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打了勝仗進京獻俘,誰敢攔本王?
二月初,雪開始化了。
城道上的積雪讓日頭一曬,白天化成泥水,夜裡又凍成冰殼。
涼州人開始往地里送糞、修犁,各家各戶都動了起來,城裡漸漸有了春的氣息。
刺史府後堂,陳淵召集了心腹密議,到的人不多。
裴戰月、陸九、韓青衣、馬守業,還有專程從通集市趕來的楊硯之。
至於秦老頭則是因為腿腳不便,所以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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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陳淵還是決定讓人在會議過後,把要緊的話轉告給他。
咔嚓!
堂門一關,連添茶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今日議的,是進京的事。」
陳淵開門見山,目光掃過眾人:「路線定了,先建康,後長安。今日議的,是憑什麼進、怎麼進。」
「咱們要對付的,是三股人。」
「頭一股,大皇子陳衍,背後是宰相林玄禮,是滿朝的文官。」
陳淵緩緩說道:「這股人要的是名正言順。他們走御史台、走兵部,用的是朝廷的章法。彈劾、核查、羅織罪名,一招一式都擺在明面上。他們等著我抗旨、等著我出錯、等著我授人以柄。而他們最怕的,是我不按他們的章法走。」
裴戰月聽到這裡,點了點頭。
「第二股,二皇子陳恪,背後是影樓,還有他通著的北狄。」
陳淵聲音重了些:「這股人不要章法,要命。他們不會跟我在朝堂上掰扯,只會在路上、在暗處下手。這股人最急,因為我手裡的東西一旦上達天聽,通敵的是他們,滅門的主謀里也有他們,這是抄家滅門的罪過。他們比大皇子,更怕我活著進長安。」
堂里靜了靜。
「第三股,在宮裡。」
陳淵頓了頓:「是父皇。」
眾人都抬眼看他,一臉疑惑。
「父皇的心思,到今天我也沒完全看透。」
陳淵如實說道:「他看涼州的功勞簿,會動容,會問我瘦了沒有;可當年我被廢,墨門被滅,也是在他在位的時候。那道口諭連個用寶的明詔都拿不出來,說明有人借著他龍體欠安做手腳;可也說明,他手裡那桿秤,還沒徹底偏。」
說到這裡,陳淵伸出三根手指。
「這三股人,看著是三撥,其實勾連在一處。大皇子的相府調過墨門的圖,二皇子的影樓動過滅門的手,父皇又壓著不表態。咱們進京,不是去對付其中一個,而是要在這三方的夾縫裡,走出一條活路來。」
馬守業聽到這裡,忍不住問:「王爺,那咱們……到底拿什麼名頭進京?是悄沒聲地去,還是……」
「光明正大地去。」陳淵答得乾脆。
眾人一怔。
「我問你們。」
陳淵看著他們:「騰格里那一仗,抓沒抓北狄的俘虜?」
「抓了。」
裴戰月點頭:「生擒的北狄大小頭目、騎兵,如今還押著一百多,傷都好得差不多了。」
「屯田、活民、破敵,是不是潑天的功勞?」陳淵又問。
「是。」裴戰月再次點頭。
「那好。」
陳淵一拍桌案:「咱們進京的名頭,就八個字:入京獻俘,奏捷謝恩。」
「我是打了大勝仗的親王,押著北狄的俘虜,帶著三軍的功勞,回京城向父皇獻俘、報捷、謝不殺之恩、謝就藩成全。這是天底下最正的名頭。」
