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塊鬆動的磚
十月廿六,天還沒亮趙安就出去了,直到晌午才回來。
「殿下,查著了。」
聽到趙安的聲音,陳淵放下手裡的東西:「說。」
「浣衣局那天沒有放歸的文書。」
趙安說:「一張都沒有。」
「口頭傳的?」
「是。」
趙安點頭:「管事太監姓何,叫何順。奴才問他,他說是上頭遞的話。」
「哪個上頭?」
「他不肯說。」
趙安從袖子裡摸出一小串錢,放在桌上:「奴才給了他些錢,他才說了一句。」
「說的什麼?」
「說是內侍省的人。」
「內侍省誰?」
「不知道。」
趙安說:「他說來的人,沒穿官服。」
陳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沒穿官服?
「車呢?」
「查著了。」
趙安點頭:「未時二刻,浣衣局西角門出去一輛騾車。車是順通號車行的。」
「車夫姓吳,四十來歲。他說那天拉的是個婦人,送到城西柳家巷子口。」
「車夫說,那個婦人下了車,自己往裡走的。」
陳淵皺著眉頭站起來,走到窗邊。
「趙安,阿箬今年多大?」
「三十一。」
趙安說:「永昭九年長樂宮的宮人名冊上有,那年她二十二。」
「三十一歲。」
陳淵說:「按例,宮女二十五放歸,可她沒放。」
「是。」
趙安點頭:「檔上寫著『留用』,但沒寫誰留的。」
陳淵喃喃說道:「自己走進巷子。她要是被人綁走的,會喊。」
「可她沒喊。沒喊,說明她知道要來。或者,她不敢喊。」
趙安說:「殿下,要不要奴才去柳家巷打聽一下?」
「不用。」
「那咱們……」
陳淵說:「浣衣局後頭,有一口井。井台底下,有一塊磚。」
趙安抬起頭:「殿下是說……」
陳淵點頭:「阿箬說,有東西塞在井台底下一塊磚底下。」
趙安的聲音壓低了一些:「殿下,那地方現在去不得。」
「為什麼?」
「浣衣局出了事,這幾天盯得緊。」
趙安說:「奴才打聽了,昨天夜裡,浣衣局多派了四個值守。」
「多派了四個?」
趙安點頭:「對,以前只有兩個。」
浣衣局出事的第三天,加派人手。
不是怕人跑,是怕人進。
「趙安,浣衣局外頭,是什麼?」
「是一條巷子。」
趙安說:「叫織錦巷,一頭通西市,一頭通浣衣局後牆。」
「巷子裡有什麼?」陳淵問。
趙安說:「幾戶織戶,還有一間茶棚,一個賣炭的。」
「茶棚開到什麼時候?」
「天黑。」
「天黑以後呢?」
「織戶睡得早,天一黑就關門,巷子就沒人了。」
陳淵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叫著韓青衣,一起去看看。」
……
織錦巷不寬,兩個人並排走都要側身。
巷子兩邊是矮牆,牆頭晾著染過的布,藍的,青的,一條一條垂下來。
走到巷子盡頭,是一堵高牆,牆上長著草。
「這就是浣衣局的後牆。」趙安指著面前的一堵高牆說。
陳淵抬頭看了一下,面前這牆有三丈高。
牆根底下,堆著一堆舊石磨。
石磨上落了一層灰,邊上長著草。
「這堆石磨,堆多久了?」陳淵問。
趙安說:「聽巷子裡的織戶說,堆了三年多了。」
「三年多不處理,堆在這兒做什麼?」
「浣衣局不用了,扔出來的。沒人管。」
陳淵走過去,伸手按了按最上面那塊石磨,石磨紋絲不動。
「青衣。」
「屬下在。」
陳淵指了指牆外:「牆那頭,是浣衣局的後院,那裡有一口井。見過麼?」
「查阿箬的時候,我見過兩次。」
韓青衣說:「井在浣衣局最北邊,靠著後牆。井台是青石的,四四方方。」
「井台上有幾塊磚?」陳淵問。
韓青衣想了一下:「井檯面上是石板。石板外頭有一圈磚,圍著的。」
「幾塊?」
「屬下沒數。」韓青衣說。
「今天夜裡去數。」陳淵說。
