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放牛的僧人(3K,1/2,求訂閱)
這瞬間,一股猶如雞血一般紅的光,從門縫外汩汩涌了進來!
涼爽宜人得好似夏夜涼風般的鬼韻,自那股流動的光中散發而出!
鬼韻,乃是鬼的一種『氣質』。
如人因各自經歷不同,總會流露不同氣質,鬼的鬼韻,亦各不相同。
但遑論這諸般鬼韻如何變化,但根本總是一樣——只要是生人活物一接觸鬼韻,必然會產生種種不舒服的感覺,產生各種恐怖的聯想。
或將之聯想作屍臭之味,或將之幻想作死人吐息,或將之當作是虛視幻聽……林林總總,都是人接觸鬼韻後,產生的各種負面聯想。
可今下這股淌進來的紅光中,流露出的鬼韻,竟讓周羊覺得分外清爽宜人!
若不是他眉心正念不斷振發出波紋,他當場怕是要反應不過來!
反應過來的周羊,雙目之內,驟然爆發出熾白的鏡光!
一道道鬼之口圍著他的眼眶向外層層鋪開,他這張臉,霎時間就變作一面鏡子!
鏡光聚集於他雙目當中,隨他目力集聚,盡數攢射在門縫裡湧出來的那股紅光上,圍著整扇門與門框間的縫隙,像貼膠帶似的覆蓋了一圈!
「哈哈嘎嘎嘎呱呱呱——」 此時,門外那陣失真的人聲忽地大笑了起來。
笑聲一時沉悶至極,一時又變得嘹亮無比!
大笑聲中,周羊圍著門框覆蓋的脂鏡燈光依舊明亮,但這一圈脂鏡燈光中央,忽然又湧出了大片的紅光!
他面前的這道外屋門,在那紅光浸沒下,直接不復存在!
這盈滿周羊視野的紅光,未令周羊產生一絲的危險與不安。
他置身紅光淹沒中,竟只覺得清爽閒適。
但正念又令周羊時刻保持清醒,念頭一動,打落了十一個咒點,愈發像是五股金剛杵的鬼尺,被他捏在掌中,隨時準備運發出去!
這時候,紅光里又響起了那個失真的人聲:
「誒,阿吉!
「定禮都給你了,你多撒時候嫁過來哩?
「跟你說事哩,你說個實在話!」
失真的人聲里,竟都叫周羊聽出了些許地方話的口音。 這個口音,明顯有別於臨藏地區人的口音。
周羊聽著那陣人聲,漸漸看到了『門外』的景象:
漫天遍野的紅光,淹沒了杜卓崗子。
崗子在紅光里安睡著,無一人受到驚擾。
而這滔滔如海的紅光,盡皆源自於站在大師父家院外的一個黑衣服僧人,那僧人扯開了最外面罩著的紅色披單子,披單便囊括了這片天地。
細細看,天地間的紅光中,還有血絲狀的紋理,點點泛著粉色的毛孔。
——這一片紅光、這一張披單,實是一張人皮!
黑衣服的僧人在紅光中看不清臉,只看到它脖頸上掛著白森森的念珠,它捻了幾顆念珠在枯黑的手指間撥弄著,在它身後,站著一溜兒的黑影子。
每一個黑影子,都如同氂牛般巨大。
影子們在紅光里若隱若現,簇擁著最前頭的黑衣僧。
周羊便始終不能看清那些黑影子,又究竟是甚麼。
他未再感應到四面紅光對自身的侵擾,連眉心裡的正念都不再頻頻散發波動,便只是以手持握鬼尺,維繫著身外爆發的脂鏡燈光,跟著向那黑衣僧人回道: 「我不是阿吉!
「你們是不是找錯人了?!」
周羊話音才落,四下紅光忽然沸騰!
他手中鬼尺兩端的五根股叉一瞬息張開,十道叉上各自有一個咒點顯發出不同的鬼韻,對抗著身外擠壓而來的紅光!
院牆外的黑衣僧依舊發著失真的聲音:「誒,是哩,你真名不叫做阿吉。
「你是阿吉身上那個人。
「我知道你姓啥哩——姓周,是不是?
「非要我說出你叫撒哩?
「我叫出你的名字,可不是個好事啊!」
周羊心臟狂跳!
他沒有想到,與吉祥有牽扯的這個黑衣僧,竟然知道了他的姓氏!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自己遮瞞得很好。 未想到自己的名字,在吉祥那裡,早已不是個秘密!
黑衣僧沒有把他的名字說全,若它一旦把周羊的名字全說出來,似乎真正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此刻的周羊,便有著極為清晰的直覺!
「我沒有收到定禮!
「都沒看到定禮在哪兒!」
周羊跟著又道:「這件事情,我不同意!
「我家裡老父母更不會同意!
「我早就有了婚配——」
他話未說完,便被黑衣僧打斷:「我阿管的你這麼多哩?
「我家的女子看上你了,管的你有麼撒婚配?
「管的你爹娘有麼撒意見?
「定禮給到你,你選個日子嫁過來——或者叫我家女子選個日子,把你帶走!
「定禮到了!」 那黑衣僧話音一落,順手往紅光中一扯,扯出一根髮辮來,它一揮那根髮辮,天地間響起劈炸雷霆似的震響!
在它身後站著的那一溜兒影子,竟像是被鞭子驅趕的氂牛,紛紛從他身後湧出來,黑影子變得微白透明,像是被扯掉了遮在身上的黑布。
這瞬間,周羊陡然感覺到自身與這些黑影子的聯繫至為緊密!