「依著祖制,邊將打了勝仗,獻俘太廟,是了不得的大典。我堂堂正正遞牌子進京,老大的人想攔?他攔一個為國殺敵、萬里獻俘的王爺,道理上站不站得住?」
楊硯之撫掌點頭:「站不住。他要是硬攔,傳到民間,就是嫉賢妒能、埋沒邊功。說書人的嘴,比刀子還快。」
「對!」
陳淵道:「二皇子想在路上滅口,也得掂量。一隊入京獻俘的儀仗,走的是官道,過的是州府,沿途軍民都看著。我若是悄沒聲地走,死在哪個山溝里,報個『遇匪身亡』,也就那麼過去了。可我明著走,打著獻俘的旗號,要是真『遇匪』了,那就是殺人滅口,天下人都得問一句,誰這麼怕涼州王進京?」
韓青衣眼中一亮:「殿下這是把自己擺到明處,讓他們反而下不了手。」
「明修棧道是給外人看的。」
陳淵淡淡道:「棧道底下,該暗度的,照樣暗度。明面一隊儀仗,大張旗鼓,慢慢走;我自己,帶著最要緊的東西,輕車簡從,提前走,先去建康。等明面上的儀仗還在路上,我人已經取了帳、進了長安。他們盯著儀仗,撲的是個空。」
裴戰月皺眉:「那獻俘的儀仗,誰來帶?儀仗要是沒了殿下,豈不是露餡?」
「儀仗只送到潼關,對外只說我一路勞頓、偶感風寒,在關外靜養。」
陳淵說:「俘虜、功勞簿,先一步進長安造勢。等滿城都知道涼州王獻俘來了,我再『病癒』入京,正好。」
幾人越聽,心裡越透亮。
這一招明面占理、暗處取巧,把三方的力道,全算計了進去。
大家聞言,都鬆了一口氣,臉上也都掛著認同的微笑,唯獨裴戰月一直皺著眉。
「殿下,明面的儀仗好說,屬下擔心的是您自己那一路。您輕車簡從,先去建康,身邊能有幾個人?」
裴戰月看著陳淵,眼中滿是擔心:「二皇子的影樓在沿途都有暗樁,建康又是老東家的地頭。您這是拿自己當餌,往人家刀口上送。」
「餌,得藏在鉤子裡。」
陳淵看著裴戰月:「他們盯著獻俘的儀仗,那才是明面上的我。真到了建康,我進城時是什麼身份、住在哪兒,除了你和青衣,誰都不知道。等他們查到蘇記多了個外地客商,我早就把帳查完了。」
「查帳呢?」
裴戰月還是不鬆口:「紙坊說換東家就換了東家,人在他們手裡,門是他們的門,您一個外鄉人,怎麼進?怎麼查?」
陳淵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一旁的韓青衣。
韓青衣會意,接話說道:「將軍放心,建康那邊,屬下提前布人。盤下作坊的新東家來路再乾淨,底下幹活的匠人、看門的夥計、附近的街坊,總還是舊人。屬下的人先一步到,從這些人嘴裡,把帳房、庫房、新東家的行止,一樣一樣摸清。等殿下去,不是去敲門查帳,是去收屬下已經備好的東西。」
「若舊帳真燒了呢?」裴戰月追問。
「燒帳的火,總得有人點、有人救、有人看見。」
陳淵淡淡道:「一把火能燒了紙,燒不乾淨所有知情人。咱們到了建康,先不碰紙坊,先碰人。」
裴戰月還要再說,但迎上陳淵的目光,只說了一句:「那……殿下身邊的護衛,屬下要親自挑。」
「挑人的事,正想交給你。」陳淵點頭。
「好!」
裴戰月點了點頭,這一節,才算過去。
接下來,陳淵又交代了幾件事。
帶多少人、走哪幾條線、沿途誰接應、到了長安先遞誰的牌子、獻俘大典怎麼個章程。
馬守業管備辦,韓青衣管耳目,楊硯之管沿途錢銀調度,裴戰月管護衛和城防。
一樁樁分派下去,人人心裡都有了數。
議到後來,韓青衣翻了翻手頭的情報,像是想起什麼。
