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各懷鬼胎
正月末,涼州的雪下得斷斷續續。
這天夜裡,刺史府后角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舊棉袍、像個落魄帳房的人,低著頭閃了進來。
門房的人沒盤問,只把角門重新閂好。
來人一路被領到後堂,進門撣了撣肩上的雪,抬起頭來。
是韓青衣。
陳淵在堂里等著,桌上只點了一盞燈,一旁的陸九按刀立在屏風邊。
「坐。」
陳淵把一盞熱茶推過去。
韓青衣從棉袍夾層里取出兩張薄紙,在桌上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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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是草原諸部的態勢圖,比入冬前那張又細了幾分。
另一張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畫著記號。
「殿下,屬下把話分兩頭說。」
韓青衣低聲道:「一頭是草原,一頭是長安。」
「先講草原。」
「拓跋雄入冬後又連破王庭兩軍。」
韓青衣的指尖落在圖上金帳的位置:「拓跋烈的傷一直沒好利索,王庭如今能調動的,只剩金帳親軍和幾個老部,不足兩萬。拓跋雄的三萬控弦大軍,已經壓到了金帳以北三百里。」
「三王拓跋弘也沒閒著,趁火打劫,從東南又割了王庭兩個部落。他怕拓跋雄打贏了轉頭收拾他,所以這仗,他不敢停。」
陳淵看著圖:「你說,三王的鐵,開春給不給?」
「給。」
韓青衣答得很乾脆:「屬下方才進城前,先去了趟通集市。三王的人已經是第三回問了,急得很。屬下以為,頭一批鐵可以給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把人逼到對面去。」
陳淵沉吟片刻:「給他一半。犁和鍋多給些,刀鐮不給。告訴他,打贏了拓跋雄頭一陣,再給剩下的。」
「是。」
韓青衣記下,抬眼道:「原信的事,使者也提了。三王說,只要第一批鐵開春上路,那封北狄王庭的原信,他會親手派人送到通集市。」
陳淵點了點頭:「說說長安。」
韓青衣把另一張紙鋪平,指尖點在上頭:「劉公公遞進京的功勞簿,如今在京里炸了鍋。屬下的人跟朝中幾個舊識打了招呼,又從西市往來商隊嘴裡,拼出了大概。眼下對殿下動心思的,明著是兩撥。」
「頭一撥是大皇子。」
韓青衣的指尖往紙上一點:「大皇子的人,在御史台和兵部兩頭走。御史台要再上彈章,這回換了個由頭,不咬『擅啟邊釁』了,改咬殿下『私開市舶、私養軍額、招降納叛』,說涼州如今『只知有王府,不知有朝廷』。」
「兵部那邊,會派專員出關,核查涼州兵馬實數和通集市的帳。名義上是核,實則是想把人塞進涼州,把殿下的兵、帳、市,一樣一樣地摸到手裡。」
陸九在屏風後冷笑一聲:「核帳。咱們的帳,本本都是乾淨的,他們核得出什麼?」
「帳乾淨不怕核。」
陳淵淡淡道:「怕的是核著核著,帳房裡多了一本咱們沒見過的帳。」
韓青衣點頭:「殿下看得明白。大皇子這一撥,走的是文官的路子,要的是『名正言順』。用朝廷的名分,把涼州重新攥回朝里,再慢慢羅織。這路子雖然慢些,可它正。」
「繼續說。」陳淵點了點頭。
韓青衣聲音又低了一些:「第二撥是二皇子。」
「和大皇子不一樣,二皇子的人不走朝堂。」
韓青衣道:「入了正月,影樓在關中、在河西沿線的幾個暗樁,全動了。屬下查到,從長安往西的官道上,近一個月多了不少生面孔,有行商的,有走方郎中,有投親的,走的全是一條線。」
「臘月里涼州軍扣下那幾個帶鉤索的『皮貨商』,死在柴房的那場火,屬下的人順著屍身上的一處舊傷往回摸,摸到了影樓在秦州的一個落腳點。」
陳淵的眸光冷了冷:「他要滅口。」
「是。」
韓青衣一字一句道:「大皇子要殿下的涼州,二皇子要殿下的命。對他們來說,墨門的案子翻不得。殿下如今手裡攥著的東西,真要到了御前,頭一個掉腦袋的不是大皇子,是二皇子。」
