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杜松谷林的的妖精
天還沒有完全亮透,海霧已沿著河面緩緩上爬,貼在長屋和矮屋之間,轉頭又纏繞上屋檐前的藤壺掛串。
在靠近長屋那裡的一間漁屋裡,其中隱隱傳來詠經聲,聲音不算大,某些發音上還顯得生硬,卻是一遍比一遍穩定。
埃蒙老教士坐在溫暖的爐膛旁,手裡捧著自己手寫的經卷,以嫻熟的古昆美爾語低聲領唱著,「永活的神啊,我親近你,我的心投靠你,如雀鳥尋得歸巢...」
菲尼在屋中跟著念,神情專注非常。
「唯有你,是我心所依,是我的牧者與安慰...」
菲尼繼續跟念,將嘴中的音節一遍又一遍地念熟。
「唯有你,是我心所屬,我靈永遠尊崇你,我渴慕來侍奉你。」
當這最後一句落下,屋中安靜了片刻,埃蒙老教士合上經卷,評價了一句,「不錯,今天比以往都好,看來你已經開始習慣這門古老語言了。」
菲尼有些汗顏,小賓奈比他學得好多了。
不過這兩天小賓奈又患熱病,低燒一陣一陣的。
這漁村的環境本就惡劣,小賓奈即便得他庇護,不用再去干苦役,但交感操作需要入水模仿,一待就是幾分鐘,能把骨肉凍僵,這麼點大的孩子怎麼扛得住。
「別擔心,林澤之國的孩子沒那麼脆弱。」老教士看出菲尼的擔憂,寬慰一聲。
「還是得注意,如果燙得厲害,務必讓人擦拭身體,還有讓他多喝一些這裡的草藥飲品。」菲尼看著床鋪上沉沉睡著的小賓奈,對埃蒙老教士仔細叮囑道。
「你也要注意。」
菲尼點了點頭,「水因流動而永在,豐卡的福音寶訓我一直銘記。」
「不僅如此,還要時刻奉行。」老教士今天的話格外的多,「你始終要回去,要嘗試徹底脫離這個世界,而當你回到蘇萊瑪,難免被一些「獵犬」嗅到蹤跡,那些人的手段極端殘酷。」
「獵犬?」
菲尼心中一突,反應過來,老教士的意思是一種隱喻,指代那些教會的密探。
「我會小心注意。」
「不!」
老教士一把拉住菲尼的手掌,「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一位貴族。」
「儘管你的言行舉止足稱教養,但同貴族的底色仍有不同。如果你不是貴族,你還有什麼身份來掩飾你身上的神秘,那麼在未來等待你的便是無止境的悲劇。」
老教士情緒激動,乾瘦的手掌竟是捏得他發疼。
「審判庭的獵犬們專司於神秘事務,他們有許多手段來尋找你這樣的獵物。
盧西恩,你在最困難的時候都未放棄老人和孩童,正是值得稱頌的義人,我不能預見你悲慘下場而無動於衷。」
老教士臉頰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情緒忽高忽低,最後開始囈語一般,「如果我無動於衷,任由你的悲劇發生,固然可以除滅一位操演邪術者,但你這位義人以後如何還能有信心再行善事。」
說罷,老教士抱頭呼喊起來,好像被自己流露的醜陋想法所刺激。
「埃蒙老師,我們承擔的壓力都太大了,生活在怪人的土地上,接觸著未知的環境,尤其是你,需要堅守信仰和寶訓,還有那極高的道德,沒有發瘋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老教士情緒穩定下來,怔怔地盯著菲尼。
「我想了很久,在蘇萊瑪唯一能幫到你的,就是杜松谷林的一位妖精。」
老教士小聲地說道:「如果我那位大腳板朋友沒對我撒謊的話,那位妖精棲息在一株永遠長著漿果的杜松樹上,你需要準備美酒和笑話,那樣妖精就會將你迎進地洞。
那洞中有個口冷泉,你要向妖精討要賓客權利,借冷泉洗一洗你疲憊的雙腳,即便它不高興你也要堅持。
只要用那口冷泉洗了腳,便是接受了妖精的神聖淨化,那麼審判庭的獵犬們就不會將你列入邪教徒名單里。」
菲尼聽到這好似只在童話里存在的言語,喉嚨一時有些乾澀,想了一想,到底沒忍住,問道:「有沒有一個山洞,我念個芝麻開門,這個洞就打開...」
「芝麻?」
老教士有些奇怪,「這種從遙遠之地運來的稀有食料我也沒見過幾次,我只聽過一些藥劑師拿它當作草藥,據說能夠增補體力,不過芝麻開門像是一句咒語,這又是那位爪牙告訴你的?!」
「是。」
菲尼果斷點頭。
「少聽他的邪說,你聽的越多,學的越多,回到蘇萊瑪後,處境就越危險。」老教士道。
埃蒙老教士都交託了這樣大的秘密,菲尼只能連聲附和,勢必與那位邪惡的爪牙劃清界限。
............