「殿下,還有件事,本不該在這時候多嘴,可屬下覺著,您該知道。」
陳淵看向韓青衣:「說。」
「京里……六皇子和公主殿下,近來的情形。」
韓青衣說得很慢:「屬下的人信上只提了幾句,語焉不詳,可都不是什麼好消息。」
「先說六皇子。」
韓青衣道:「六皇子今年十二歲了,養在自己宮裡。淑妃娘娘不太過問外事,宮裡這一攤子,是淑妃娘家遣了位舅老爺進京,替小主子撐著門楣。」
六皇子,陳驍。
陳淵對這個弟弟的印象不深,只記得當年殿上議他的罪,那個站在武班末尾的半大孩子,一臉不耐,仿佛這事跟自己毫不相干。
「六皇子人倒是機靈,可惜身邊的人不正。」
韓青衣壓低了聲音:「屬下的人盯著二皇子府,瞧見淑妃娘家那位舅老爺,自年前起,就三番五次在夜裡走二皇子府的角門。二皇子府的幕僚,也常往六皇子宮裡送東西、遞話。屬下順著摸了摸,那位舅老爺在老家欠下的賭債、頭上那頂虛銜,把柄全攥在二皇子手裡。」
「他把陳驍,往二皇子那邊帶?」陳淵眸光沉了沉。
「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懂什麼事。」
韓青衣道:「身邊伺候的、教他讀書的、陪他練武的,如今多半是二皇子那邊塞進來,或是餵熟了的人。日夜哄著,說二皇子的好,說您的不是。再這麼下去,等六皇子長大懂事了,早就讓二皇子捏在手心,當成一把刀使了。」
「就怕他自己,還當人家是親眷。」
陸九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六皇子自己,就一點不知道?」
「不知道。」
韓青衣搖頭:「屬下瞧著,他是真被蒙在鼓裡。壞就壞在,他不知情,名頭卻已經掛到二皇子那一黨去了。外頭如今提起六皇子,都當他是二皇子的人。」
陳淵沉默了片刻:「這個弟弟,還沒壞到根上。他是讓人家哄著、綁著走的。等我進了京,得趁他沒被徹底帶歪的時候,尋個由頭,點醒他一回。」
「人能拉回來,就多一個兄弟;拉不回來……至少,別讓他稀里糊塗替人擋了刀、送了命。」
「屬下記下了。」韓青衣道。
「公主呢?」陳淵問道。
這一句,顯然比剛才問得急。
說道陳瑤,韓青衣的神色,更凝重了幾分。
「殿下,若說六皇子是讓人家當刀使,那公主殿下,是真真切切,讓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了。」
韓青衣的聲音依舊很低,但卻多了一份擔心:「去年紫宸殿外那一場跪,滿朝都看著。這半年,她又沒斷了替殿下打聽消息、往涼州遞話。這些事,瞞不過大皇子,也瞞不過二皇子。兩撥人,都把她記在了帳上。」
陳淵握著茶杯,眼色逐漸變得凌厲起來。
「她身邊幾個打小跟著的舊人,年前讓尋了由頭,調走的調走,攆走的攆走,如今換上的,多是生面孔。吃穿用度,內務府也明里暗裡卡著。」
韓青衣頓了一頓:「屬下的人說,承恩公府那邊,近來遣媒人進過宮,跟皇后娘娘打聽公主殿下的婚事。承恩公府,那是大皇子的外家。」
陳瑤,那個跪在紫宸殿外磕破了額頭,寧受雷霆之怒,也要替他求情的親妹妹,沒想到如今竟然開始被大皇子盯上了。
陳淵比誰都清楚,老大這時候打聽陳瑤的婚事,打的是什麼主意。
討不成好,便要把這個替自己跑腿的妹妹,遠遠打發出去,或者乾脆變成拿捏他的一根繩。
「瑤兒才是最危險的那個。」
