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公公可曾聽說過『盧溝驛』?
回京?
陳淵聽著太監傳達的口諭,幾乎要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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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招看似溫和,又是「宣慰」、又是「面聖」、又是「自辯」,實則是一把淬了毒的軟刀子。
若是自己真的乖乖回京,那便是自投羅網。
只要自己一入長安,涼州這邊的兵、市、屯田,頓時群龍無首,對方有的是法子,給自己安上一個「交通敵國、圖謀不軌」的罪名,讓他再也出不了京城。
可若自己抗旨不回,那正是「目無君父、抗旨不遵」,名正言順地問罪。
走,是死;不走,也是死。
短短一道口諭,就把人逼進了進退兩難的死局。
看來十二年前的那隻手,果然還在。
陳淵把私信往案上一放,看向來人:「這位公公,既是宣慰,可有聖上的明發聖旨,用寶的詔書?」
太監一愣,隨即道:「陛下口諭,便是旨意。王爺何必多問?」
「口諭是口諭,詔書是詔書。」
陳淵淡淡道:「本王奉旨就藩、節制河西,乃聖上明發詔書所定。如今要本王卸邊回京,如此大事,僅憑你一個太監一張嘴,加上一封宰相府的私信……」
「這要是傳出去,旁人還以為是有人矯詔、假傳聖命呢。莫非公公有天大的背景,擔得起這個干係?」
那太監被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終究不敢應聲。
「呵呵,公公莫急,先回驛館好生歇息。本王思索幾日,等有了消息,自然給你答覆。」
陳淵輕輕一笑:「趙安!」
「奴才在!」
一直在外面候著的趙安立刻跑上前來:「殿下您吩咐。」
陳淵揮了揮手:「帶去驛館歇息,好酒好菜招待,萬萬不能怠慢!」
「是!」
「宣慰使貴姓?」陳淵笑問道。
「在殿下面前,擔不起一個貴字,小的姓劉。」宣慰使點頭微笑道。
「本王今日還有公務在身不便招待,明日,本王一定親自與宣慰使把酒言歡!」
陳淵對著趙安使了個眼色,趙安立刻轉過身來:「宣慰使,請隨我來!」
「多謝殿下!」
送走了「宣慰使」,陳淵立刻開始了破局計劃。
第一,每天前往驛館,親自好酒好肉地款待,禮數周到的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每當宣慰使旁敲側擊、催問起程回京的日子時,陳淵便只拿「邊事正緊」「容備妥當」八個字,溫吞吞地擋回去。
第二,請裴戰月以河西守將的身份,當著宣慰使的面,點齊三軍,在涼州城頭搞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冬防閱軍」。
閱軍的這一天,北風獵獵。
三百破陣營為鋒,列在最前,甲冑鮮明,刀槍如雪。
在三百破陣營的身後,是涼州軍各營的邊軍鐵騎,黑壓壓鋪滿了整座校場。
城頭號角長鳴,三軍齊聲呼喝,聲震四野。
陳淵陪著宣慰使站在城樓上,聽著裴戰月帳下那名掌管軍報文書的錄事參軍,一件一件地,把涼州這半年的「冬防帳目」,朗聲報了出來。
八月廿五,北狄拓跋烈率四萬七千騎,繞道騰格里,企圖奇襲長安。
王爺以孤城殘兵,舉烽示警、堅壁清野,將敵騎誘困於沙海,斬首逾萬,降者無數,拓跋烈僅以身免,河西、關中俱得保全。
王爺以工代賑,開荒屯田,新修水渠二十里,活民無數。
通集市乃官營,公平交易、嚴禁軍械出境,北狄內亂,王爺善加制衡,使強敵不能合一……
每一件都是實實在在、寫在軍報與帳冊上的功績,沒有半分虛言。
報功的聲音,被風吹得滿城皆聞。
城下三軍肅立,一雙雙眼睛望著城樓上的少年王爺,儘是滾燙的敬服。
報完了功,裴戰月一聲令下,演武開始。
最先上場的,還是破陣營。
三百新兵分成兩隊,不演尋常的花架子,而是真刀真槍,演示起騰格里一戰中,那套舉烽誘敵、堅壁清野、斷水困騎,再以散兵輪番斫殺疲敵的疲敵戰法。
眾人之中,有一個漢子格外顯眼,正是那個夜裡挑燈苦練的石根。
當演到「貼靠」那一下,石根整個人貼著地面滾進假設的馬腹之下,一刀自下而上,又快又狠,乾淨利落地將面前那具塞滿草束的木馬,連「腹」帶「腿」,劈成兩半。
「好!」
「砍得好!」
「厲害啊!」
……
城上城下,一片轟然叫好之聲。
石根一刀得手,沒有半分驕色,起身之後,立刻退到陣中,與其餘九人重新結成一個緊密的小隊,背對背,刀向外,像十根釘子釘在一處,任憑周遭「騎兵」如何衝擊衝撞,那座小小的刀陣,竟紋絲不動。
宣慰使雖不懂兵法,可在宮裡也見過禁軍演操。
所以他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三百人,不是擺來看的儀仗,而是真正從死人堆里滾過、能把後背交給彼此、上陣便敢拼命的死士。
不知何時,他握著城垛的手,已沁出了一層冷汗。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才隱隱明白,自己奉命來問罪的,究竟是怎樣一個人物。
這哪裡是個失了勢、被打發到苦寒邊地來等死的廢太子?
