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凌晨兩點,他在堂姐房裡出來
車上的暖氣開得足,熱氣熏得人昏昏欲睡。
葉景好似順口問起陶初凝的近況:「凝凝,你這幾年過得怎麼樣?怎麼還來這裡了?」
半山公館,是許小姐的地方,來的都是名媛千金。
而陶初凝以前,只是孤兒院裡的棄嬰。
葉景有此一問並不奇怪。
陶初凝想了想,還是含糊其辭道:「我男朋友讓我來的,他大概也是想讓我交點朋友吧。」
畢竟是童年的玩伴,陶初凝對葉景的印象,還停留在小時候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里。
這次她來半山公館,卻是為了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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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能的,不想與葉景說這些。
更何況章賀衍交給她的事,她沒辦成,本來也不該和別人說。
擔心葉景再追問,陶初凝順勢把話題拋了出去:「阿景哥,你這幾年怎麼樣?你今天怎麼也在這邊?」
這一片全是許家承包的,半山公館坐落處,根本沒有別的建築,更沒有人會閒來無事跑到這裡散步。
除非…
沒等葉景回話,陶初凝又道:「你該不會是在半山公館工作吧?」
葉景似乎愣了一下,隨後他嘴角就溢出一抹淺笑:「我們凝凝還是這麼聰明,對,我就是在許家工作。」
後視鏡照不出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半邊側臉,陶初凝便也沒有注意到,他那雙黑沉沉的,像是蒙了霧的眼睛。
車子緩慢地行駛著。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直到葉景又問:「剛聽你說起男朋友,他今天沒來接你嗎?」
車上的氣氛好像忽地一下就僵住了。
陶初凝的頭也稍微低了一下。
她又想到了章賀衍的毀約,以及電話背景音里,章容櫻的聲音。
扣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卻又不經意扯到了傷口,讓她眉心都皺了起來。
她抿緊了唇,硬把到了嘴邊的痛呼壓了下去。
前面葉景又一次開口:「是因為工作忙嗎?也能理解,男人嘛,畢竟工作重要。」
工作?
陶初凝連嘴裡都有些發苦。
如果章賀衍真的是在公司里加班,她不會委屈的,可偏偏他不是因為工作。
葉景好像沒有注意到陶初凝的窘迫,他還在自顧自地道:「不過這麼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也挺不安全的,他…」
陶初凝心裡堵得厲害,葉景的每一句話都好像在她心上扎刀子一樣,在默默地提醒著她,章賀衍對她的忽視和冷漠。
手上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
拖著輪椅在雪地上的狼狽再一次席捲上心頭。
章賀衍以前從來都不會這樣的,他以前最在意她了。
他應該只是可憐帶著兩個孩子離異的堂姐,才一時失了分寸吧,陶初凝想。
畢竟他最心軟了,也最溫柔了。
葉景還在說著什麼陶初凝已經聽不下去了,她胡亂找了個話題跳過了這一趴,很快又把頭低了下去,全場沉默。
葉景也看到陶初凝似乎不想交談,他沒再說話,車子平穩地壓過薄雪,在醫院門口停了下來。
他從後備箱裡拿出了輪椅撐好,在陶初凝扶著車門想要下車的時候,彎腰直接將人抱了下來,動作平靜,像是習以為常。
陶初凝身體有些僵硬,她小聲說:「阿景哥你不用這樣,我能自己走。」
她只是傷了一隻腳。
其實疼得也沒有那麼厲害了。
稍微挪動幾步還是可以的。
更何況章賀衍都沒有那麼細緻地抱她上車下車。
她和葉景雖是童年玩伴,卻也多年未見,久別重逢就這麼親密,陶初凝實在覺得有些越界。
葉景輕笑了一聲,指尖輕輕刮過陶初凝的鼻尖:「和哥哥客氣什麼?順手的事,小時候哥哥不也經常照顧你?」
沒等陶初凝有所反應,他就自己收回了手,繞到後面去推輪椅。
可現在分明已經不是小時候了,陶初寧想說,但葉景動作自然,就像在遵從潛意識裡的習慣。
算了,有些話說出來只會更尷尬。
陶初凝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壓了下去。
深夜的醫院,很安靜,人也少。
葉景帶著陶初凝拍了片子,才知道是中度韌帶拉傷,手腕已經高高腫起了饅頭大小,也就是陶初凝心裡一直壓著事,才沒有反應過來這番鑽心刺骨的疼痛。
