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生死大輪(4K,2/2,求訂閱)
「唵嘛呢叭咪哄!」
確吉嘉措誦念六字明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顯得莊嚴而虔誠。
這些咒語,在密教的闡釋中,每一個音節都具備極殊勝極莊嚴的功用,誦持一遍,便能為持誦者帶來多少的福澤,但它們本身,實只是一個個拗口的、被過度神秘化的音節而已。
真正的殊勝與莊嚴,不在咒語當中。
而是因著有許多人虔誠的誦持,因著他們純澈的發願,才叫這些咒語神聖了起來。
神聖莊嚴的是人的心愿,與咒語本身毫無瓜葛。
莊嚴的密咒聲中,周羊手中的刀子,劃開了地上獒犬的肚皮,濃郁的血腥氣霎時從它裂開的皮層下爆發而出,向著周羊的眼耳口鼻直撲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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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羊神色不改,他握著刀子的手掌很穩。
依照貢布的囑咐,他的刀尖甚至不曾觸及『獅子』的毛皮。
一團團早已冰涼的內臟,被周羊從獅子的腔子裡掏了出來。
他將之隨手拋灑向四面。
聚攏在四面的空行母扇動著巨大的羽翅,在地上蹦跳著,靠近那些血肉碎塊時,把頭一伸,就啄起一塊肉來,三兩下就將之吞下肚。 獅子的整個身軀,在草甸子上完全攤開。
它的四肢向四面張開,像是鋪在草甸子上的一塊紅底黑邊的絨毯。
『絨毯』黑色的滾邊,是獅子內翻捲來的外皮。
赤紅的底色,則是獅子完全被分割開、暴露於空氣里的腔膛。
膛內的五臟已被周羊掏空。
周羊神色清淨,沿著外皮與血肉間的那層皮膜,卸下了獅子的排骨。
他拿來斧頭,將那兩排連著脊椎的肋骨,拆剁成了數塊,再次拋灑向四周。
每一次向四周的空行母施食供養時,周羊都有種莫名的感覺。
自他第一次為小卓瑪天葬,至如今為一條狗天葬,這種感覺始終存在著——整個天葬的儀軌中,他好似真正與這片天地融合在了一起。
感應到了這片天地的心跳,與它同樣的呼吸著。
「這是天地自然的本源……」
周羊心中生出一種明悟。 他喟嘆著,任由這一忽兒生發的明悟,在下一剎那又隨風而去。
有些難以言喻的氣韻,卻並非因這忽然而生的感悟的消散,而跟著消無。
它再一次地落在了周羊的魂魄中。
等周羊回過神來時,地上已經只剩獅子那張外皮。
它內里的血肉,全被周羊用一把小刀、一隻小斧卸除得乾乾淨淨。
甚至獅子那張外皮上,都沒黏連多少血絲與筋膜。
做下這一應事的周羊,對此卻渾然無覺。
在這瞬間,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為獅子拆屍的所有經過。
事情剛剛開始,便已告完結。
周羊再次抬頭看向四面的鷹鷲群。
他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混在禿鷲群的一隻黑漆漆鳥類。
那隻大鳥站在一塊大石頭上,烏黑的羽毛經陽光一照,竟顯得五彩斑斕。 它的體型比周圍的空行母只略小了一些,長著巨大而尖銳的鳥喙,像是一隻放大版的烏鴉——它也確是鴉科動物,乃是本地特有的一種鴉類,正名為渡鴉。
渡鴉被此間人視作是『賈若怙主』的化身。
「嘎,嘎!」
這隻渡鴉不似周圍的空行母那般呆頭呆腦。
它大叫著,忽然從石頭上跳下來,猛地啄了下某個空行母的禿頭,便又撲騰著翅膀,立刻飛到更遠處。
烏溜溜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把周羊盯住。
一種隱約的聯繫,從它身上游曳而出,纏繞在了周羊的魂魄上。
周羊實在太熟悉這種聯繫。
不論是小卓瑪、桑桑、還是那道面蠟虎生靈,都與他存在著這樣的聯繫。
「獅子並沒有變成贊魔。
「但我天葬了它,似乎依舊與此間的本源生出了聯繫。」
他思索著,隨手翻開《賒刀帳》。 在自己的能力欄中,果然看到一行多出來的字眼:
「從魯本源印記生靈(渡鴉——獅子)。」
這道本源,僅是與面蠟虎同層次的『本源印記』。
它屬於『魯類本源』的一種。
桑桑亦是魯類本源。
但桑桑是大魯,名為獅子的渡鴉生靈,只是從魯。
「魯是什麼?」
周羊在心間向阿吉問道。
阿吉回道:「阿爸珍波切拉。
「羅都伏藏心識之中,有關於『魯』、『本源』的知識,都被它掩藏了起來。
「它不叫我獲得這些知識,我不能知道魯或者本源是什麼。」
「此前成功天葬了桑桑,取得大魯本源正識後,羅都都禁不住出手來搶奪,但在此之前,對於小卓瑪的空行母化身本源正識,及至當下的從魯本源印記生靈,羅都全無觸動。 「可見大魯本源正識,在羅都眼裡,是獨一檔的本源。」
周羊思索著,收起了《賒刀帳》。
他再次看向遠處那隻牽連著此地『從魯本源印記』的渡鴉。
名為『獅子』的渡鴉,也站在遠處,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它。
「誒!獅子!