分明是一頭在涼州這片荒地上,悄悄養出了爪牙、磨利了獠牙的年輕虎王。
宣慰使的臉色不斷變化,他奉的是「問罪」的命令,本以為能拿住一個「私練兵、通敵國」的罪證,可眼前這樁樁件件,分明是護國保境、安邦撫民的潑天功勞。
若是這時還要逼著這位剛立了大功、深受三軍愛戴的王爺回京「自辯」,那後果恐怕……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件。
在閱軍的當天夜裡,陳淵帶著陸九和趙安,親自到官驛,屏開眾人,與那位宣慰使關起門來,密談了整整一夜。
起初,兩人談話的氣氛並不輕鬆。
這宣慰使雖然是個聽上去響噹噹的名號,但畢竟是個太監。
太監姓劉,在宮裡熏了二十多年,一雙眼睛最是勢利不過。
眼看陳淵在閱軍之後主動來找自己,當即先開了口:「王爺是個聰明人,咱家也不繞彎子。王爺在涼州做的這些事,練兵也好,開市也罷,咱家瞧著……可是有幾分出格了。長安城裡,多少雙眼睛盯著王爺呢。咱家勸王爺一句,痛快隨咱家回去,在聖駕跟前認個不是、掉幾滴眼淚,天大的事,也就過去了。何苦在這邊塞苦寒之地,擔這擁兵自重的干係?」
陳淵聽著,沒有反駁,只反問了一句:「劉公公在宮裡,可曾聽說過『盧溝驛』三個字?」
劉公共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殿下,您這是何意?」
盧溝驛,是長安出京三十里的一處驛站。
三年前,有個奉旨外出辦差、查到了不該查之事的太監,回京復命途中,「偶感風寒」,暴斃在了那座驛站里。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宮裡宮外,沒一個人敢提。
陳淵淡淡道:「那位沒了的公公,當年也是替人辦差、替人遞刀的。差事辦得漂亮,刀也遞得痛快。可結果呢?知道得太多的人,主子用著順手,心裡卻也最忌諱。事一了,頭一個被推出來滅口頂缸的,往往不是別人,正是這把最貼心、也最骯髒的刀。」
劉公公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殿下,您到底想說什麼?」
「本王沒別的意思。」
陳淵的目光忽然變得兇狠了許多:「本王只想請公公想清楚,公公此番拿來的是口諭,不是用寶的明詔。一道連印都不敢蓋的旨意,公公就敢拿著它,來問本王這個領了正經封詔的親王的罪。」
「公公就篤定,這事是聖上的本意,而不是有人借著聖上龍體欠安,假傳旨意、拿公公當槍使?」
「多事他日真相翻了過來,『矯詔構陷宗室』這五個字落到紙上,試問,是那位坐在後頭動動嘴的大人物去頂罪,還是你這個親自跑了一趟涼州、親口逼親王回京的劉公公,去宗人府、去詔獄裡,滿門領罪?」
屋裡一時死寂,只有燭火輕響。
劉公公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陳淵的每一句話,都正正戳在他心底最深的那處忌諱上。
他在宮裡熬了半輩子,見慣了替主子辦髒事、最後被主子一腳踹出來當替死鬼的下場。
這趟差事,賞賜雖豐,可這背後的水卻深得發黑。
陳淵看著劉公公鬆動的神色,語氣忽然和緩了下來,話鋒一轉:「不過,本王也知道,公公不過是奉旨行事,身不由己。」
「本王這裡,倒有一樁兩全的功勞,想送給劉公公。劉公公與其替人遞這把要命的刀,不如替本王,把涼州三軍將士的功勞,把河西百姓的民心,原原本本帶到聖上面前去。」
「公公想想,一位護國保境、安邦撫民的賢王,是公公替他把功勞遞到御前的。這是公公給聖上辦的一件正大光明的大好事。」
「聖上天縱英明,看清了實情,感念公公據實奏報,這潑天的體面和聖眷,不比公公替人背那『矯詔』的干係,要強上百倍?」
陳淵這一番話,恩威並施,剛柔相濟。
劉公公怔在原地,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但心裡那桿秤,卻已被陳淵這一手,徹底撥轉了過來。
