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新式算帳
「不知廉恥!」
柳婉清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檀木桌面上。
只見她胸口微微起伏,面色比往日冷了三分,俏臉上罕見地帶著慍怒。
小環縮了縮脖子。
「殿下息怒,那玉娘本就是青樓女子,拋頭露面、勾欄做派也是常事,您何必為這種人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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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環小心翼翼地勸道。
「本宮說的不是那個妓子,她本就在青樓賣笑,與誰調情不是很正常?」
柳婉清攥著帕子,指尖泛白。
「本宮說的是蘇和!
堂堂鎮國公世子,孝期內,居然成日去勾欄聽曲,全無體統可言!
更可恨的是,本宮居然與這樣無恥的人有婚約。
還有那個妓子,太白居士如此傾慕於她,她居然錯把魚目當珍珠。」
小環也氣得雙頰泛紅,跟著附和:
「殿下,說的是,那玉娘出身青樓,肯定不是什麼好人。
還有,至於那個勞什子太白居士,奴婢說句不該說的,他雖然能寫出《清平調》那樣的好詩,但卻中意風塵妓子,想必也是個風流種……」
小環話還未說完,柳婉清抓起案上的毛筆,「啪」的一聲便朝小環砸去,抬眸時眼中已淬了寒霜:
「放肆,誰准許你妄議太白居士?」
小環一怔,連忙跪地討饒:「殿下息怒,奴婢只是……」
「哼!本宮平日裡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本宮讓你去查太白居士的消息,不是讓你去質疑他的人品。」
柳婉清緩緩起身,拿起方才寫了一半的「清平調」字帖,語氣卻漸漸柔了下來。
「太白居士若真只是簡單地去青樓勾欄,何必費那般心血,寫出如此能流傳千古的絕句?
《清平調》字字珠璣,句句含情,若非真心所至,他斷然寫不出那樣的句子來。
太白居士喜歡玉娘,卻不曾輕賤於她,反倒以詩相贈,這不是風流,這是……」
說到此處,柳婉清頓了頓,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亮光,像是冰面下初融的春水:「這是痴情。」
小環聞言,也顧不上會惹怒柳婉清,急忙勸道:「可是殿下!
《清平調》可是太白居士為青樓女子寫的詩呀!」
「那又如何?」
柳婉清走到小環身前,裙裾曳過地面,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聲音不疾不徐卻無比篤定,「痴情之人,不論為誰動心,皆是真心。
他既能為玉娘傾注這般心思,想必心中從未有過旁的人,至今尚未娶妻,不然哪有這般痴情?」
越說柳婉清越覺得有理,嘴角不知不覺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耳根也浮上一抹淡粉。
「一個能為心上人寫下『雲想衣裳花想容』的男子,心裡該有多柔軟、多乾淨。」
……
而此時,胭脂樓後院帳房內。
蘇和坐在主位上,面前是堆疊如小山的帳冊。
帳房王勤則貼心地為他面前的茶盞填滿茶水,而對面站著三位留著山羊鬍子的帳房,和六個正低頭縮肩的小學徒。
「老王,你說東家要教咱們新式記帳法?
老夫管帳管了二十餘年,還從未聽過什麼新式記帳法!」
何帳房此刻捻著三羊鬍子,臉上雖然堆著恭敬,卻掩不住眼底的輕慢。
另外兩名帳房先生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屑、質疑,學徒們更是面面相覷。
王勤見狀,連忙乾咳一聲:「老何,老趙,老黃,你們還等什麼呢?
還不趕緊謝過東家?」
「老王,要拍東家馬屁你自己拍就得了,何必帶上我們?
而且現在胭脂樓有多忙你不是不知道,這不瞎耽誤功夫嗎?
