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舅舅不是貪你那點銀子
御書房內，皇帝宋章面無表情端坐於御案之後，面前摞著半尺高的奏章，氣壓低得像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天穹。
蘇和剛跪下見禮，尚未開口半句，宋章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盞里的水盪了三盪。
「好一個鎮國公府世子爺，蘇和，你可知罪？」
宋章聲音刺骨冰冷，不含一絲感情。
蘇和額頭抵著地磚，心臟跳得飛快，腦子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認罪是不可能認罪的！
御案上那半尺高的奏章多半都是彈劾他的摺子，只要他認一句，那就是把守孝期間夜宿青樓，還把御賜的鎮國公府當做賭資輸掉的事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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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就算宋章有意對他網開一面，他鎮國公世子之位也肯定保不住了。
為今之計，是想辦法把國事變成家事，皇帝家事，這幫吃飽了沒事幹的御史和士族們手就伸不過來了。
想到此，蘇和故意裝出一副無辜的神情望向宋章，還故意眨了眨眼睛，聲音里摻了三分怯懦、七分茫然：
「舅舅說的是什麼事啊？兒臣昨夜被幾位士族子弟灌醉，今早醒來腦袋還疼，什麼都記不清了……」
宋章聞言，明顯愣了一下。
他原以為這混帳會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饒，或者梗著脖子狡辯推諉，但「什麼都不記得」這一招，他著實沒料到。
蘇惇那老東西多精明一個人，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棒槌？虎父犬子，可犬也不是這麼個犬啊？
這明顯是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念及如此，宋章盯著蘇和那張寫滿「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臉，火氣非但沒消，反而更旺了，隨手抄起身旁滾燙的茶盞，便朝蘇和砸去。
蘇和只感覺眼前一暗，身子比腦子快，側身一讓，茶盞擦著耳朵飛過去，「哐」一聲碎在身後門框上，茶水潑了一地。
宋章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孽障，你敢躲？」
只見宋章反手抄起御案上的玉如意，三步並兩步地朝蘇和衝來。
那玉如意通體碧綠，這要是砸到腦袋上，肯定得見血。
蘇和二話不說，轉身就跑，繞著御書房裡那根兩人合抱的盤龍金柱打轉。
宋章在後面追，龍袍翻飛，玉如意在空中劃出一道道碧綠的弧光。
一旁伺候的幾名太監見狀，想上前阻攔蘇和，但猶豫了片刻後，又把頭垂得更低了。
「孽障，朕讓你跑！你爹剛死不到一個月，你就敢夜宿青樓，看朕不打死你！」
「舅舅息怒，外甥不是去玩兒的，外甥是為了切身感受一下自家產業的服務情況，好提出整改意見。」
「放屁，那青樓啥時候成你的產業，你敢欺君？有種你別跑，看朕不打死你？」
蘇和眼見宋章就要追上自己，連忙從懷中掏出胭脂樓的契舉在頭頂晃了晃。
「舅舅，不信你看，這是胭脂樓的地契，它現在是咱家的產業……」
宋章虎目瞪圓，掃了地契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胭脂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銷金窟，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這紈絝的產業？
「哼，你少跟朕耍滑頭，胭脂樓這事先不說，那鎮國公府邸你輸給賭場這事抵不了賴吧！」
趁著宋章遲疑的功夫，蘇和把宋章好不容易才追上他的距離又拉開了幾公分。
宋章見蘇和居然跑得更歡，又緊忙提了速快追兩步，玉如意高高舉起。
