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雪還沒化,長安就來信了


  大年三十,涼州城裡響起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動靜從東街響到西街,斷斷續續響了一整天。

  涼州人自己都說不清,多少年沒這麼過過年了。

  前些年北狄人年年秋後破邊,牛馬被搶,青壯被擄,家家鍋底朝天,誰還有心思過年。

  去年這時更不必說,整座涼州城被圍得鐵桶一般,一斗粟米都能賣到天價,滿街人走路都打飄。

  可今年不一樣,天還沒黑,各家煙囪就冒了煙。

  剁餡的刀板響得急,蒸饃的白汽頂開籠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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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到田的屯戶,門楣上貼了紅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吉利話。

  城裡屠戶的攤子,三十上午就見了底,往年可沒這光景。

  刺史府里,陳淵接受了屬官賀年。

  周伯安領著闔府僚屬行禮,說了幾句千歲的套話。

  陳淵擺手讓眾人散了各自過年,只留陸九和趙安在身邊。

  晚飯也沒擺排場,一碗羊肉、兩碟鹹菜、一盆胡餅,和府里舊人一道吃的。

  吃到一半,外頭鞭炮又響了起來。

  陸九咧嘴道:「殿下您聽,這才像過年。」

  「對啊殿下,咱們可好久沒這麼熱鬧過了。」趙安也說道。

  陳淵點了點頭,掰了塊餅,望著窗外黑下來的天,沒再多說。

  初二一早,陳淵就出了城。

  城北的屯田裡,冬麥讓厚雪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截短短的麥梢。

  陳淵踩著雪沿田埂走,鞋子陷下去半尺。

  分到了三十畝好田的老把式田老栓聞訊趕來,人都精神了一圈。

  「王爺,過年好。」老漢對著陳淵行禮。

  陳淵笑呵呵地扶起田老栓,然後蹲下身子問道:「這雪,怎麼樣?」

  雪底下的土是濕的,泛著潮氣,麥苗青黑,根扎得穩。

  田老栓笑出一臉褶子:「好雪啊,好雪啊!老話說,麥蓋三層被,頭枕饃饃睡。去歲渠水澆得透,臘月里又落了三場厚雪,開春這一化,麥子竄起來攔都攔不住。老漢我活了六十歲,頭一回見咱城北的地里,冬天能藏住這麼好的苗。」

  說到這裡,田老栓的聲音低了一些:「往年這時候,村里早斷頓了,啃樹皮的都有。今年家家缸里有糧,娃娃們三十那天,頭一回管夠吃了頓肉。」

  陳淵拍了拍手上的雪,笑著站起身來:「開春的種,備足了?」

  「備足了。工坊送來的犁好使,一架能頂三頭牛,咱今年還打算再多開二十畝。」

  田老栓指著遠處:「那頭幾個屯的人,都是去年秋里新落的戶,如今都攢著勁呢。」

  陳淵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雪野盡頭,一排排新搭的土屋冒著炊煙,屋前有掃出來的路,有劈好的柴垛,幾個娃娃在雪地里追跑,隔著半里地都能聽見笑。

