊便各不相同,所以才化現出這許多不同的模樣、男身女身來。

  「可不論如何,它們從根本上又都是一樣的。  「大白傘蓋秘密母也是如此。」

  「那看來問題根由並不出在大白傘蓋秘密母之上。」周羊咂了咂嘴。

  「什麼?」確吉一時沒聽懂他的話。

  周羊搖搖頭,卻沒再說話。

  確吉不能理解密性與正念之區別。

  這兩個事物,非是他三言兩語,就能為確吉解釋明白的。

  如今他自己倒是明白了過來——確吉如今之所以還能勾動那道堅甲咒的力量,用之關鎖住身上的鬼之口,根本原因還是在於『上師授記』。

  是隆旺贊答為確吉授記了這道入秘尊。

  他憑此獲得了履足『秘密之門』的資格。

  哪怕如今確吉密性退轉消無,但他的資格,仍未被取消。

  他仍能憑著這個資格,引來大白傘蓋秘密母相關密咒中的力量。

  但因為密性消無,一切又似乎僅止於此了。  周羊對那扇門後的秘密,亦充滿了探求欲。

  然而因著他的身份,想要取得上師授記,獲得履足門內的資格,卻是比登天還難。

  他不再在此事上耗費心思,轉而向確吉說道:「心眼正覺行,和你在秘密教門內的修行,還是有很多不同的。

  「現在,你還是秘密教門裡的學僧,一定不要向門內的其他人,暴露了你具備這種修行!」

  「我肯定不叫其他任何人知道!」確吉嘉措立刻道,「上師也不會知道!」

  作為密教弟子,他更清楚如今的修行暴露以後,自己立刻便會被當作外道。

  接下來的下場,怕是悽慘無比。

  家族怕也遮護不住他。

  「這種修行,只要你不主動在別人眼前暴露,別人還是很難發現的。

  「除非有人和你走一樣的路。」

  周羊道:「接下來,你最主要的事情,還是請阿卡來,在這周圍建立起幾座壇廟。」

  「哦呀。」確吉連聲答應。  對於如今周羊和他之間的關係,他亦充滿疑惑。

  周羊授他法門,該被他奉為上師才對。

  可對方完全沒有要求他準備拜師儀軌、供養的意思,他自己心裡也有些彆扭,覺得拜一個黑骨頭出身的天葬師為上師,會失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這些事情,周羊沒提。

  他也就沒說。

  不過即便如此,他現下對於周羊,是一點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輕視慢待了。

  對方傳了他這樣高妙的法門,說不定就是已開了數個心竅的前輩,他只開了一個心竅,哪裡來的資格輕視對方?

  是以,他便暫時把周羊當一個遠來的叔叔長輩一樣地尊敬著,聽從著。

  「走吧,看看你的狗。

  「把它天葬了。」

  周羊從地上起身,順手拍了拍確吉的肩膀。

  確吉『哦呀,哦呀』地應聲,跟著爬了起來。  若不是周羊提醒,他險些都忘記了自己此行本來的目的,是請這裡的天葬師,幫自己把獅子送走。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門外的貢布等人頓時都圍了過來。

  「我們找一片坡地,請來了空行母,幫著確吉阿卡,把他的狗天葬了吧。」

  周羊向大師父如此說道。

  納榮山頂的天葬台,是為死人準備。

  抬著一隻死狗去天葬台上,會破壞規矩。

  是以周羊首先便提議尋一處高坡,只要能叫空行母看到,引來了空行母,把確吉的狗順順利利地送走,那便萬事大吉。

  大師父聞聲先點了點頭。

  阿吉的提議很好!

  他也擔心把死狗抬到天葬台上送走,會壞了規矩,引起其他送死者來的親屬的不滿。

  但這位阿卡,會同意阿吉的提議?