韓青衣抬眼看他:「殿下要進浣衣局?」
「我不進。」
陳淵看著韓青衣:「你進。」
「浣衣局西角門,夜裡有一個老卒看著。趙安已經問過了,這個人姓馬,好酒。」
「屬下明白了。」
「你從這個後牆進去,不要走井台正面。」
陳淵指著牆根底下的一堆舊石磨說:「這堆舊石磨看著很舊,但很結實,上牆沒問題。」
「進去以後,在磚底下摸一遍。哪塊松,就撬哪塊。」
「撬開了呢?」
「裡面的東西,原樣帶回來,但不要打開。」
「是。」
「還有,摸完了把磚按回去,要按得跟原來一樣。」
※※※
「殿下。」
韓青衣說:「屬下摸井台外頭那圈磚的時候,要是有人來了呢?」
「來了,你就說你是浣衣局的人。」
「屬下不像。」
「你像。」
陳淵點頭說:「浣衣局夜裡也有雜役當值,穿的就是你這一身。」
韓青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那要是被認出來呢?」
「被認出來你就跑。」
「跑不掉呢?」
「跑不掉,你就說是涼州王的人。」
韓青衣抬起頭:「殿下,那您就暴露了。」
「暴露了,也比你死了強。」
「對了,還有一件事。」陳淵說。
「殿下吩咐。」
「井台邊上,要是有一口缸,你掀開看看。」
「缸里有什麼?」
「不知道。」
陳淵搖頭:「阿箬說,她們洗完了衣裳,把水倒進缸里,第二天再挑去澆菜。」
「缸里的水,跟井台底下的土,是連著的。」
「缸里的水要是滿的,說明這口井還有人用;要是乾的,說明這口井封了。」
韓青衣點了點頭:「屬下記住了。」
亥時。
趙安進來添了一次燈。
「殿下,該歇了。」
「不歇。」
「韓青衣這一趟,要一個時辰。」
「我知道。」
「您坐著等,也是等。」
「坐著等,他回來的時候,我第一個知道。」
趙安沒有說話,退到門邊站著。
燈芯燒了一段,暗下去,陳淵拿剪子剪了。
「趙安。」
「奴才在。」
陳淵問:「你說那口井,為什麼在浣衣局後頭?」
趙安說:「洗了衣裳,水要倒。倒進井裡,或者倒進溝里。」
「井是打水的,不是倒水的。」陳淵說。
「那……」
趙安不知道了。
陳淵說:「浣衣局用水多,一天要用幾百擔。挑水的人,都從井裡打。」
「那口井,是活水。」
井要是活水,底下就通著別處。」
趙安愣了一下:「殿下是說,那口井底下有暗道?」
「我沒說有暗道。」
陳淵說:「我說,井是活水。活水,底下就有水路。有水路,就能藏東西。」
趙安微微一驚:「那阿箬把信塞在井台底下……」
「她知道那口井不一般。」
陳淵說:「一個浣衣局的宮婢,不會隨便找塊磚塞東西。」
「她挑那口井,是因為那口井有人看著。有人看著的地方,反而沒人搜。」
子時過了,院子裡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陳淵放下手裡的東西,打開門。
韓青衣進來,身上帶著一股潮氣。
「殿下。」
「說。」
「井台外頭一圈,一共二十七塊磚。」
韓青衣說:「屬下摸了兩遍。」
「哪塊松?」
「第三塊。」
「哪一頭。」
「靠東。」
韓青衣說:「從北數第三塊。」
陳淵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撬開了?」
「撬開了,底下是土。土裡有一個油紙包。巴掌大,裹了三層。」
說罷,韓青衣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桌上。
油紙包是黃的,邊角發脆,上面還有一道繩印。
可是,繩沒了。
陳淵問:「你摸的時候,它是松的還是緊的。」
韓青衣想了一下:「松的。屬下捏了一下,裡頭的東西會動。」
陳淵的手指停住了。
會動?
