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尾魚
這一天裡,婦人們都從家裡出來。
有人提著木桶,有人抱著藤條籃,有人拿著寬刃的剖魚刀,村裡的濕皮孩子們在旁邊跑來跑去,男人們則抓緊分揀魚獲,村里村外到處都是熱烈歡快的氣氛。
最大的、最活潑的魚都被單獨挑了出來,它們不會像其它魚那樣被隨便處理,而是留給頭領們和濕皮貴人享用,現在則多了一位使徒。
屋前支起一張張木桌,拼湊在一起,並且把鹽罐、陶碗和粗糙木盆一一擺好。
大量的魚獲被分到不同的籃子裡,開始醃製和掛曬,其中油脂豐富的內臟用來熬油,魚鰾則是用來煮膠,而今晚要吃的一些魚只需簡單地擦淨、切開,在火上均勻烤熟即可。
在天色更暗的時候,有鼓聲響起,它提醒所有人——時辰將至。
在靠近長屋的那一棟矮屋前,菲尼就坐在這裡,任由那些忙碌的光皮和濕皮們打量他。
「村中沒有能容納十二個人聚餐的屋子,就是我們的長屋也不夠。」扎姆有些羞愧,這是使徒對他下達的第一個使命,而他沒能完成好。
「我聽了赫哈吉的建議,在外面寬闊場地中拼湊長桌。」
「赫哈吉?」
菲尼以疑惑的語氣道。
「她是村中的智者,漁村外面的事情都是聽滑須的,漁村裡面的事情都是聽她赫哈吉的。」
說到這裡,扎姆特意頓了一頓,挺起胸膛,極其自豪地說道:「在大海之上與風浪搏鬥的,則是我扎姆。我雖然是漁村中的光皮出身,可我扎姆比誰都不差。」
「好濕皮,真不賴。」
前些日子拿來夸濕皮烏巴勒的詞語,菲尼轉眼就用在扎姆的身上。
「哈哈!」這個扎姆顯然比烏巴勒更喜歡這些誇人的話,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菲尼很是親昵地拍了拍扎姆的肩膀,認真地說道:「我看那張魚皮神諭還是別放在赫哈吉那裡保管,這樣神聖的物品理當由你扎姆,或者滑須親自保管才算安全。」
在老教士翻譯後,扎姆大喜,不等他回話,就見菲尼一揚手,「走,入座。」
長桌上,菲尼坐在當中,老教士站在他的身後,隨時幫忙翻譯。
在他的左右分別是扎姆和赫哈吉,然後就是漁村中一些有名望的濕皮們,反正這些人菲尼一個都不認識,至於伊洛和小賓奈,他們兩個則坐在最邊上的位置。
伊洛看上去精神不錯,朝著菲尼這裡頻頻點首,似乎在說自己實驗的那種操作效果不錯。
桌上,菲尼表情淡然,一動不動。
漁村平日裡自然沒有主人不動食物,其他人也不能動的習俗,但菲尼的身份到底不一樣,能夠坐在這一張長桌的濕皮們,其心思就不全在這些食物上。
「深水岬的濕皮們崇尚享用活魚,我們可以通過活魚的滋味,來了解賴以生活的腐臭海。」
老婦赫哈吉最先開口,在說了這樣一句話後,卻親自端來一盤烤熟的魚肉,對著菲尼道:「使徒要是不習慣我們漁村這種吃魚的方式,那就請食用熟烤的魚肉。」
菲尼擺手拒絕,在赫哈吉和一眾濕皮的疑惑中開口。
「先給孩子。」
「先給老婦。」
「先給那些今日在下過河,還有出過海的人。」
說完這些,菲尼看向每一個人,「我無需優待,我只是和你們一樣的人。」
聽到菲尼這樣謙卑說話,坐在桌邊的濕皮烏巴勒伸向盤子裡的活魚,不料一位濕皮激動地說道:「不,你先,這是使徒帶給我們的福。若不是你,我們哪有今天的收穫?!