醫生給陶初凝拿了藥,又帶了護具,他轉頭看向了葉景,眼裡帶著幾分不贊同:「小伙子怎麼回事?明知道女朋友坐輪椅還不仔細一點兒,又讓人折了手腕,也就是小姑娘脾氣好,不跟你鬧,給人做男朋友,還是上點兒心吧。」
「他…」陶初凝想要解釋。
葉景已經從善如流地接了話:「對,您教訓的是,能找到這麼好的女朋友還不上心的東西,真是欠揍。」
醫生皺了下眉,錯愕地看了葉景一眼,總覺得他的話說得有點奇怪,又像意有所指。
他輕咳了一下,才道:「小伙子,倒也不用那麼激動哈。」
他很快就轉了話題,和陶初凝說起注意事項。
等到從醫院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了,天邊都泛起了一抹霧白。
葉景還是自告奮勇的要送陶初寧回家,陶初凝看了一眼冷清的街道,還有又開始飄起的雪,知道打不到車,她也沒再拒絕葉景的好意。
車子在聽瀾苑停下時,葉景問陶初凝要了聯繫方式,他想要送陶初凝進門,被陶初凝拒絕了。
但葉景還是給陶初凝放好了輪椅,又將人從車上抱了下來,在陶初凝叫保安出來的時候,他道:「凝凝,哥哥最近都在海城,遇到了麻煩或者受了委屈,都可以聯繫哥哥。」
相隔十多年光陰帶來的那份生疏,在葉景習以為常的照顧面前,好像一瞬間被粉碎了。
陶初凝仰頭看著葉景堅毅的側臉,他還和記憶里一樣可靠。
只是自己現在不是孤兒院裡只會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她的男朋友是章家的繼承人,而葉景只是許家的員工,他們階層已經不一樣了。
就算他有心護著她,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忙。
緣分讓分離了十多年的兩人重逢,陶初凝也不會真找葉景做什麼,去消磨這段舊情。
客廳的門被推開,已經凌晨兩點了。
但聽瀾苑裡一片燈火通明,傭人們還沒有休息,李嬸正帶著人在客廳忙碌地打掃著。
陶初凝看到,原本乾淨整潔的客廳里,到處都飄著五彩繽紛的彩帶。
各個角落裡隨處可見落單的氣球。
禮花噴灑出來的殘渣更是滿地都是。
不用想都知道這裡剛才進行了怎樣一場盛大熱鬧的狂歡。
李嬸最先看到了陶初凝,她有些驚訝地打招呼:「陶小姐,您回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陶初凝問。
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幾分,嗓子就像是被刀子割過一樣,每一個字都吐出來的無比艱難。
章賀衍沒那麼幼稚,也不會把家裡搞得一團糟。
這一切是誰的手筆,她心裡很清楚。
「這…」李嬸有些猶豫,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對上陶初凝一雙前所未有的銳利眼睛,她這才道,「是小小姐,小小姐看動畫片,非要學裡邊的小公主開派對,堂小姐說,明家規矩多,她從來都沒有過隨心所欲的童年,於是先生就…」
李嬸越說聲音越小,她看見了陶初凝臉上的委屈,後面的話忽然就不那麼想說了。
陶初凝抿著嘴,眼睛有些發酸。
她想過章賀衍或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或許是小寶的發燒又嚴重了,章容櫻應付不來,才又把他留了下來。
卻沒有想到,他選擇留下是這麼一個荒唐的理由,陪一個小女孩開派對。
為了小女孩的一時興起,推掉了與自己的約定。
巨大的荒唐,讓陶初凝嘴角勾出了個諷刺的弧度。
她在外面討好許小姐,被姜小姐奚落,在雪裡艱難地推著輪椅下山。
卻有另一個女人在她的家裡,拉著她的未婚夫,舉行一場盛大熱鬧的歡宴。
這巨大的落差就像是一柄巨錘將陶初凝整個人都砸得搖搖欲墜。
原來這就是章賀衍今天沒去接她的理由嗎?
把她放在風雪裡,換另一個女人的笑臉?
不,還不算,囡囡只是章容櫻在外面帶回來的孩子,他都那麼重視。
他對他這個堂姐,可真是好呀。
「陶小姐,您還好嗎?臉色那麼白,要不要我先去給您倒杯薑茶暖暖手?」李嬸放下了手裡的活,她湊上來擔憂地詢問。
暖手嗎?陶初凝想,她現在冷的是心啊,一杯薑茶哪裡暖得熱。
「章賀衍呢?」陶初凝問。
李嬸正要說話,樓上就傳來了一陣腳步聲,章賀衍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陶初凝的視線里,可陶初凝卻注意到,他走過來的方向,分明是章容櫻的房間。
凌晨兩點,他在離異的堂姐房裡出來。
陶初凝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只知道自己的心很冷,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