  要知道,一年前,這些地方還全是荒草。

  這一年的變化,著實不小。

  從屯田出來,陳淵沒回城,拐道去了工坊城。

  工坊城正月初三就點了火。

  大工爐的煙囪不分白天黑夜地冒煙,隔著二里地就能聽見風箱的呼哧聲。

  秦老頭瘸著腿在爐前指揮,一條瘸腿在煤灰里深一腳淺一腳,嗓門比風箱還響。

  「這批犁,火色再老一分!都給我盯緊了,開春發下去是要耕地的,誰家的犁要是下了地就斷,我砸你們的飯碗!」

  看見陳淵進來,秦老頭抹了把臉上的灰,迎上來:「殿下。」

  「都過年了,也不歇歇?」陳淵笑了笑。

  「歇不住。」

  秦老頭領著陳淵往庫里走:「開春屯田要犁,各渠要換筒車的軸,通集市催著要鍋、要剪子,還有赫連將軍那邊……」

  說著說著,秦老頭一把掀開了庫房的草簾。

  只見一長排嶄新的環首刀,整整齊齊立在木架上,刀身淬火後泛著青黑色的光。

  秦老頭伸手取下一把,拇指在刀刃上輕輕一刮,嗡的一聲輕響。

  「三百把,趕在正月里打的。」

  秦老頭眼裡有光:「用的是地庫里翻出來的老法子,夾鋼,背厚刃薄,砍甲不捲。破陣營那幫小子去年用的還是涼州軍換下來的舊刀,今年,咱給他們一人換一把新的。」

  陳淵接過刀,手腕一沉,順手劈了個架門。

  刀鋒破開空氣,帶起一聲短促的嘯聲。

  「好刀。」陳淵點頭。

  「都是師父留下的方子。」

  秦老頭把刀歸架,小聲道:「小的有時候在爐前站著,總覺著師父還在旁邊看著。他老人家要是瞧見如今這爐子,瞧見這些刀發到自己人手裡……」

  秦老頭說著說著,眼睛就紅了。

  陳淵見狀,立刻轉移了話題:「火藥那邊,還按老規矩,配料、掌火分著人,一處不許經手兩樣。」

  「明白。」秦老頭重重點頭。

  從工坊城出來後,日頭偏西,陳淵順路又去了通集市。

  胡人不過漢人的年,可通集市的門卻一直開著。

  雪小的那幾日,仍有草原商隊趕著牲口來換貨,市門口的牛馬拴了一排。

  楊硯之抱著帳本從均輸鋪出來,鬍子上結著白霜,見了陳淵就要作揖。

  「王爺,大過年的您還出來。」

  「來看看。」

  陳淵接過楊硯之遞來的帳冊,就著市門口的燈籠翻了翻。

  通集市開了三個多月,均輸鋪進項月月看漲。

  去年臘月一個月,收進來的皮貨、羊毛、牛馬,折錢一萬二千多貫。

  賣出去的茶磚、布匹、鹽和民用鐵器,又是幾千貫的利。

  楊硯之指著帳上一行小字,一筆一筆算給陳淵聽。

  「開春雪化,南來的商隊只會更多。老朽已經跟蘇記的人打過招呼,頭一批南下的皮貨,等二月路通就發車。」

  楊硯之推了推眼鏡:「照這麼走,今年不用等三年,涼州的庫,就再也不用看長安的臉色了。」

  陳淵點了點頭,合上帳冊還給:「辛苦了。」

  「殿下誇獎了。」楊硯之笑呵呵的站在旁邊。

  陳淵站在通集市的望樓下,看著市中往來的胡漢商民。

  有的北狄牧民蹲在牆根啃干餅,有的涼州小販比比劃劃地講價,一隊駱駝跪在雪地里嚼草,鈴鐺聲零零碎碎,響得人心安。

  回城路上,馬守業早在刺史府候著了。

  馬守業管著涼州的民政和戶籍,懷裡抱著一摞冊子,見陳淵進門,急忙湊上前去,翻開最上面一本。

  「王爺,去年秋里到臘月,新落籍的流民、降戶,一共四千三百一十二戶,一萬九千餘口。」

  馬守業指著冊子:「都撥了田、發了籽種,按您的令,三年免賦。城北、城東的新屯,如今都成了村子,里正也立起來了。」

  「加上騰格里大捷前後安置的,涼州光這一年,多了將近四萬口人。要是擱在前年,這都是要餓死人的數,如今……如今卻都成了種地納糧的戶。」

  陳淵翻著冊子,一頁一頁看。

  紙頁上的名字歪歪扭扭,有不少是小吏代筆、當事人按的手印。