「通敵兩個字,可是抄家滅族的罪。所以二皇子根本等不得朝堂上慢慢羅織,他要的是殿下『暴病』『遇匪』『失足』,最好是死在長安城外,死在翻案之前。」
良久後,陳淵端起茶盞,慢慢呷了一口:「還有一撥。」
「劉公公的信上說,京里打聽涼州的,除了內侍省換個相府,還有一撥人。可他查了半月,也查不出來路。」
陳淵看著韓青衣:「你這邊,可摸到了什麼?」
韓青衣眉頭擰起,緩緩搖頭:「屬下也只是摸到了一點尾巴。那撥人不跟朝堂,也不跟影樓,手面極乾淨,出手比影樓還緊。屬下安在西市的人,只來得及看清其中一個的側臉,轉天那人就不見了。」
「殿下,這一撥,屬下查不出底細,不敢妄言。」
陳淵沒再追問,只是把這點記下了。
後堂里安靜了片刻,陸九往炭盆里添了塊炭,火苗重新竄起來。
陳淵盯著火光,忽然開口:「青衣,建康這地方,你怎麼看。」
韓青衣想了想:「建康是江南重鎮,前朝舊都,水陸碼頭,三教九流都有。那家紙坊開在城西,做的是文房買賣,來往的多是讀書人、清客、各地書鋪的採買。這樣的地方,看著不起眼,消息卻很靈通。」
「老東家在江南經營多年。」
陳淵緩緩道:「萬寶齋的總號在蘇州,江南是他的地頭。咱們在建康查帳,等於把手伸進他懷裡。他要是知道這筆帳的分量,絕不會坐視不管。」
韓青衣神色一凜:「殿下是說,建康那邊,怕是也不乾淨?」
「嗯。」
陳淵看著韓青衣:「臘月二十三,北狄使者在通集市背出『薛濤箋、城西老紙坊』。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使者在集市里背了這句話,老東家的人,未必聽不到。」
「咱們能想到這筆帳,他們也能想到。原信在北狄手裡,他們管不著;血書埋在涼州地底,他們沒找著門;唯獨這筆帳,在江南地面上,在他們夠得著的地方。他們要是真急了,先一步下手,接下來要做什麼,不難猜。」
陸九皺眉道:「改帳?」
「改帳是下策。」
陳淵搖頭:「十二年前賣出去的紙,買主、數目、經手人,一筆一筆記著。硬改,反倒露馬腳。乾淨的法子只有一個,就是讓那本帳,沒了。」
「帳房失火,水浸霉爛,或者盤下作坊,舊帳『按例清銷』。只要舊帳一毀,我手裡就只有北狄人的一面之詞。到了御前,他們一句『夷狄之人,言不足信』,這條線就斷了。」
韓青衣聽到這裡,後背微微發涼。
他忽然想起柴房那場蹊蹺的火,想起連人帶帳一起沒了的四個探子,想著想著就品出了對方的路數。
這隻手,滅起口來,從來都是連人帶東西,一起抹去,乾乾淨淨。
「所以建康這一趟,險。」韓青衣低聲道。
「再險也得去。」
陳淵語氣平靜:「帳要是真沒了,我反倒更要弄明白,是誰毀的、什麼時候毀的、毀之前誰翻過。一本十二年前的舊帳,值得他們大老遠把作坊盤過去、把帳毀乾淨。」
「這本身,就說明這筆帳上,記著他們最怕人看見的東西。」
陳淵抬起眼:「帳沒了,就查人。當年經手賣紙的掌柜、記帳的先生、印紙的匠人,總不會一個都不剩。」
韓青衣重重點頭,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另外。」
陳淵繼續說道:「咱們南下的消息,一個字都不許漏。對外就說本王開春要在涼州擴田、整軍,還要在通集市大會各部商隊。讓他們以為,我開春之後,釘在涼州走不開。」
「是。」
「青衣,你提前安排,南下這一路的接應,只走蘇記和你自己的暗線,不用官驛,不走州府。」
陳淵吩咐:「人手不必多,要精。沿途的落腳點、船、馬,一樣一樣提前備好。咱們到了建康,要讓他們反應不過來。」
韓青衣一一應下。
陸九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又問:「殿下,那聖上那邊……咱們真就不遞個話?萬一聖上也盼著殿下回去呢。」
陳淵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劉太監信上那一句「他在涼州,瘦了沒有」,想起父皇看罷功勞簿、以指叩案的樣子。皇帝的心思,他到如今也看不透。可正因為看不透,才更不能把底細先漏出去。
「宮裡那位的心思,是這局棋里最大的變數。」陳淵緩緩道,「他若向著我,我帶著證據進京,自有他主持公道的那一天;他若不向著我,那我提前遞的每一句話,就都會成為遞到別人手裡的把柄。」
