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比那些人都要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熬好了叫我。」
瘦高夥計忙說：「好嘞！沈娘子您和您夫君先去歇著，三個時辰後藥好了我們叫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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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穗沒客氣，拉著蕭清硯進了裡屋。
門一關上，她把外衣脫了搭在椅背上，往床上一倒，長長出了口氣。
蕭清硯把桌上的油燈吹滅，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才走到床邊坐下。
「累？」
他輕聲問。
「倒不是累。」
沈穗閉著眼。
「就是覺得當鋪老闆這人吧……白天看他那副樣兒，氣得我想掀他櫃檯，可晚上看他躺那兒出氣多進氣少，又覺得他可憐。」
蕭清硯沒接話。
想起白日裡在裕豐當鋪，沈穗雙手叉腰把周福生堵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那副張牙舞爪的模樣，跟剛才坐在榻邊靜靜診脈的，像兩個人。
可又確實是一個人。
他有點看不透她了。
她身上有種很矛盾的東西，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也能在被罵的人快死的時候伸手去救。
不計前嫌說起來輕巧，但做起來的人少。
「睡吧。」
沈穗翻了個身嘟囔，「天亮還得起來看藥呢。」
蕭清硯嗯了一聲，脫了外衣躺下。
屋裡安靜下來，隔著一道牆，隱約能聽到院子裡兩個夥計壓低了聲音說話，還有藥爐底下木柴噼啪的輕響。
三個時辰後。
天邊剛浮起一線蟹殼青。
沈穗在一陣呼嚕聲中醒來。
那呼嚕聲隔著一道牆都聽得清清楚楚，一長一短，交替著響，像是兩個人在比誰的嗓門大。
她披上外套推門出去。
晨霧還薄薄的浮在院子裡，透著青灰色的光。
兩個夥計靠在堂屋門檻上，一個頭歪在門框邊，一個仰著腦袋張著嘴，睡得人事不知。
藥爐底下的火已經暗了，只剩幾粒暗紅的炭星。
藥罐蓋子上也不冒熱氣了。
沈穗：「……」
哎！
她嘆了口氣，沒叫他們。
輕手輕腳走過去，從袖子裡摸出一塊帕子墊著手，把藥罐端下來，揭開蓋子，一股濃苦的藥味撲出來，裡面還剩大半碗深褐色的藥湯，熬得火候正好。
她找了只粗瓷碗，把藥湯濾進去，藥渣倒在旁邊。
裡屋的門開了，蕭清硯出來，看了一眼門檻上那兩個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夥計，目光淡淡掠過，落在沈穗身上。
她站在晨光里，一手端碗，一手拿勺子攪著藥湯，側臉被微光勾出柔和的輪廓。
「要幫忙嗎？」
他走過去。
沈穗點頭：「幫我把人扶起來，得餵藥。」
蕭清硯走到竹榻邊，將周福生的上身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隻手托著他後腦讓他微微仰頭。
沈穗端著碗過來，舀了一勺藥湯，吹了吹，小心送進周福生嘴裡。
周福生昏迷中不知吞咽，大半勺藥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沈穗皺眉，用拇指把他下巴往上一抬，讓藥順進喉嚨里，又餵了第二勺。
這回她餵得更慢，一點點往裡送。
蕭清硯側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鼻尖幾乎能聞到她頭髮上沾著的草藥氣。
忽然有些恍惚。
他見過太多京城的貴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說話輕聲細語，走路裙擺不揚塵。
可那些人在他眼裡都隔著一層紗，看不清底下是什麼。
眼前這個沈穗，出身平凡，沒讀過多少書，某些時候言行粗鄙，身上沒有女娘該有的嬌柔……
他見過好的女娘是什麼樣，按京城的標準，沈穗身上沒一條沾得上。
可卻覺得，她比那些人都要好。
「行了。」
沈穗把最後一口藥餵完，用帕子擦了擦周福生嘴角的藥漬，「就看這藥能不能把肺里的淤堵化開了。要是能化開，人過會兒就能醒。」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轉頭看見蕭清硯正看著她，目光有些出神。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啥呢？」
蕭清硯收回視線，扶著周福生慢慢躺回去。
「沒什麼。」
他頓了一下，「你白天跟他在當鋪吵成那樣，晚上還救他。」
沈穗把藥碗收起來：「吵歸吵救歸救，他欠我們的是一回事，我該做的是另一回事，兩碼事，不攪在一起。」
蕭清硯看著她說這話時的表情，平靜得很，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心中的恍惚又濃了一層。
這時門檻上的瘦高夥計忽然打了個哆嗦，猛地醒了。
他揉著眼一看藥爐空了，嚇得一骨碌爬起來。
「哎呀！藥！沈娘子！」
他這一嗓子把胖夥計也驚醒了，兩人手忙腳亂站起來，看見沈穗已經把藥餵完了，瘦高夥計訕訕地搓著手。
「沈娘子，實在對不住，我們睡著了……」
「沒事。」
她擺手。
「藥餵下去了，等幾個時辰看看反應。」
「你們倆去旁邊那個屋子歇著吧，這兒我看著。」
胖夥計猶豫了一下：「沈娘子，我們就在堂屋守著，老闆沒醒我們也不放心睡。」
沈穗也沒強求，回屋換了件乾爽衣裳，洗漱完便去灶房燒稀粥。
天已經大亮了。
李二花起來後看見堂屋裡躺著個面如金紙的陌生男人，嚇了一跳，但沈穗跟她解釋了幾句，她也就沒再多問，只是皺著眉嘀咕「救人歸救人，別惹麻煩上身」。
「知道了娘。」
她擺擺手，又速速吃完早飯後，便收拾著動身往鎮上去。
到了青石鎮，沈穗徑直來到同德堂。
跨過門檻時，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戥子後面的人。
「李掌柜？今日怎的親自坐櫃檯了。」她笑著走近，視線往醫館裡頭掃了一圈，「小六呢？」
李掌柜聞聲抬頭，見是她，忙擱下手中的藥臼，從櫃檯後繞了出來。
「哎喲沈娘子！小六回老家了，說是他娘給他相了門親，得回去幾日，你呢？今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是不是我上回要的荊芥……」
他搓著手，眼神亮晶晶的盯著沈穗。
未盡的話不明而喻。
沈穗被逗得噗嗤一笑，又無奈搖頭：「我上回就說了，得下個月，這離下個月還有好幾天呢，您急什麼？我答應了賣給您，自然就一定會賣，您放心。」
李掌柜不好意思的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浮起一層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