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長屋前的使徒們
「當海水退去又復漲時,深海的使徒自外面而來。
他不乘舟,也不踏岸,從水中而出。
他足不染沙,右掌有痕。
他並非來回答你們,是來引導河海中的魚群,是來揀選其中一位承受他的使命。」
長屋之中,當老婦赫哈吉讀完魚皮上那些用古昆美爾語所寫的內容後,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就是滑須也是腦中思緒亂飛,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腐臭海真回應了我們的呼喚?賜下了這份神跡?」
矮壯濕皮激動莫名,瞧見其他兩位不說話,明白他們的想法,立馬說道:「別管其它,先找到這個使徒,到時候我們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扎姆,我們不能被騙。」
老婦赫哈吉回過神來,開始琢磨其它東西,她喊住往外沖的矮壯濕皮,道:「我聽說從海中來的深海貴種們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他們出現幾年又忽然消失不見。
他們之中有一些非常強大,比水下的魔怪還要兇殘,還要狡猾,這可能是他們的陰謀。」
「不要褻瀆神諭。」
矮壯濕皮扎姆不大樂意,小心地將那張魚皮從老婦赫哈吉手裡搶回,仔細瞧著魚皮上微微暈開的黑色字跡,有些像炭條寫的,不過這不重要,他臉上滿是對神諭的敬畏和狂熱。
「你們難道沒聽到,這魚是從河裡網上來的。」矮壯濕皮扎姆強調地說道。
那獻魚的濕皮使勁點頭,用不流利的古昆美爾語表示這是他親自下網捕獲到的,一發現肚子裡的魚皮神諭就趕緊跑來長屋。
滑須和老婦赫哈吉對視一眼,無聲中統一了意見,說道:「那就先將使徒請來。」
「誰是使徒?」
扎姆撓腮問道。
滑須道:「神諭已有指示,使徒是從外面而來的,那就把村中那些外來的光皮和濕皮們都喊來。」
「第二句『他不乘舟,不踏岸,乃從水中而出。』什麼意思?」扎姆再問道。
「應該就是指長期生活在水裡。」老婦赫哈吉認真分析著,「這一句指向廣泛,我們村里任何一個都符合,重點應該是上面的第三句『足不染沙,右掌有痕』。」
「明白了。」
扎姆一拍掌,「那就把從外面來的,並且是腳上穿鞋,右掌有痕跡的請來。」
三位頭領下令沒過多久,長屋外面已到了一些人,光皮四位,濕皮兩位,另外埃蒙老教士、伊洛,還有小賓奈也都被帶來了。
「你們...」
扎姆掃視眾人,四個光皮在他目光下畏畏縮縮,兩個濕皮一臉茫然,他的目光最後停在三個所謂的深海貴種們身上,「你是誰是使徒?」
伊洛三人你看我,我看他,都是搖頭。
「村里還有誰沒來?」屋前的滑須問道。
「村里很少有穿鞋套靴的,裸足感受水流是我們深水岬漁村的傳統,咱們這穿鞋的幾個光皮,還有兩個濕皮都是村裡有名的懶人和蠢人。」老婦赫哈吉在旁說道。
一個濕皮上前說了幾聲,沒到這裡的,還有兩個外人。
一個本關在屋裡織網,後因滑須決定用他祭海,所以現在被拉到泉水旁洗身刮毛,還有一個被烏巴勒喊去釣魚,不知在哪個河岸。
「去喊,去找。」
滑須下令道。
又過一會兒,一身草編罩衣的人被帶來,就是那個尖尾帽瘦漢。
當瘦漢被拉來,伊洛他們幾乎認不得眼前這人,這瘦漢像受過極端折磨,唇乾眼凸,手似雞爪,連正常的走路都做不到,渾身皮膚還光溜溜的。
「救救我...」
瘦漢一見伊洛等人,嗚嗚叫喚起來。
「使徒?」扎姆皺眉喊了一聲,這一聲嚇得瘦漢撲倒在地,嘴裡叫嚷著道:「給我時間,再給我時間,我一定織出最好的好網,能下海捕到大魚的好網。」
這兩個,一個是說古昆美爾語,一個是說通用語,誰也聽不懂對方的話。
滑須眼神看向埃蒙老教士,讓他翻譯一下瘦漢的話,結果自然是讓他們失望了。
沒有順利找到使徒,不僅沒有打擊到頭領們,相反他們有一種莫名感受升起。尤其是存有疑慮的滑須和老婦赫哈吉,在不知不覺間對神諭和使徒多了一些期待。
「烏巴勒還沒找到?」
扎姆已經急了,他本就是信了八成。
畢竟誰有本事在河裡活魚肚中變出神諭,還能讓這魚被濕皮網中。
這種超凡的力量,就是漁村里血統最出色的滑須也做不到,滑須頂多能在水中吸引魚群親近他,但也不能隨意地指揮魚群。
沒錯,這隻有腐臭海的使徒才能做到。
現在找不到使徒,扎姆更是對魚皮神諭信了九成。
要真是外來的人搞鬼,早就自己跳出來認下使徒身份,怎麼可能躲著不出來,這個道理也就滑須和老婦想不明白,他們早就不純粹,將自己當做漁村的神明一般。
「快找到和烏巴勒釣魚的那個深海貴種。」扎姆下令道。