它們就是周羊在天葬台上,放歸於自然的那些人影!
它們,竟是吉祥下給他的定禮!
在周羊注目之下,這一道道人影,又重新變作了一頭頭黑氂牛!
百餘頭的黑氂牛,幾乎要淹沒杜卓崗子,它們漫步得到處都是,有些踩到了別人家的碉房頂上,有些站在圍牆邊沿上,和著鋪天蓋地的紅光,這一幕顯得怪誕又虛幻!
周羊這時連忙抽出《賒刀帳》,翻開到第一頁,仍不見能力欄中出現對眼下情形隻字片語的介紹。
可這些牛——他心念一動,某一頭牛便朝他慢吞吞走了出來。
這些黑氂牛,好似真箇就給他了!
「定在撒時間?」
黑衣僧緊著問道。 隨著它的問話,周羊運發出來的金剛杵,也抵受不住這紅光的侵染,開始不斷回縮。
周羊身外的脂鏡燈光被迫壓到了極致,貼著他的皮膚顯發出薄薄的一層!
在他另一隻手心裡攥著的那顆骨頭珠,此刻愈發地燙!
「這顆骨頭珠子,此時或許能用得上!」
周羊心下才生此念,便聽到院牆外的黑衣僧說道:「嫑想著用撒手段,你那個破骨頭珠子,用在我身上,可是浪費的很,還沒撒用處!」
他的話叫周羊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
捏著手心裡的骨頭珠子,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
「我幫你定?」
黑衣僧繼續問。
「十年後!」周羊道。
「只能定在一個月內!」
「那就一個月,等這一個月過完!」 「好嘛。」
黑衣僧冷冷地笑了笑。
鋪天蓋地的紅光,都朝著他身上回縮。
在他身上變作一件絳色的披單,人皮的兩隻手從他脖頸兩側垂下,竟似是一道慘白的哈達。
「那我的彩禮呢?
「我的全部彩禮呢?」
這時換周羊向那僧追著問道。
那僧轉回頭,他身後已不見一頭黑氂牛了。
他甩下一句話:「你嫁過來一年後就給你!」
「這不是騙婚嗎?」周羊聞聲,急得臉都紅了。
但那僧人根本不應他的話,它一抬腳,身影就出現在了數百丈外。
那陣失真似的人聲,又從他口中傳出。 他一邊大笑著,一邊發出呼喚:「哈哈嘎嘎呱呱呱——
「絳曲米瑪,丹真阿恰隆那……
「走了,走了!
「哈哈哈……」
僧人口中話音未落,周羊便看到,暗藍色的夜光下,杜卓崗子的兩處房屋中,忽然走出來兩個微白透明的人影。
看那兩道人影的形貌,乃是一個老嫗,一個壯年男子。
兩人一疊聲地應著僧人的呼喚:「走了,走了……」
一層黑布不知從何處飄墜下來,捲起兩人的形影,兩人一個變作了黑氂牛,一個變作白氂牛,跟在那僧人身後,倏忽遠去,不見影蹤!
「絳曲米瑪,丹真阿恰隆那……」
乍見此一幕,周羊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那僧人每次叫出一個名字,便是叫走了一個人的魂魄!
對應人的肉身,也就隨之死了! 他明天就要看看,絳曲米瑪和丹真兩人,到時候是死是活!
周羊回歸神來,忽然發覺他自己就站在大師父家的院子裡,而他身後那扇門,竟也緊緊地關閉著,沒有絲毫被打開過的跡象。
而周羊都不知道,自己何時出得門來的!
「那個僧人是人還是鬼?
「說他是鬼,他竟有神智?
「說他是人,可他身上又分明散發出鬼韻——那種鬼韻也分外奇怪,竟然不會使我感覺到絲毫不適,只是正念還是瞬間識別出了它根本也是一種鬼韻……」
周羊心念飛轉著。
他漸漸意識到,似是方才那個僧人,若並非是鬼的話,那必然也是將某種修行提升到了極高層次的存在。
以他如今的見識,連分辨那樣層次的能力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心頭壓上了一樁沉甸甸的事情。
如今他只願自己一個月後,便能從臨藏解脫。
「咕嚕咕嚕……」 這時候,周羊又聽到很遠處響起了一陣好似圓滾滾物什滾動的聲音。
他循聲一側目,就看到遠處的納榮山,變作了兩個擁抱在一起的白骨骷髏。
兩個骷髏幕天席地,當場便交媾起來。
而周羊這個唯一旁觀者的目光,陡地驚攪到它倆的雅興,兩顆骷髏頭便陡轉過臉,燃著白燦燦磷火的眼洞子,直勾勾照向了周羊這邊!
周羊趕緊挪開目光,同時推門回了屋。
他從院子裡邁進門檻內的這幾步距離里,又看到更遠處一座不知名字的山,變作了一個披著紅甲冑的無頭屍,在暗藍天光中,猶然亮白的雪峰,忽恍間好似變作了仙女身上的兩座山峰。
「嘭!」
周羊乾脆閉上眼,退回門內。
這下子,所有詭異的情形都不見了。
夜間的臨藏,魔氛籠罩。
在外面停留時間一久,縱有壇場作庇護,也不可避免地看到種種怪異景象。
似這樣看到群山化作詭異之相,只是夜間駐留於外的人,初步見到的情形。 時間再久一些,便要看到近處有喇嘛沖自己招手,或是聽到有人披著黑袍子,騎著馬要拽自己走了——這時候,如不能設法逃脫,便是輕則重病一場,重則當場沒命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