「過來,獅子!」
他忽然伸出一條胳膊,一邊呼喚著那隻渡鴉,一邊拍了拍自己伸出去、架起來的那條胳膊。
聽到周羊的呼喚,確吉嘉措眼神茫然,跟著抬目向周羊發聲召喚的方位看去——確吉只能看到彼處站著一隻渡鴉。
但阿吉呼喚著的,是他那隻獒犬的名字!
這是怎麼回事?
確吉還沒明白過來,便看到——在阿吉的幾聲呼喚下,那隻渡鴉忽然嘎嘎大叫著,展開了絢麗又漆黑的羽翅,一下子振翅高飛而起,化作一道黑影,直撲向了阿吉!
那道黑影倏忽落在阿吉手臂上,還在興奮不已地大叫著! 「獅子,獅子!」
這一瞬間,確吉像是忽然明白了甚麼,他大聲叫喊著愛犬的名字,朝周羊這邊匆匆走來。
「嘎!嘎!」
他的每一聲呼喊,都能得到停在周羊手臂上那隻渡鴉的回應。
貢布、傑堪見此一幕,也都臉色驚訝,趕快走向了周羊。
「渡鴉是獅子?賈若怙主化身,是獅子?」
確吉走到周羊近前,凝視著那隻渡鴉,嘴裡磕磕巴巴地向周羊詢問著:「獅子變成了渡鴉?」
「是啊。」
周羊點頭回應著對方。
天葬桑桑、卓瑪以後,它們化作空行母、化作泥人的事情,於周羊而言,還較為容易理解。
它們已然化為贊魔。
周羊只是祛除了它們各自生發的恐怖習氣,讓它們復歸圓滿。 它們由此轉為本源正識。
此類事情雖然玄奇,但也暗合天理循環。
可是獒犬獅子並非贊魔。
周羊天葬了它,它便真箇進入輪迴,就此化為一隻渡鴉——這樣事情,便不只是玄奇,而是神異離奇了。
周羊只能想像,此間天地的最深處,或許存在著一面巨大的輪盤。
那面輪盤囊括了此間的一切眾生。
輪盤上有諸多區域,每一塊區域,都對應著一種生靈。
原本,這面輪盤恆久地凝滯在天地深處,不再轉動。
只是他周羊履足此間之後,在機緣巧合下,具有了能輕微推轉這面輪盤的能力——他將死者天葬,便是將死者放諸輪迴之內。
那在今世本是只狗的獅子,隨著輪盤輕輕一動,便由犬身轉為了渡鴉。
「獅子已經清淨地歸去,經過了輪迴造化。
「它如今就化作了這隻渡鴉。」 周羊一揮手,停在他胳膊上的渡鴉獅子振翅飛走。
他轉臉與發愣的眾人如此解釋著。
原本他以為,自身之所以能放歸諸生,取得本源,是因為自身具備此間人並不具有的正念。
可現下在他身邊,嚴格而言,已有三人取得正念。
確吉嘉措、傑堪、阿吉,他們都身具正念。
但他們沒有一個具有周羊這樣的能力。
今次天葬獅子時,三人在過程中都沒有生出任何特別的感悟。
只有周羊自己,時刻沉浸在那種與天地交互,浸潤於自然本源之中的感悟當中。
他由此確定,導致自身能放歸諸生,退轉輪迴的根因,非只是自身具有的正念在發揮作用。
更可能是阿吉這具軀殼內,『羅都伏藏心識』之中,羅都從密藏域帶回的某個秘藏,與他的正念結合了起來,使他真正能推轉輪迴!