  貢布轉眼瞧向確吉嘉措,只看到這位出身不凡的阿卡,此時一個勁地點頭。  對於阿吉的提議,並沒有任何反對。

  「真是位很少見的好阿卡啊!」

  貢布內心由衷地讚嘆著,嘴上則道:「剛才,我們已經圍著這隻狗——獅子,念了許多遍的往生咒了。

  「現在時間還早,還是上午時候。

  「不如就趁著現在,我們把狗獅子抬上對面的黑山坡,然後把它送走吧。

  「那個黑山坡子上,經常有空行母停留!」

  說到這裡,貢布看了周羊一眼。

  那個經常停留在院子對面黑山上的空行母,正名作小卓瑪。

  「這樣可以。」

  周羊點點頭,又把目光看向確吉嘉措。

  確吉嘉措跟著附和:「哦呀,哦呀。」

  貢布見此情形,目光閃了閃,隨後笑了起來,轉頭去吩咐傑堪,把獅子的屍體裝進了一個麻袋裡。  傑堪背著麻袋,貢布領著周羊和確吉,一行人便準備出門去。

  從確吉那匹黑騾子旁經過的時候,周羊說道:「阿卡,等到你的獅子天葬了以後,我想借用一下你的騾馬,去遠地方看一下,打聽些事情。」

  卓瑪上次沒能打聽到麻吉家白瑪、多傑的具體消息,叫周羊總不能放心。

  他預備午後親自去吉瓦村子一趟,探查白馬和多傑的下落。

  確定這兩個主要圍堵卻吉父子的人沒有性命之憂,他也能稍稍安心。

  「可以可以。」

  確吉嘉措點了頭,又向周羊問了句:「打聽什麼事情?」

  這句話便問得唐突,顯得沒甚麼邊界感了。

  但周羊也不在意,笑道:「打聽一些我家裡的事情。」

  「哦呀。」確吉此時也意會到了甚麼,不再多問,但他心裡總還是有些好奇——當下的阿吉,在他心裡已然變得神秘莫測了起來。

  一行人把那頭名叫獅子的狗,運送到家對面的黑山坡上。

  找塊平地,把獅子的屍體安放好。  周羊圍著狗屍體也念了幾遍往生咒,尋著機會,消除了狗屍身上殘餘的鬼韻。

  確吉嘉措便在旁邊守著,此時又悲傷起來,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念誦了幾遍施食供養的咒語,祈願陪伴自己三年的獅子,來生能憑著他施予的種種資糧,投得一個好胎。

  貢布在背風處點起了火,架上桑柏枝。

  他觀察過那桑煙吹向了何方,便也確定了接下來下刀的位置。

  這次天葬的對象,畢竟只是一條狗。

  是以天葬前的儀軌,貢布做得也比較簡略。

  「一會兒你就從肚子上下刀。」

  貢布遞給周羊一把刀子,他自己在旁邊站著,吩咐周羊:「這次的機會很好,可以在狗身上先學一學怎麼拆屍。

  「——到現在,你還沒有正正經經地拆過一具屍啊。

  「這次可以先試試。」

  「哦呀。」

  周羊捏著刀子,頭髮被山風吹亂,心中卻是一片平靜。  「誒!」貢布又轉頭看向還悲傷不已的確吉,他這時發出的聲音卻大了起來,不再似之前面對這個阿卡時,那麼恭敬——天葬師是世間所有天葬台的主人。

  現在貢布和周羊是主人,阿卡的身份,在這裡也不管用。

  貢布向確吉喝道:「你不能再哭了!

  「一直哭,你的淚水會讓死者的魂魄走不遠,不能被空行母帶走的!

  「再哭,就讓傑堪送你下山去吧!」

  聽到貢布此時有些嚴厲的喝聲,確吉嘉措終於壓住了哭聲,擦去了淚水,呆呆地盤坐在草甸子上,手裡撥轉著念珠,開始一遍一遍地復誦六字明:

  「唵嘛呢叭咪哄,唵嘛呢叭咪哄……」

  貢布轉回臉來,向周羊說道:「這些牛羊狗的色身,皮子很硬。

  「空行母不吃皮子。

  「一會兒你下刀的時候看著點兒,不要傷了皮子儘量。

  「給他帶回去,他拿去做件衣裳,他的狗也能一直陪著他了。」

  「好,好。」周羊連聲答應。  貢布這邊取出了那隻瑩潤如玉的骨哨,一吹響,激越的哨聲傳遍了四野,隨著風飛上高空。

  陣陣哨聲里,天空四面,漸漸出現了一個個黑點。

  那些黑點由遠及近,在這片黑山坡周圍盤飛著,緩緩地下落著。

  天上便隨之下起了一陣羽毛雨。

  周羊從這些空行母群里,看到了卓瑪的身影。

  此時陽光正盛,藍天更藍,小卓瑪竟被澄澈的天光,一時映照成了雪白的顏色。

  在她頭頂天空上,有片白雲,一時翻湧成了老虎的形狀。

  ——那是她的眷屬,那道面蠟虎生靈。

  「開始罷!」

  等到空行母們在黑山坡上散落得東一堆西一堆的時候,貢布揮了揮手,走到不遠處去,觀察著周羊的動作。

  周羊手裡的刀子,此時乍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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