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沒人幫她說話
孫班頭被她反問得一愣。
在鎮上當了這麼多年差，來往各村各寨催糧派差，哪回不是他說一句村名應三聲？
頭一回碰上這麼個敢拿話頂他的，還是個婦人！
他嘴角抽了抽，正要發作。
「哎喲！」翠竹從人群中擠了出來，三兩步躥到沈穗身邊，「穗娘你可別犟了！官差大人說的話還能有錯？咱們這修路確實沒跟鎮上打招呼，當時也是你鼓動大家一起乾的，這事兒你可得認，別把全村人拖下水啊！」
她嘴上說著勸，借勢抓住沈穗的手腕暗暗用力，像是生怕沈穗跑了。
轉頭又沖孫班頭滿臉堆笑：「大人您看，這事兒就是她一個人挑的頭，我們這些老實巴交的都是被她攛掇的，您要抓就抓她一個，我們可都是本本分分的良民！」
沈穗被她掐得生疼，皺眉用力將其甩開。
翠竹微愣，轉頭就對上沈穗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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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不冷不熱，卻讓翠竹無端打了個寒顫，訕訕的往後退半步。
人群中雅雀無聲。
趙二賴子張嘴想說什麼，可看到官差腰間的鐵尺，又硬生生把話憋了回去。
幾個先前跟沈穗上山采蘑菇的媳婦也都別開了臉。
沒人出聲替沈穗說一句話。
官差嘴裡那句藐視皇恩太重了，壓得大家都不敢抬頭。
牢飯可不是好吃的。
他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就圖個安安穩穩，哪敢往那種地方沾邊？
王村長還跪在地上，老淚在臉上劃了兩道溝。
他抬頭看沈穗，嘴唇哆嗦，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沈穗將眾人的窘態都看在眼裡，心裡嘆了口氣。
「大人，修路是我一個人拿的主意，王村長是被我說服的，村民們也是跟著我乾的，要追責，追我一個人的責就夠了。」
孫班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這麼幹脆。
他拇指摩挲著銅板指，哼聲：「既然你認了，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說著朝身後兩個衙役使眼色，那兩人便要上前拿人。
「且慢。」
沈穗抬手，「大人，話還沒說完。」
「還有什麼好說的？」孫班頭眉頭皺起來。
沈穗退後半步，用鞋底跺了跺腳下的新路，「路修好了，棲梧村的山貨就能運出去，往年我們種的芋頭、山藥、山菌子全靠人背出去賣，但路途遙遠且難走，大家都不願意去，現在路通了，牛車馬車都能走，一車車往外拉，青石鎮的市集上多出這麼多東西來賣，買賣多了，稅銀也就多了，那縣太爺的帳面上好看，州府老爺下來查問的時候，臉上也有關不是？」
一口氣說那麼多，她停了停。
隨後，目光在孫班頭臉上轉了一圈。
「棲梧村窮了那麼多年，縣太爺沒從這兒得到什麼好處，可要是這條路真能讓棲梧村活泛起來，那這份功德......豈不是也要記在縣太爺頭上？」
他話音落了，周遭安靜得出奇。
風從老槐樹葉子間穿過的聲音都能聽見。
孫班頭和兩個衙役面面相覷，都沒吭聲。
他們來之前，縣太爺在籤押房裡頭都沒抬，只讓他們隨便處理得了。
可眼下這婦人說的話......
確實有幾分道理。
棲梧村是窮，可再窮的村子，路通了都能活。
縣太爺在青石鎮待這些年，考評一直是個中，缺的就是拿得出手的政績。
倘若棲梧村真靠這條路跟鎮上通了買賣，年底的稅賦簿子上多出幾筆緊張，州府那邊遞上去的考語也能好看些。
兩個年輕衙役湊近了孫班頭，低聲嘀咕了兩句。
孫班頭抿著嘴，銅板指在拇指上轉了好幾圈。
他抬眼看沈穗，又看腳下的路。
翠竹站在一旁，把官差們的猶豫看得清清楚楚。
她咬著後槽牙，心裡翻江倒海。
該死的！
三兩句酒吧官差說的動搖了！
她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修路要報備的規矩，特意跑去鎮上遞話，就是想借官府的手把沈穗收拾了。
可，這賤人怎麼這麼能說會道！
「咳咳......咳咳咳！」
就在這時，人群後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咳。
眾人紛紛側身讓開一條道。
沈穗循聲轉過頭去，眉頭登時擰緊。
蕭清硯正慢吞吞走過來，身上青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嘴唇沒什麼血色，額角浸出細密汗珠。
由此可見，這一路走過來與他而言有多煎熬。
「不是讓你在家待著等我嗎？怎麼過來了？難受不？」
沈穗幾步上前，只手攙扶著他，滿臉心疼。
他搖頭，「沒事。」
說完又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繼而看向官差，拱手道：「草民，見過官差大人。」
孫班頭上下打量來人，見是個文弱書生模樣，瞧著就沒什麼力氣，便沒放在眼裡，只拿鼻孔嗯了一聲做回應。
「方才我娘子所言，我都聽見了，她說得在理，這條路對棲梧村是好事，對青石鎮也是好事，對縣太爺更是好事。」
「可有一樁更好的功勞，她方才還沒來得及提，大人今日既來了，何不把這份功勞帶回去？」
孫班頭眉梢微挑，「什麼功勞？」
蕭清硯往前半步，他身形高大但略顯瘦削，站在壯實的孫班頭面前顯得有幾分單薄。
可那雙黑眸里卻盛著沉靜的銳氣。
「棲梧村修路這事，大人若只是來追責，回去稟報一聲已訓誡，縣太爺最多點個頭，這事兒就算完了。可大人若是把這條路的前因後果，對各方的好處，以及日後能增加的稅賦門路理成稟帖遞上去，那就不一樣了。」
孫班頭的手指在銅板指上停住，嘴巴微微張開又閉上。
兩個年輕衙役也豎著耳朵聽完了。
他們互相看了眼，眼裡活絡起來。
他們在衙門當差多年，什麼話該遞什麼話不該遞，都有考量。
棲梧村若真弄出名堂來，對縣太爺是絕佳的好事。
而他們作為把這事兒遞上去的人，縣太爺一高興，打賞升遷都說不定。
沈穗側頭看了蕭清硯一眼，目光複雜。
「這位郎君說得有理，修路的事我會如實稟報縣太爺，當然，也會把這條路的好處一併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