第二天一早,宣慰使忽然改口,不再提「即刻回京」四個字,只說道:「涼州邊事方殷,王爺乃國之柱石,豈可輕離。咱家回京,自當把王爺的功勳與河西的實情,原原本本,奏明聖上。」
三日後,這位來時還帶著一身寒霜殺氣的宣慰使,竟帶著涼州備下的厚厚一摞功勞簿和年禮,客客氣氣地啟程回京了。
一場眼看就要落下的滔天大禍,就這麼被陳淵於不動聲色之間,輕輕化解。
劉公公臨行那日,刺史府屬官、工坊的秦老鐵、通集市的楊硯之、破陣營的赫連錚與孫大壯,還有聞訊自發趕來的城中父老,竟將城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捧不出什麼貴重東西,有人端著一籃剛出鍋的胡餅,有人提著一罐自家釀的濁酒,還有人懷裡抱著兩隻老母雞,非要塞給宣慰使路上「墊墊肚子」。
他們不懂什麼朝局黨爭,只樸素地認一個理:是誰讓他們這些快餓死的人吃上了飯、分到了地、直起了腰,他們便念誰的好;誰要為難這位王爺,他們心裡,便跟誰急。
劉公公坐在車中,掀開帘子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後一絲猶疑,也散了個乾淨。
他在宮裡見過親王出京,見過萬人空巷的排場,可那些排場,是官差拿著鞭子趕出來的。
可眼前這滿城百姓眼裡的熱乎氣,卻是趕不出來、也裝不出來的。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座涼州,若真有人敢說他要反……
劉公公搖了搖頭,連他自己都不信。
送走宣慰使,一旁的趙安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問道:「殿下,那晚,您究竟跟那劉公公說了什麼,竟讓他當場變了口風?」
陳淵立在涼州城頭,望著那隊東去的人馬消失在天地盡頭,眸光幽深。
「我沒求他,也沒嚇他。」
陳淵緩緩說道:「我只是……讓他看明白了一件事。」
「什麼事?」
「長安那道旨意,來得並不乾淨。」
陳淵的聲音很輕:「他這個宣慰使,看著風光,其實也不過是別人手裡的一把刀。我只是讓他知道,他此番若真把本王逼回京、坐實了這樁冤案,他日真相大白,他這個假傳旨意、構陷宗室的刀,是要第一個被推出來頂罪、滿門抄斬的。」
「而且我還給了他另一條路。」
陳淵頓了頓:「我讓他把涼州的功勞,如實帶回長安,去送給那個真正想見兒子、卻被人蒙在鼓裡的人。」
趙安怔了一下:「殿下是說……聖上他……」
皇帝的心思,長安的朝局,比自己原先以為的,還要複雜。
那個一手遮天的人,能調動宰相府、能買通北狄王庭、甚至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用一道口諭便調動內廷禁軍。
可他,終究還不敢、也不能,把事情做得太明。
這說明,長安那座金鑾殿上,至高無上的天子,心裡那桿秤,或許還沒有徹底偏過去。
「陸九。」
陳淵收回目光,一字一句道:「替我辦件事。」
「殿下吩咐。」陸九上前一步。
「長安的局,咱們在涼州,是破不開的。」
陳淵望著東方,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替我悄悄備車。開春之後,雪一化,路一通……」
「我要親自,回長安一趟。」
「不是被人押著回去『自辯』,是帶著北狄王庭的那封原信、帶著建康紙坊的舊帳、帶著墨門的血書和這一身潑天的功勞,風風光光地回去。」
陳淵頓了一頓,聲音漸大:「我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把這張蒙了天下十二年的大網,從長安的天上,給它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