  陳淵看了許久,才把冊子合上。

  「開春種子要是不夠,提前報。」

  「夠,工坊那邊幫著存了不少。」

  馬守業咧嘴,又補一句:「王爺,如今城裡城外的百姓,都攢著勁想多開地呢。照這勢頭,再有兩年,城北那十幾萬畝荒地,就全綠了。」

  「回去休息吧,大過年的,注意身體。」陳淵點了點頭。

  「謝殿下。」

  破陣營那邊,年也沒過安生。

  赫連錚大年初二就把三百新兵拉上了校場,說是歇一天骨頭就松。

  陳淵回城時路過校場,遠遠看了一陣。

  雪地里三百條漢子光著膀子操練,號子聲震得樹梢的雪簌簌往下落。

  石根和幾個老兵帶頭,一身泥雪,滾在地上練那套貼靠斫腿的老把式,一刀比一刀快。

  孫大壯拎著根木棍在場邊轉悠,瞧見誰的架勢散了,上去就是一棍,嘴裡罵罵咧咧。

  新兵們挨了打,爬起來嘿嘿一笑,接著再練。

  陳淵看了一陣,到底沒忍住,策馬進了校場。

  赫連錚瞧見陳淵到來,立刻大步迎上來,身上的汗在冷風裡冒白汽。

  「殿下,這一個月,咱們三百人就沒歇過。步陣、結隊、滾地斫腿,如今拉出去,末將敢跟騎兵硬碰。」

  陳淵翻身下馬,目光掃過場中:「新兵傷亡呢?」

  「練得狠,傷筋動骨的有十幾個,都在工坊的醫棚養著,沒丟一個。」

  赫連錚咧嘴笑道:「這幫小子命賤骨頭硬,上了藥躺兩天,又偷摸著往校場跑。」

  「王爺,過年好!」

  正說著,石根一身泥雪地過來行禮,棉袍的肘子磨破了,露著裡頭凍得發紅的皮肉。

  陳淵看了石根一眼:「傷了?」

  「回王爺,不礙事,蹭破點皮。」

  石根憨憨一笑,又趕緊補一句:「王爺,俺如今一刀下去,能劈開兩個草扎子。等開春再有人來犯,俺保證不白吃王爺的糧。」

  啪啪!

  陳淵用力拍了拍石根的肩膀:「好好練,我看好你喲!」

  「是,王爺,小的絕對不會讓王爺失望!」

  被陳淵誇獎一句,石根激動地渾身發熱,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赫連錚隨著陳淵往場外走,壓低了聲音:「殿下,還有件事。年前北狄三王又來了趟商隊,為首的人私下跟末將透了個信,說是二王拓跋雄入冬後又破了王庭一軍,如今王庭只守著金帳那一片了。三王那邊壓力也大,來人旁敲側擊,問開春第一批鐵,幾時能到。」

  「回信怎麼說的?」陳淵問道。

  「按殿下先前的話,讓他等著。」赫連錚道。

  「嗯。」

  陳淵望著校場盡頭:「告訴通集市,三王的人再來,照舊待著,別冷了,也別應准日子。他越急,咱們這桿秤,就越有用。」

  「是!」

  ……

  正月十五,裴戰月進了趟刺史府。

  外頭是上元燈節,街上的燈還沒散,隔著幾道牆,隱隱有孩子笑、有社火的鼓點。

  裴戰月是來報冬防的,甲冑沒卸,肩上、盔沿都落著一層沒化的雪,進了門化成水珠,順著甲片往下淌。

  「先暖暖。」

  陳淵把案上那杯熱茶推過去,又讓趙安再添了一盞:「一趟沒歇麼?。」

  裴戰月怔了一下。

  她平日來,陳淵開口便是軍務,從沒一句這種話。

  裴戰月雙手接過茶,甲葉碰著杯沿,叮地響了一聲,握了握,卻沒喝,只捧在掌心取暖,低聲道:「城防上的事,一日不敢擱。」

  接著,她把近一個月的情形,一樁一樁說了。

  四門加了暗哨,入城的生人要驗身、要鋪保;工坊城外的路口,夜裡添了遊動哨。

  「臘月里到正月,屬下扣下三撥形跡可疑的。」

  裴戰月道:「兩撥是尋常探子,問話之後趕走了。還有一撥,四個人扮成皮貨商,行李里卻藏著夜行的鉤索。屬下拿了人,還沒來得及深審,當天夜裡,關他們的柴房起了火。結果四個人,一個沒活下來。」