陳淵緩緩開口:「老六有老二護著門面,一時半會兒沒人敢動。瑤兒一個公主,無依無靠,擋了兩撥人的道,他們要收拾她,比捏死一隻螞蟻難不了多少。」
聽到陳淵的話,堂里靜了一瞬。
「青衣。」
陳淵抬起頭來:「公主那邊,你把最得力的人給我用上,一刻也不許松。她宮裡進了什麼人、遞了什麼話、誰又來打聽她的婚事,事無巨細,都給我記下,用最快的法子報我。尤其是賜婚這一層,只要皇后那邊松一點口風,立刻報我。」
「是。」韓青衣鄭重點點頭。
「她身邊若還有一兩個靠得住的舊人,叫她們盯緊公主的飲食、湯藥,別讓她吃了來路不明的虧。」
陳淵嘆了口氣:「要是能遞話進去,就替我帶一句。叫她忍,叫她等,我很快就回來。在那之前,不管任何事,都要先護住自己。」
「屬下明白。」韓青衣點頭。
陳淵接著轉頭看向楊硯之:「先調一筆錢過去,走最乾淨的帳,經公主身邊那幾個舊人的手,別讓人查到蘇記,更別查到涼州王府。她要用錢打點,手裡不能沒錢。」
「老朽明白。」
楊硯之拱手:「今晚就辦。」
議完事,已近三更。
眾人散去,陳淵獨自留在後堂。
「陸九,把木箱拿來。」
「是。」
之前陳淵讓陸九找了一個小木箱,把回京要帶的鐵證,一樣一樣清點出來,擺在案上,親自過目。
北狄王庭的原信還沒到,位置先空著。
秦衡長老的絕筆、墨門血書,用油紙裹了三層,陳淵展開看了一眼,又重新包好。
半枚月牙形的青玉,他貼身帶著。
母妃那張《天工引》的琴譜,另用一隻錦匣盛著。
涼州三軍的功勞簿、騰格里大捷的軍報、屯田和通集市的帳冊摘要,抄了正副兩份,一份明面上隨儀仗走,一份自己隨身帶著。
陳淵一件一件清點,一樣一樣核對。
陸九守在旁邊,看著案上那一排東西,忍不住低聲道:「殿下,這趟回京,跟去年沙海突圍可不一樣。那時候,刀來槍擋,心裡倒踏實;這一回,對面是看不見的刀。」
「看不見的刀,也是刀。」
陳淵道:「只要是刀,就有遞刀的手。咱們要找的,就是那隻手。」
陳淵指了指案上的東西,一樣一樣說給陸九聽。
「原信,證明信是假的。舊帳,證明紙是買的。血書,證明案子是栽的。功勞,證明我陳淵不是反賊,是替大乾守過門、流過血的人。」
「這四樣東西擺到御前,他們想拿『通敵』兩個字壓死我,就得先問問,天下人信不信。」
陸九說:「可舊帳還沒到手……」
「所以建康是頭一關。」
陳淵收回手:「等這一關過了,長安那盤棋,才有的下。要是過不了……」
陳淵沒往下說,但陸九卻握緊了刀柄:「那屬下這條命,就押在這一關了。」
陳淵看了陸九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把案上的東西,重新一樣一樣收回箱中。
所有東西,只有北狄王庭的原信和十二年前那本薛濤箋的舊帳沒到手。
可就在陳淵準備休息的時候,韓青衣又送來了一條剛到的消息。
建康那家換了新東家的老紙坊,正月底,作坊後院「走了水」。
火勢雖然不大,但燒的恰好是存放舊帳和陳年存貨的那幾間庫房。
火撲滅之後,新東家報了官,說是臘燭引燃,燒毀舊帳若干。
其中,就包括十二年前的賣紙帳簿。
陳淵聞言,眼神逐漸冷了下去。
對方先換東家,再燒帳房,一步一步,全都搶在他動身之前。
自己還沒到建康,最要緊的那本帳,可能已經讓人先一步,動了手。
「好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