「在證據湊齊之前,誰都別信。包括宮裡。」
陸九怔了怔,抱拳應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夜色沉沉,屋檐上融雪滴落,一聲一聲。
「青衣,你說,涼州這地方,能不能把這張網破開?」
韓青衣想了想,如實道:「破不開。殿下在涼州練兵、開市、屯田,根基是穩了,可墨門的案子,根子在長安。」
「偽信是誰主使、反圖是誰調包、昭明娘娘當年是誰動的手,這些人,沒有一個在涼州。咱們在這邊守得再緊,也只是在網外頭轉,夠不著織網的人。」
「我也是這麼想。」
陳淵轉過身來,道:「長安才是真正的戰場。守在涼州,他們有一百個法子,慢慢把罪名給我做實;只有回到長安,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東西亮出來,這案子才有翻盤的一天。」
陸九忍不住插話:「殿下,可空手回去,就是送死。陳恪的人在路上等著呢。」
「不能空手。」
陳淵走回案前:「要帶鐵證。一樣都不能少。」
他屈起手指,一樣一樣數。
「北狄王庭的原信,開春三王會送到。這是『南客買通王庭、偽造通敵書信』的實證,能證明墨門通敵一案,是裡應外合做出來的假局。」
「秦衡長老的絕筆,墨門血書。這是反圖、偽信雙重栽贓的真相,是墨門三千口的冤情。」
「涼州這一身潑天功勞。騰格里大捷、屯田、通集市,這是本王立身的底氣,也是他們堵不住嘴的東西。」
數到最後,陳淵忽然停住了:「還差一樣。」
「建康城西,老紙坊,十二年前的舊帳。」
陳淵緩緩說道:「北狄使者背得明白,當年偽造的那些通敵書信,用的是江南特製的薛濤箋,那種紙,只此一家有售。」
「原信是北狄那邊的口供,是『他們說』;可紙坊的舊帳是白紙黑字。某年某月,誰買走了多少刀這樣的紙。拿到這筆帳,偽信這條線,才算釘死。他們想抵賴,都抵賴不得。」
韓青衣若有所思:「殿下是要先去取這筆帳。」
「對。」
陳淵點頭,目光落在案上那張攤開的大乾輿圖上。
「路線,這麼定。」
陳淵伸出右手,指尖從涼州一路往東、再往南,緩緩划過。
「開春雪化,路一通,我不直接東入長安。先南下,走祁連,過河湟,經秦州、漢中,入江南,先到建康去城西,查那家老紙坊,把十二年前賣紙的舊帳,弄到手。」
陳淵的指尖,在建康的位置,輕輕一按:「帳拿到手,再東入長安。屆時原信、血書、舊帳、功勞,四樣齊全,我堂堂正正進京,看他們拿什麼攔。」
韓青衣盯著輿圖,沉吟道:「殿下,從涼州到建康,少說三四千里,又是南下又是東入,路上要過十幾個州府。人帶多了招搖,帶少了怕是護不住。」
「化整為零。」
陳淵說:「我不擺親王儀仗,不走大路,不顯山露水。帶的人分作幾撥,各走各的,約好在建康會合。明面上,我還在涼州。等他們查清我出了關,我人已經在建康城裡了。」
陸九眼睛一亮:「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就是這個理。」
陳淵看了陸九一眼:「破陣營的兵守城沖陣是一把好手,可這趟不是去打仗,是去取東西、藏行蹤。」
「挑人要挑那機警、嘴嚴、見過世面的,一色扮成行商腳夫。赫連錚那樣的猛將,臉太扎眼,反倒要收斂行藏。」
韓青衣一一記下,然後低頭去翻自己帶來的那疊紙,可是當翻到最末一頁時,指尖頓住了。
「殿下……」韓青衣遲疑了一下。
「講。」陳淵說。
韓青衣抬起頭,燭光在他臉上跳動。
「建康那家老紙坊,屬下原本也安插了人盯著,想著遲早用得上。」
「可就在上個月,也就是臘月里,那家紙坊,忽然換了東家。」
陳淵按在輿圖上的手,緩緩停住了:「原來的東家姓什麼?開了二十幾年,怎麼可能好好的,就再臘月里忽然把作坊連招牌,一股腦盤給了一個外來的客商。」
韓青衣說:「新東家姓什麼、什麼來路,屬下的人去查,只查到那人是入冬後才到的建康,自稱從鄂州來,其餘的,乾乾淨淨,什麼都查不到。」
「臘月。」
陳淵緩緩說道:「我原只當他們會動手,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還這麼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