  陳淵眸光微動:「放火的人呢?」

  「沒逮著。」

  裴戰月聲音很沉:「涼州軍里,怕是也有外人的眼線。屬下已把當晚值哨的人,全換了一遍。」

  她頓了頓,抬眼看陳淵:「殿下,城外頭聞著味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屬下總覺得,要出大事。」

  「是要出大事。」

  陳淵淡淡道:「不過不是涼州的事,是長安的。」

  裴戰月捧著那杯茶,茶氣裊裊地往上冒,模糊了她半張臉。

  過了一瞬,她才抱拳道:「屬下明白。涼州這邊,有屬下守著,一隻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裴戰月說這話時,外頭正好有一盞孔明燈悠悠地升過牆頭,光在她甲上一晃。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點燈火映在她眼裡,倒讓這個平日裡只認刀槍的人,臉上有了幾分不像將軍的柔和。

  陳淵看見了,卻沒作聲。

  「……屬下,先下去了。」

  裴戰月回過神,像是怕被瞧出什麼,把那杯茶三口兩口飲盡,起身抱拳,動作比方才急了些。

  走到門口,又頓住,沒回頭,只低聲補了一句:「殿下也……早些歇。燈節亂,夜裡風大。」

  等裴戰月的腳步聲出了院子,陳淵才端起自己那盞茶,一飲而盡。

  涼州的根,就是這樣,一鍬一鎬、一刀一斧,在這個冬天裡,又往深里扎了一層。

  ……

  正月二十。

  陸九在夜裡叩開了陳淵書房的門,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蠟丸。

  蠟丸是隨蘇記商隊從長安一路帶回來的,外頭裹著牛皮,雖然過了七八道手,但封皮上的暗記卻依舊完好無損。

  「殿下,劉公公的信。」

  陳淵接過蠟丸,就著燭火,用小刀剖開。

  只見裡頭是一張極薄的紙,字寫得極小,密密麻麻,卻一筆不苟,是劉公公的筆跡。

  陳淵湊到燈下,一字一字看。

  信上說,臘月里抵京之後,他尋了個御書房的空當,把涼州的功勞簿,連同三軍冬防的帳目,親手遞到了御前。

  「陛下摒開左右,獨看良久。看到騰格里大捷一事,提筆不批,默然不語;看到屯田活民、通集市制衡諸事,神色微動,曾以指叩案者三。奴才在側伺候,不敢出聲。末了,陛下只問了一句,『他在涼州,瘦了沒有』。」

  陳淵的目光,在這一句上停了下來。

  信上說,功勞簿雖上達天聽,朝里的動靜卻不尋常。

  摺子在中書房壓了兩日,才發付有司。

  這幾日,御史台又有人走動,像是要再上彈章。

  兵部那邊,也有人提議,要派專員「核查涼州軍額、市舶帳目」。

  幾股力道,方向各異,卻都衝著涼州來。

  劉公公在信末說,自己如今還算穩當,聖上近來召過他兩回,問的都是涼州的事,讓他「想起什麼,隨時來報」。

  也請王爺萬事小心,長安這潭水,比他在信上能寫的,還要深得多。

  陳淵看完,把信紙湊到燭火上。

  火苗舔上去,紙頁迅速蜷成黑灰,落在銅盤裡。

  陳淵正要起身,目光卻落在了掌心那一點沒燒盡的殘片上。

  信紙的最末,原來還另起了一行小字,方才讓蠟油糊住了半邊。

  陳淵重新拾起那小半片殘紙,就著燈,辨了出來。

  那一行字寫得比別處更急,墨都洇開了。

  「正月以來,京中數路人馬同時遣人西來,打聽涼州動靜。有內侍省的,有相府的,另有一撥,行跡極緊,奴才查了半月,竟查不出來路。王爺千萬,提防生面孔。」

  陳淵捏著那片殘紙,眸光緩緩沉了下去。

  幾路人馬,同時打聽涼州。

  連劉公公這種在宮裡熬了二十多年的老人,都有一撥查不出來路。

  「會是誰呢?」

  涼州的雪又開始落了,一片一片,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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