更何況,老夫管帳管了二十餘年,所有的記帳方式都在老夫腦子裡,老夫還從未聽過什麼新式記帳法……」
王勤見何帳房竟如此不給面子,臉色一板,當即便要說出蘇和身份,卻被蘇和擺手打斷:
「何先生,還有諸位……」蘇和抬眼掃過眾人,這才繼續道:
「我知道你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我一個毛都沒長齊的毛頭小子,懂什麼新式記帳法?
不過是閒來無事折騰人玩罷了。」
眾人被他當面點破心思,頓時尷尬地低下頭去。
王勤搓了搓手,圓起場來:「東家言重了,我們哪敢質疑您……」
「敢不敢的咱們先放一邊。」
蘇和抽出一本舊帳冊,翻開其中一頁,提起筆來。
「這是你們現用的記帳法。
分『入帳』『出帳』『存帳』『結帳』四欄,每欄另附文字說明,單是查一筆三月前的支出就要翻半天。
我說得可對?」
何帳房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蘇和點了點頭,隨後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刷刷畫了幾筆,將一張表格推到眾人面前:
「來,你們且看,用我的法子,同一筆帳,橫為科目,縱為日期,末欄自動核算盈虧。
你們試試,找找昨日胭脂樓的淨利。」
王勤狐疑地接過紙,順著表格掃了幾眼,手指在行與列之間滑動,片刻後眼睛陡然睜大:
「這……這竟然真的一目了然!
昨日的淨利是三百七十兩四錢……」
還未等王勤說完,手中的紙筆就被何帳房一把搶了過去。
少頃,何帳房猛地抬頭看了看蘇和,又低頭去核對別的帳頁。
帳頁越翻越快,何帳房山羊鬍都抖了起來,「怪事,真是怪事,這合計欄里的數字居然會自己加總?」
「不是自己加總,是格式如此。」
蘇和又抽出幾張紙,上面畫著更複雜的分類表格,「這叫『借貸複式記帳法』,每一筆收支同時記入兩個科目,相輔相成。
更細的還有『成本分攤』『折舊計提』……」
此刻的眾人,再看向蘇和,眼裡滿是狂熱。
等李媽媽領著曹性來找蘇和的時候,看到的景象驚得二人連話都說不出來:
只見幾個帳房先生和六個學徒團團圍住蘇和,桌上攤著十幾本帳冊,每一本都整整齊齊地錄滿了新式表格。
王勤彎著腰給蘇和添茶,何帳房一邊幫蘇和捏著肩膀,一邊討好著問道:
「東家,這應收帳款……」
曹性見狀,腳下一個趔趄,險些踩到一旁李媽媽的裙擺。
「不是,老蘇,你特娘的真會啊!
小爺以為你剛才在吹牛皮呢……」
王勤等幾名帳房先生回頭見來人是李媽媽,臉上皆帶著幾分激動的紅暈,快步走了過來。
「李媽媽,您快瞧瞧這些帳,我們剛用東家教的法子,就這麼一會的功夫,就清完了上個月的帳!」
「哎!慚愧,慚愧啊!
老夫管帳管了半輩子,今日才算開了眼!」
李媽媽聞言,張大著嘴巴,湊到桌邊翻了翻帳冊,又揉了揉眼睛:「東家,您……您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蘇和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雲淡風輕的笑:「這才哪到哪?
而且,我現在還有個新的想法。
我想把胭脂樓的帳房單獨辟出來,弄一個『金融學府』。」
蘇和一指王勤等人,繼續說道:
「他們,就是第一屆學生,正好過不久,我的錢莊就要開業,他們便是第一批掌柜和帳房……」
曹性聞言,正要接話,帳房的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玉娘氣喘吁吁地立在門口,額角沁著薄汗,臉上再沒了方才那番撩人的媚態,眉宇間是掩不住的急切。
她急步走到蘇和面前,聲音慌亂:
「世子爺!
方才李墨淵李公子和京城各大世家的公子們,在清風樓放出話來,下周他們要在清風樓設宴,點名要你赴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