貢布、傑堪聞聽周羊所言,仍然震驚地說不出話。
確吉嘉措此時反應過來。 他抬頭看著周羊,眼神里滿是敬畏:「這是生死大輪的造化……
「你推動了生死大輪啊,阿吉!」
這片天地間,那個囊括一切眾生,使眾生得入輪迴的輪盤,便名為『生死大輪』。
而推轉這面生死大輪的存在,被稱為『閻魔尊』。
有密教教派,專門觀想『閻魔尊口噬生死大輪』,自諸重輪迴當中,求取那一縷不變不昧、又時刻變化的空性。
直觀輪迴變化,令貢布等人都感受莫名。
下山的時候,他們也就沉默了許多。
但周羊接下來還有些事情須做,暫也無暇顧及三人心態的變化,他借來了確吉的黑騾子,與傑堪乘著騾子,便沿著曲折的道路,往吉瓦村而去。
路上經過沒人的地方,傑堪專門向周羊展示了他運用『摶泥身肉菩薩息』後,所能掌控的泥土體積。
只是初次嘗試,傑堪便塑化出了五具泥人假身。
他對這門呼吸法的運用尚不純熟。
一旦運用精熟,操控六具泥人假身,根本不在話下。 這也正說明,傑堪如今的正念,非是周羊先前猜測的五縷。
他足有六縷正念之多!
……
這次吉瓦村子之行,倒是沒叫周羊撲空。
他請傑堪幫自己用泥巴『化了妝』,佯裝作收草藥的商人。
進了村後,花了點銅幣,收了些草藥,便很輕易地得到了麻吉家的邀請。
在麻吉家中,周羊看到了扎著一條紅色英雄巾的白瑪,以及其堂兄弟『多傑頓珠』。
兩人身上都留著鬍鬚,身上帶著很濃重的賊匪習氣。
周羊在其家挑揀了些藥材,便與傑堪乘著黑騾子離開。
他倆回到家的時候,才臨近院外的圍牆,便聞到了一股強烈的屍臭味!
低矮的石磊圍牆後,葛美、澤翁都聚在這裡,圍著院子裡大大小小十餘個麻袋議論著,他們眼神凝重。
那濃重的屍臭味,正是從一個個麻袋中散發出。 在人群中,周羊赫然看到阿佳也慘白著臉,流著淚,站在貢布身邊,被確吉嘉措、葛美二師父等人圍著。
「沒事的!沒事的!」葛美如是說著,像是在安慰卓瑪,「這裡沒有阿吉的屍體!」
「他可能還沒有走到麻吉家的村子——麻吉家死了這麼多人,他一路走過去,一定也能打聽到消息了,這會兒應該正在往回走呢,算算時間,也快回來了!」貢布也是如此地說著,但他臉上的焦急之色,又叫他口中的話語顯得不可信起來。
確吉相比其餘人,此時反而鎮定得多。
他也在出聲言語:「阿吉不會有事!
「我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能推動——」
他話未說完,貢布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
確吉頓時明白過來,嘴裡跟著話鋒一轉:「他能推動我身上的病情好轉!
「這麼難治的病,他都能治,他是有福報的人!
「不會有事的!」
聽到阿卡都如此言語,卓瑪臉上的驚懼之色總算消減些許。
但她一低頭,看到地上那些被血洇透的麻袋,又終究難以真正安心:「怎麼這個時候,麻吉家的人全死了,屍體都送來了? 「白瑪、多傑頓珠、強巴、索南達瓦……
「阿吉怎麼今天偏要去吉瓦村子裡看啊,哎!」
圍牆內眾人的言語聲,都被周羊聽得清清楚楚!
周羊一轉頭,對上了牽著黑騾子的傑堪震驚的眼神。
他們才從吉瓦村子過來,剛剛見過吉瓦村子的麻吉家人。
被阿佳點到名字的這些人,他們都在吉瓦村子裡見過!
可是現下,阿佳提到的這些人,又分明全都死絕了!
此刻就呆在一個個麻袋裡,散發出了極其濃烈的屍臭!
不可能周羊他倆前腳剛走,後腳麻吉家人便被殺了個七七八八——縱真是如此,這些屍體也應該比周羊兩人更慢被送到貢布這樣的天葬師家中才對!
眼下的情形,根本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