這是從前根本不敢想的事情,是真正的神跡。」
烏巴勒收回手掌,又干坐起來。
「這是福嗎?」
菲尼問道。
「當然。」扎姆和許多濕皮毫不猶豫地回道。
「得了福的人,不能忘記福來自哪裡。從今以後,每逢第一網上岸,先取一尾送到屋前,這魚不是獻給我,是叫我們都能記得今日。」菲尼坐在桌前平靜地說道。
「我同意。」
「這個容易。」
「太麻煩,不如直接將第一網送給您。」
「......」
長桌之上一眾濕皮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大家的興致非常高,因為他們清楚有了使徒的指引,別說第一網的一條魚獻給使徒,那就是幾網魚獻出也沒有問題。
在桌邊,埃蒙老教士的眼神停在菲尼身上不動。
作為資深教會人士,埃蒙清楚第一條魚只是象徵,在這一條魚背後代表漁村將來的一個固定儀式,一種固定貢品,它一定會變成漁村內的一個固定的權威。
「什一稅嗎?!」埃蒙老教士心中暗道。
菲尼實在太聰明了,太懂得變通,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漁村里,簡直就是天生的邪教頭子。
當菲尼舉起桌上杯子,聽說這是一種草藥飲品,隨著他的舉杯,所有濕皮們跟著一起舉杯,氣氛熱烈非常,而坐在邊上的濕皮烏巴勒只想咬一口新鮮多汁的活魚。
「烏巴勒。」
菲尼抿了一口飲品,喊了一聲,「以後所有人的那一尾魚歸你來收。」
得了職事的濕皮烏巴勒忽然沒了吃魚的心思,在那裡呆坐起來,也不知想些什麼。
一直看著菲尼在長桌上遊刃有餘的老婦赫哈吉,在氣氛熱烈歡快時,模仿著菲尼在桌前舉杯,當眾問道:「來自深海的貴種,你現在承認是腐臭海的使徒了吧?」
「不要這樣稱我。」
菲尼將杯子重重地放下,「咚」的一聲,桌上氣氛一冷,「使徒是使徒,我不是。若你們今天因為魚多便稱我是使徒,那麼明日魚少了,你們是不是又要稱我是騙子?」
長桌上,再無一位濕皮歡笑,也再無一位濕皮玩鬧。
往日沒有拘束的濕皮們,從未在漁村任何一位頭領身上領會到這種大起大落的滋味。
「不是這樣...」扎姆解釋起來,但他不是一個善於耍弄巧舌的濕皮,只好用眼神來逼視老婦赫哈吉,希望赫哈吉主動道歉,不要觸怒這位證明了自己的使徒。
老婦赫哈吉瞧著一個個被嚇住的濕皮,這些都是漁村中最為精銳勇猛的一撥,可在年輕的男人面前像是最容易受驚的魚蝦。
「他們不是恐懼這個男人,他們是恐懼自己的信仰。」
老婦赫哈吉在心中提醒著自己,在這種清醒下她才恢復一些從容。
「我只知道在腐臭海該讓我聽見的時候聽見,該讓我說的時候說。
至於我是誰,到底是使徒,還是外來的深海貴種,我不配替腐臭海來回答。」
菲尼沒有給赫哈吉過多的難堪,這個漁村中的老智者,如果真將她給惹急了,說不定在今天晚上就派人來試一試他這個使徒有沒有讓自己死而復生的神跡。
在菲尼和赫哈吉緩和之後,長桌上的氣氛才回升一些,但動作沒有剛才那樣粗魯。
在海風中,在烤魚的香氣里,在搖曳的油燈下,菲尼感覺自己在漁村的生活也沒那麼難熬,他克制地飲了一口杯子裡的飲品,有一種淡淡的薄荷香味,比麥酒、蜜酒之類的更合他口味,要是能賣到蘇萊瑪就好了。
「賣到蘇萊瑪?!」
菲尼為自己這個想法發笑,難道他還能當個兩界販賣商,就像小說里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