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河上舉火大獲


  當扎姆開始問話,一陣大風似被他驚起一般,火炬樁吹得「轟」一聲,齊齊大亮,人群的衣角、發縷,還有魚鱗甲片呼啦啦翻飛,屋前一片低低的嘩響噪聲。

  「不明白。」

  菲尼搖著頭,用古昆美爾語回道。

  這齣大戲已經開始,但他不能自己跳出來承認,那樣的戲法太低級了,也太容易被戳破,他需要這裡的每一個人都主動承認他就是魚皮神諭上所說的使徒。

  「不是你,難道是他。」

  

  扎姆一個抬手,指向那個符合特徵的光皮。

  在這個光皮的右掌上有個長疤,也是因此,他在那些被召集的幾人中被認定為最有可能性的使徒之一。

  在刑架上,瘦漢的嚎叫太過悽厲,簡直像是扯破了喉嚨一般,那個光皮被扎姆這麼一指,以為自己也要被掛到刑架上,直接往後一仰,翻著白眼昏倒過去。

  屋前的滑須已經沒有耐心,來到菲尼的面前,道:「如果你不是神諭所指明的那個使徒,那麼明天你會是第一個上船出海的人。」

  這一段古昆美爾語在老教士的翻譯下,菲尼才算是聽懂了。

  「我要證明?」

  菲尼開口問道。

  「是,你要證明,要展示,要讓我們信服。」

  「我是被你們選中的,不是被神諭選中的。要來證明我是,或者我不是,那也應當是你們來做,而不是我。」

  當老教士完整翻譯出菲尼這一段話,屋前的頭領們陷入一陣沉默當中。

  現在他們已經沒有再糾結魚皮神諭的真假,因為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承認自己是使徒,三位具備右掌痕記特徵的人都是他們自己選的,一切都是他們在主導。

  扎姆尤其的躁怒,他第一次感覺距離偉大神聖如此接近,可就是觸碰不到。

  「這是對我們的一個考驗。」

  老婦赫哈吉忽然開口出聲道。

  滑須看了老婦赫哈吉一眼,明白老婦已被魚皮神諭所影響,提醒道:「這也可能是更巧妙的陰謀。」

  「你是說那位爪牙?!」

  老婦赫哈吉看了一眼滑須,道:「他有自己的事情,何況他在深水岬中還需要藉助漁村的力量,他如果偽造聖跡、冒稱神命,對他來說就是舉火在夜,太過顯眼了。」

  「這個外人說的沒錯。」

  一邊的扎姆插話進來,「我們得到魚皮神諭,那就應當由我們自己找到使徒,那樣才能獲得腐臭海的注視,所以現在想想到底該怎麼找?想想是不是還有遺漏的人?」

  「沒有遺漏,村中符合全部神諭特徵的只有他們三個。

  要是我們知道最後一句的意思,或許我們就不用這樣麻煩了。」

  老婦赫哈吉擺弄著手裡的魚眼珠串,有了一些思路,又道「或許就連使徒本人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使徒不會是普通人,在其身上肯定有超過常人的地方。」

  「對!」

  扎姆一拍腦袋,笑道:「魚皮神諭上沒有說使徒知道自己的身份。」

  說著,扎姆面向屋前的人群,「你們當中有人同他們三位生活過,接觸過,肯定能發現過他們身上的不同之處,大膽地說出來,我會賞賜他四筐新鮮青銀釘魚,還有兩筐泥巴鰻,還有...三粒珍珠。」

  扎姆這話一出,菲尼心中一提。

  這個時候,按照他的計劃,濕皮烏巴勒極有可能站出來,畢竟自己領著烏巴勒去了那麼多釣點,每一處都是魚獲滿滿,烏巴勒心裡難道不感到奇怪,不揣測幾下。

  他安靜等待著,已經想到在烏巴勒說完話後,自己一定堅決否認使徒身份,這樣才會讓頭領們感受到他是在謙卑,更是在拒絕榮耀,是一個生來就高潔的人。

  正想著,一個光皮舉起手來。

  這光皮激動上前,指著昏倒在地的那位光皮,使勁撅了撅自己的屁股,嘴裡發出噗噗怪聲。

  「什麼意思?」

  扎姆不太理解這種動作的意思。

  「意思是這個光皮很會放屁。」老婦赫哈吉無奈說道。

  扎姆強忍著怒氣,來到伊格、小賓奈,還有埃蒙老教士的面前,「你們是一起來到我們漁村,我現在相信這或許並非巧合,所以你們誰可以給我一份啟示。」

  在扎姆那一對發紅的眼珠子前,三人難以保持鎮定。

  這裡不是蘇萊瑪,沒有什麼領主法庭和王室法庭可以申訴,這個頭領可以隨時隨地處決他們,可...他們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菲尼並沒有這方面的指示。

  小賓奈注意到菲尼這時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想到昨晚關於操作的事情,知道這是在向他們提示魚鉤,立即朝著濕皮烏巴勒指去。