屋外。
伊洛背靠牆壁站著,手臂抱在胸前,腰間掛著兩根骨制短矛,還有一把匕首。
在前面空地上,扎姆同樣雙手環抱胸前,像一塊矮壯的礁石。在扎姆的身邊站著一整隊濕皮,個個拿著斧矛,身套胸甲,腰穿裙甲,安靜地等待一位年輕人。
伊洛悄悄觀察,心中忽覺好笑。
不過短短一周多的時間,盧西恩竟在漁村里建立威望,將這些人訓得有幾分服帖,這更加認定盧西恩能在蘇萊瑪成就大事業的念頭,又或者盧西恩本就是某份事業的繼承人。
當他還在細想時,菲尼已經出來。
菲尼的眼神在所有人身上掃了一遍,在所有人都因感受到他的目光而站直時,他抬起一隻手,猛地下揮,「走。」
「解船!」
「快,把網和繩子都拿上,這次可不只是捕魚。」
這些安靜得像一群木樁的濕皮們一下子活了起來,一個個沖向河岸,一艘艘梭腹快船已從泥岸邊拖出。
當菲尼坐上船,兩邊木槳同時開始撥水,呼啦啦的水聲中,數艘快船在河面衝刺,還有人在船中有節奏地敲動皮鼓。
這一次,他們是要去草澤深處,去將那些散落在荒野沼澤中的光皮、濕皮,甚至那些被大村給逐放到人給帶回來,眼下這個漁村已經踏上了大擴張的階段。
這件事最初是滑須最熱衷做的,只是如今的主動權已落到了菲尼手裡。
船隊順著河道往下,到了第一個岔口,扎姆打了個手勢,幾條船同時減速。
在前方,河面被一大片蘆葦與水草遮住,只留出一條狹窄的水道,其中好像有些淅淅瀝瀝的響動,所有人都在看著菲尼這裡,這讓菲尼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分三隊。」
他剛一說完,扎姆立即轉頭傳令。
「不要散得太遠,三隊沿水道搜索,看到人的蹤跡先喊,不要自己追。
大家都帶好食物,告訴他們這是漁村要收人,我們的漁村現在不缺魚和鹽。」
菲尼看著這一幕,感嘆這才算是權力真正運轉的樣子,不需要所有事情都由他親自去做,他只需要說出一個方向,剩下的自然有人會替他把事情細節完成。
有扎姆指揮,菲尼也沒有再出聲。
他沒有組織經驗,只為了彰顯自己權威而隨意指揮,最後反而損害權威。
菲尼站在船頭,天光終於穿透了海霧,可以見到遠處不斷有人被帶出來,一個,兩個,五個,十個...,隨著草澤一點一點被檢搜過,幾艘快船漸漸裝滿了人。
這人越多越好,人一多,食物壓力就大,漁村就越離不開他。
到了那時候,滑須、赫哈吉這些人就算拆穿他的使徒戲法,真敢冒著漁村大亂的風險來拆穿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