蘇和見狀，忙躲到御案後面，兩人隔著一張鋪滿奏章的御案對峙，活像老鷹捉小雞。
「舅舅，我拿鎮國公府邸當賭資那不是為了打窩釣大魚嗎？」
「放屁！朕叫你打窩釣大魚！」
「舅舅，鎮國公府邸外甥已經贏回來了，不光如此，外甥還額外贏了刁奎五萬兩白銀，這錢外甥準備當做胭脂樓重新裝修的啟動資金……」
宋章畢竟戎馬半生，雖然已經年過半百，但身體狀態可不是整日花天酒地的蘇和可以比擬的。
二人說話的同時，宋章已經追上蘇和，一腳便踹在蘇和屁股上。
蘇和只感覺一股巨力襲來，隨後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撲，整個人便做「狗吃屎」般與地磚來了個親密接觸。
「哎呦！舅舅，外甥是想把胭脂樓改造成大夏最高端的會所，只接待達官貴人和皇親國戚，到時候每月的五成乾股，全部孝敬給舅舅。」
就在玉如意即將砸到蘇和後背的剎那，宋章的手腕忽然定住了。
滿屋子的追趕聲戛然而止，只剩下蘇和粗重的喘息聲。
宋章緩緩放下玉如意，臉上的暴怒像潮水一樣退去。
「五成乾股？那朕每月能分多少銀子？」
「一萬兩，胭脂樓重新升級後，舅舅每月最少能分一萬兩白銀！」
蘇和斬釘截鐵地說道。
宋章眯起眼，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如意柄上的螭龍紋。
每月一萬兩……一年十二萬兩，大夏一年的茶馬稅也不過這個數。
這筆錢若是進了內帑，那幫成天盯著國庫的言官便一句嘴都插不上。
這胭脂樓哪是什麼青樓？這特麼就是聚寶盆啊！
念及如此，宋章一改剛才的暴怒，變得和顏悅色起來。
他伸手拍了拍蘇和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然後彎下腰，用龍袍袖子替蘇和撣了撣剛才在地上滾出來的灰。
「好外甥，地上涼，快起來。」
蘇和僵著沒敢動。
宋章見蘇和沒動，臉色一板。
「起來說話，」
蘇和戰戰兢兢爬起來，後背全是冷汗。
宋章負手走回御案後坐下，端起新換的茶盞啜了一口，抬眼看他，嘴角甚至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和兒，咱們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舅舅不是貪圖你那五成乾股……」
蘇和連連點頭：
「是是是，舅舅一國之君，清正廉明……」
宋章擺了擺手，打斷蘇和，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甚至有幾分慈祥：
「主要是你爹娘都走了，你將來也是要迎娶婉清那丫頭，總要有長輩替你張羅婚事，舅舅這是替你攢著彩禮呢！」
蘇和嘴角抽了抽。
「是，多謝舅舅心疼外甥。」
而此刻，御書房門外，武宣侯世子曹性正在門口來回踱步，神情滿是不甘。
「太子爺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蘇和明明已經反出勛貴陣營，主動去貼江東士族，還救他幹嘛？
要是我，早讓皇帝陛下奪了他世子之位，踢出京城。」
一想到剛剛東宮眾人因為蘇和吵得天翻地覆，最後還是太子宋標一錘定音決定要保蘇和後，曹性就滿臉不甘。
「太子爺讓我先來御書房打探情況，他去聯繫眾勛貴們一起聯名上書保住蘇和。
「可這御書房大門緊閉，我上哪兒打探裡面的情形？
裡面一會兒砸茶盞一會兒追打的動靜，聽著是真要出人命。」
曹性眉宇間滿是焦灼，呼吸愈發急促，末了牙一咬，臉上露出一股狠勁」，隨即「撲通」一聲，跪在門口的青石板上，朝裡面大喊：
「陛下明鑑！蘇和昨夜賭府邸、宿青樓——都是臣慫恿的！與蘇和無關！要治罪，治臣的罪！」
門內，蘇和眉梢微微一挑，他轉頭望向宋章，宋章也正看他，嘴角竟揚起若有若無的弧度。
舅甥二人目光在空氣中一碰，蘇和心裡嘆了口氣：「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還得想辦法撈這祖宗，這都叫什麼事啊！
不過他還真像前世我那不靠譜的大學兄弟，也總在這種時候幫我頂雷，這小子，倒是個能交的！」
而他不知道的是，東宮通往御書房的甬道上，太子宋標一襲杏黃蟒袍走在最前，身後七八位勛貴子弟步履匆匆。
守門的禁軍遠遠望見太子儀仗，已經開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