  注意到菲尼動作暗示的不只是小賓奈,埃蒙老教士也有注意到,當即大聲喊道:「是他,濕皮烏巴勒,他這兩天一直和盧西恩在一起,他一定知道什麼。」

  一直看戲的烏巴勒聽到這一聲,在原地愕然無措。

  等到扎姆來問時,烏巴勒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這模樣讓菲尼都替他著急,這簡直是他使徒計劃中的一大敗筆。

  「那一車魚是怎麼來的?」

  老婦赫哈吉一個高聲發問,人群的視線都被後面那輛板車所吸引,持斧豎矛的濕皮們舉火圍車,照亮了車上那一筐筐的大魚。

  「都是他,一個人。」

  烏巴勒好像被閃電劈中一般,一口的古昆美爾語流利非常,道:「沒錯,我明白了,他知道魚在水下想什麼,那些魚也認得他的鉤子,難怪他總可以釣到大魚。」

  「他是使徒!」

  烏巴勒一句肯定的話,在人群中激起巨大轟動。

  在長屋之前,滑須的紅珠耳墜猛地一晃,就像兩滴血要滴下來一樣。他死死盯著菲尼,慢慢眯起眼睛,仿佛在竭力藏住自己某種心思。

  「展示吧!」

  滑須大喊道。

  「我不是使徒。」

  菲尼強調一聲,任由海風把褲擺和碎發吹亂,將兩手緩緩地高舉起來,火光從他身下穿過,在長屋的石牆上投出一個極大極暗的影子。

  「我只是能聽到一個聲音,它在夢中傳達著魚群的方向。」

  「那一定是腐臭海的聲音。」

  扎姆激動地大叫,繞著菲尼身邊興奮地呼喊。

  沒人注意到菲尼這一次的古昆美爾語這樣流暢,漁村的所有人都格外亢奮,人群像是被抽去了骨頭般,呼啦一下子矮了半截,無論老幼,無論光皮濕皮都已跪下。

  一大片的頭頂面向自己,饒是策劃了這一切,曉得自己只是偽使的菲尼,也不禁心潮澎湃起來。

  「帶上所有漁網,都去河岸。」

  滑須臉色暗沉,一聲命令,烏泱泱的人群立馬整齊行動。

  河岸在夜色中像被剝開的魚腹,黑而滑亮。

  此時正值夜間漲潮的時刻,百餘支火把從漁村中湧出,光點密密麻麻,沿著碎石主道一路鋪到河岸,又從河岸散向各處的灘涂泥地。

  光皮們被驅趕在最前面,將一張張漁網沿河撒開。

  濕皮們則站在稍高的岸線上,手舉根根長竿,竿頭綁著浸過魚油的草束,燃著青紅火焰。這些火竿在河面一過,河面上的黑暗似被短暫地刺破開來。

  菲尼被請到河岸最高處,但他卻不願意,親自在河岸邊上來回跑著。

  這倒不是他願意在岸邊跑動,而是邊界感知只能感受離他最近一處的邊界,有具體的一個範圍,因此菲尼只能通過跑岸來了解整個河岸邊上各大魚群巡遊路線。

  扎姆親自在菲尼前面領路,兩名持斧濕皮左右跟隨。

  「下一網,往左。」

  菲尼低聲說著,老教士在旁邊幫著翻譯,畢竟菲尼提前準備的古昆美爾語已經用完了。

  他不用示意,旁邊站著的濕皮烏巴勒便跑上前,將手中的一面小旗往左一揮,幾艘船上十數個光皮齊聲「嗚哇」一叫,拽著網繩往左側河面上繞出半個大圓圈。

  網腳墜著碎骨與粗陶片,入水時咕嘟嘟冒起一串水泡。

  「拖!」

  不知是哪個濕皮先喊了一聲,岸上的人齊齊往後退,大網被一寸寸拖出水面,網兜裏白花花一片,魚尾亂打,水珠四濺,在火把的照耀下,簡直像是一片金紅碎成。

  「往河心鋪網。」

  菲尼信心大增,一聲高喊,一網又一網下河。

  菲尼時而指向左,時而指向右,火把在河岸上流動,魚獲被裝進板車、藤筐、草袋,有些乾脆堆在泥灘上,堆成一座銀灰色的小魚丘。

  幾個年老的光皮跪進泥里,抱著魚就往臉上貼,嘴裡「嗚啊」地喊叫。

  「使徒!

  使徒!」

  人群里有人喊,最後竟是在河岸兩邊連成一片。

  「海里有更多的魚,更有力量的魚。」

  不知誰喊了一聲,光皮、濕皮、老人、孩子,全都湧向船邊,喊聲連成一片。

  菲尼被裹在其中,整個人腳不沾地,被擁擠的人流直接推向泥灘,他伸手想抓住什麼,卻抓住一隻不知誰遞來的木槳。

  他被架上一艘梭腹快船,船身還沒完全入水就已經在人群的推擠中左右搖晃,他知道岸上的人已經瘋了,仰頭使勁大喊一聲,然後果然斷地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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