濕皮們解釋起來,那個濕皮烏巴勒平時所在的釣點他們都尋遍了,今天肯定是去了新的釣點。一般而言,這種釣點的位置本來就偏,一時間肯定難以尋見。
時間慢慢過去,長屋前聚集的人更多了,一根根火炬樁點起,將半個長屋映得通紅。
在谷口小道,兩道身影並肩而至。
在他們身後,依舊是兩個光皮推著魚獲滿滿的板車,車輪咕嚕嚕地壓著石路。
烏巴勒還在談論那種一桿杆上魚的爽快,更佩服菲尼一連選了幾個好釣點,正說著就見到有一隊裝備齊整的濕皮們舉火迎來。
菲尼的側臉被火光染上一片橘紅,眼中藏著深沉之意,然而這種眼神轉瞬即消。
隨隊來到長屋前,漁村中的光皮和濕皮圍在這裡,人群從屋前石階一直漫到坡道兩側,擠得密不透風。
這裡有光皮,有濕皮,也有幾個從窩棚來的老弱,嗚嗚唧唧地討論著魚皮神諭,菲尼見這情狀就明白神諭沒被頭領們捂住,估計頭領們也想不到控制輿情這一層。
當菲尼來到,在人群中引發一些轟動。
持斧握矛的濕皮隊伍分成兩撥,直接撞入人群中,強行分出一條過道,讓菲尼得以上前,來到最前面的場地。
這裡的火炬樁更多,光線也更加明亮,焰頭在海風裡如波浪一般地擺,菲尼在這裡能夠清晰看見漁村三位頭領的面貌和神色。
「舉起你的右掌。」
屋前,戴紅珠耳墜的滑須命令道。
菲尼依言舉手,矮壯濕皮頭領扎姆一把抓住他的手掌。
這隻手掌沒有什麼特殊,但仔細來看,拇指、食指,還有中指都略粗一點,掌面和指節上還有老繭。
見到這隻手掌,扎姆也分不清算不算魚皮神諭上所說的『右掌有痕』,於是直接問起菲尼,道:「你是不是使徒?」
「不是。」
菲尼以古昆美爾語回道。
扎姆詫異於菲尼一口古昆美爾語,語氣略緩,說道:「先去前面。」
菲尼一副茫然的表情,同前面的兩個站在一起,他們一個是光皮男人,一個是瘦漢。
老婦赫哈吉捧起那捲魚皮,道:「這魚皮神諭上有說,主之使徒自外面而來。他不乘舟,也不踏岸,從水中而出。他足不染沙,右掌有痕。」
「你們都是漁村外面來的,也都能從水中出現,也都習慣穿上便鞋不染泥沙,而且...都是右掌有痕,那麼你們其中或許有一個就是這個神諭上所說的...使徒。
請相信我們漁村的虔誠,一年中的祭祀,我們從不斷缺。」
被折磨到脫相的瘦漢抬手,獲得發言的機會。
「我是從水中而來的,一開始就掉到海里。」瘦漢激動地說著,舉起自己的右掌,展示那不算明顯,但的確缺了一點的小拇指。
「我右掌的痕跡比他們都明顯。」
瘦漢咧嘴笑著,仿佛已預見自己成為使徒,擺脫困境的那一刻。
他摸了摸身上光滑皮膚,在被拖去泉邊洗身刮毛時,他感覺自己就像被處理好的,等待宰割的豬羊一樣,好在豐卡依舊眷顧他,讓他成為使徒。
在人群中,伊洛心中暗急,大家忙活半天,可別這個小偷占了便宜。
老教士面色從容,在三頭領的指示下,將瘦漢的話語準確翻譯了出來。
「展示吧!」
滑須說了一句,由埃蒙老教士轉譯給瘦漢。
在瘦漢興奮又恐慌的臉色下,埃蒙老教士催促道:「他們說讓你展示使徒的力量。」
「我就是使徒,我不需要展示,魚皮神諭就是我的力量。」瘦漢急促地大喊,臉色漲紅,埃蒙老教士將他的這句話迅速翻譯給三位頭領。
瘦漢這樣地吵鬧和憤怒,咆哮如同海浪一般,那矮壯濕皮頭領扎姆竟然慌張起來。
「速速服從,快快膜拜,否則豐卡會在這片海疆中降下絕罰。」
瞧見漁村中地位最高之一的矮壯濕皮這樣懼怕,憤怒又慌張的瘦漢開始興奮起來,他竟跳過去抽打扎姆,而扎姆也不反抗,這個容易躁怒的濕皮頭領此時只一味承受著。
「哈哈!
哈哈!」
瘦漢瘋癲一般地大笑,這一刻他好像是這裡的主人。
在長屋之前,老婦赫哈吉表情陰鬱,又夾雜一些猶疑,而那位滑須已經暴怒,讓濕皮們推來一個巨大的木頭架子。
這架子上面垂著一根根魚線,每一根魚線上面都繫著彎鉤,這東西肯定不是用來掛魚的,而是用來掛人的。
瘦漢在刑架前笑不出來,滑須第二次開口讓他展示使徒的力量,這一次沒有再給瘦漢講廢話的時間,七八個濕皮直接將瘦漢給掛在刑架上。
一個個彎鉤穿過胸前、大腿上的皮肉,將瘦漢從地面直接給吊到空中,就這樣半掛在刑架上。
在瘦漢的慘嚎中,菲尼被推到了最前面。
旁邊大風一過,火炬樁上的火舌「呼」地往菲尼這裡一歪,把幾個靠得太近的濕皮嚇得直縮脖子,就是離得稍遠的扎姆也是渾身一顫。
扎姆仔細往菲尼身上打量,這不是火光嚇人,而是在這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深海貴種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是你嗎?」
失望了一次的扎姆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