陳淵說:「阿箬說,她塞進去的時候,裹了三層,壓得很實。」
「屬下摸到的,是松的。」韓青衣說。
陳淵把油紙包拿起來,湊到燈下。
油紙的一角,有一道摺痕。
摺痕是新的,不是九年前的摺痕。
九年壓在土裡,紙會發黃,會發脆,折過的地方會裂。
這道摺痕沒裂。
「有人打開過。」陳淵說。
趙安的臉變了:「殿下……」
陳淵說:「打開了,又包回去,但包得不好。」
「那……裡頭的東西……」
趙安說:「不就被換了?或者……」
陳淵把油紙包放回桌上:「剪開。」
趙安拿來剪子,把油紙一層一層剪開。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裡面還剩一樣東西,是一枚銅印。
印不大,一寸見方,邊上磨得發亮。
印鈕上有一個孔,孔里還留著半截紅繩。
陳淵把銅印翻過來,印面上有字。
字被磨過,但磨得不乾淨,上面還留著半個字。
半個「艹」字。
「殿下,這是?」趙安低聲說。
「蕭。」陳淵說。
「殿下能認出來?」
「草字頭。」
陳淵說:「底下磨掉了。」
趙安湊過來看:「殿下,就一個草字頭,您怎麼認得出是個蕭字?」
「我母親姓蕭。」陳淵說。
趙安抬起頭:「蕭貴妃。」
陳淵說:「我母親,永昭九年秋天沒的。」
「這個奴才知道。」趙安點頭。
「蕭家,十六年前就沒了。」
陳淵嘆了口氣:「我外祖父,永昭二年貶去嶺南,走到半路死的。」
「家裡人,散的散,死的死。」
陳淵把銅印捏在手裡:「這枚印,是我外祖父的私印。」
「蕭家的印,為什麼要磨……」
「因為蕭家不只是蕭家。」
趙安抬起頭:「什麼意思?」
陳淵說:「蕭氏一脈,是墨門聖女的血裔。」
「這話,宮裡沒人敢說,可墨門的人敢。」
「墨門的人,不叫我母親貴妃,他們叫她昭明娘娘。」
「昭明,是諡號。」趙安說。
陳淵點頭:「蕭家在朝里做官,是明面上的。把字磨掉,是要把明面上的蕭家,和暗裡的墨門切開。」
「切開了麼?」趙安問。
「沒切開。」
陳淵說:「所以蕭家散了,我母親也死了。」
「青衣,蕭家,當年有多少人?」
「屬下不知道。」
韓青衣說:「屬下只知道蕭家敗得快。」
「多快?」
「一道旨,三天就散了。」
「三天。」
「是。」
「我母親呢?」
「娘娘那時候已經進宮了。」
韓青衣說:「蕭家出事,是永昭二年。娘娘進宮,是永昭元年。」
「所以她躲過去了。」
「是。」
「她躲過去了,可蕭家的人,一個都沒留下。」
陳淵把銅印翻過來:「這枚印,是我外祖父的。可我外祖父的印,怎麼會在母親手裡?」
「是娘娘帶進宮的。」
「帶進宮,是要給誰?」
韓青衣說:「屬下不知。」
「在我看來,印是信物。」
陳淵說:「兩半對上了,才認人。」
「另一半,在送信的人手裡。那個人,應該就是蕭家的舊部。」
「青衣,蕭家的舊部,現在在哪兒?」
「殿下。」
韓青衣說:「蕭家散了十多年,舊部早就……」
「早就什麼?」
「早就沒了吧……」
陳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母親讓阿箬每年臘月十九去橋底下,把信給那個人。」
「那個人拿著另一半印,對上了,才交信。」
韓青衣忽然開口:「殿下,這個油紙包,屬下是在磚底下摸到的。磚底下有個坑,坑是乾的。」
「屬下摸的時候,坑底下的土是硬的,沒潮。」
「也就是說,這塊磚底下,九年沒進過水。」
陳淵看著韓青衣:「你是說,東西是最近才放回去的?」
「屬下不確定。」
韓青衣說:「屬下只知道,坑是乾的,油紙是脆的,摺痕是新的。」
正在這時,陳淵忽然抬頭:「青衣,你左袖子上,是什麼?」
韓青衣低頭看了一眼,左袖口有一道暗紅,已經干透了。
「這不是屬下的。」韓青衣說。
「誰的?」
「不知道。」
「在哪兒蹭的?」
「牆根底下。」
韓青衣回憶著說:「翻牆的時候,那兒躺著一個人。屬下是踩著他過去的。他沒動,也沒出聲。」
陳淵問:「死了?」
韓青衣搖頭:「屬下沒看。」
「為什麼沒看?」
「看了,就得記著。記著,就得說。」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
「因為殿下問了。」
……
「趙安。」
「奴才在。」
「你說,一個人打開這個包,拿走裡面的東西,為什麼還要把印放回去。」
趙安想了一會兒:「奴才想,拿走東西的人,可能不認得這枚印。」
「或者……」
陳淵說:「他認得,但他不敢拿。」
「不敢拿?」趙安不明白。
「這枚印,是蕭家的。」
陳淵說:「拿了,就是自己認了,認了蕭家還有人。」
「阿箬說,油紙包是塞在磚底下的。」
陳淵看著韓青衣:「根據你所說,這個包應該是被人挖出來、打開、又放回去的。」
「放回去的人,知道我會來。知道我會來,所以就把包留著。」
「留著,是給我看的。」
趙安的後背有點涼:「殿下,那包裡頭,原來是什麼?」
陳淵搖頭:「原來是什麼,現在只有一個人知道。」
「誰?」趙安問。
「拿走東西的那個人。」
陳淵轉過身來:「明天,隨我去柳家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