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申時赴宴
申時整,相府宴廳。
林知晚被青黛攙著,往宴廳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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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腳步拖沓,肩膀歪斜,一副痴傻渾噩的模樣——這副模樣她練了整整三天,連青黛都說「瞧著就讓人想繞道走」。
宴廳正門大開,八仙桌擺了兩排,主位空著,沈明遠還沒到。
西側屏風後隱約有人影晃動,東側迴廊入口處站了兩個婆子,正低聲說著什麼。
林知晚被安排在宴廳最角落的位置,緊挨著東側迴廊入口,離主位隔了三張桌子。
她坐下時故意磕了一下桌角,發出沉悶的聲響,引來幾個早到的女眷側目。
「喲,大小姐來了。」一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婦人掩嘴笑了笑,眼神里全是嫌棄。
林知晚沒理她,歪著腦袋盯著桌上的筷子,伸手去抓,抓了三次都沒抓住。
青黛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半盞茶後,沈知柔到了。
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繡纏枝蓮紋的褙子,髮髻上簪著支赤金銜珠步搖,走動時珠子輕輕搖晃,襯得她整個人溫婉端莊,春蘭跟在她身後。
沈知柔在主位右手邊落座,目光掃過宴廳,在林知晚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嘴角彎起一抹極淡的笑。
「姐姐來得真早。」她起身,端著碟桂花糕走到林知晚面前,聲音溫柔得像能掐出水來,「姐姐身子弱,多吃些。」
放下碟子,她伸手去握林知晚的手。
林知晚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猛地抓住沈知柔的手腕,指甲摳進對方袖口,嘴裡發出含混的囈語:「掐、掐手手——」
沈知柔臉色一變,下意識往回抽手。
林知晚死死攥住不放,稍一用力,沈知柔身子向後踉蹌,身後春蘭伸手扶住沈知柔,
林知晚瞅準時機,一把扯開春蘭的袖口,那片青紫掐痕當即暴露在眾人眼底。
春蘭下意識縮手,卻已經晚了。
宴廳里至少有五個人看見了那道淤痕。
「那不是春蘭的手嗎?」
「怎麼青了那麼大一塊?」
「大小姐剛才說『掐手手』,到底誰掐的誰?」
竊竊私語像水波一樣擴散開來。
沈知柔臉色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她抽出自己的手,把袖子拉回去,柔聲說:「姐姐又說胡話了,春蘭前幾日不小心磕在門框上,哪來的掐痕。」
她說完轉身回座,步伐依舊端莊,但攥著帕子的手指關節發白。
春蘭臉色煞白,低著頭退到沈知柔身後,袖口死死攥在掌心裡。
林知晚歪著腦袋,嘴角掛著痴傻的笑,手指在桌案下攥緊青黛的袖口。
宴席過半,沈明遠從屏風後走出來。
他穿了件藏青色直裰,腰間繫著條墨玉帶鉤,面色沉鬱,目光掃過宴廳時在林知晚,然後移開。
「今日中秋家宴,不必拘禮。」他端起酒杯,「各房敬酒吧。」
話音剛落,春蘭從沈知柔身後退出去,腳步匆匆往西廂房去取酒壺。
林知晚餘光鎖著她的背影,手指在桌案下輕輕敲了三下。
青黛立刻起身,端著茶盞往東側迴廊入口走。
她走到入口處時,腳下忽然一個踉蹌,茶盞脫手,滾燙的茶水嘩啦潑在一位女眷裙擺上。
「啊——」那女眷尖叫著跳起來。
宴廳里眾人目光盡數被東側的騷動拽過去,沒人留意西側的迴廊。
林知晚趁亂起身,貼著牆根往西側迴廊挪動。
她腳步依舊拖沓,但速度比剛才快了不止一倍。
迴廊轉角處,菱形花窗投下的陰影,正好擋住宴廳方向的視線。
春蘭端著托盤從西廂房出來,兩隻青瓷酒杯已經斟滿了酒。
她沿迴廊往宴廳走,經過轉角時,花窗陰影正好將她整個人籠住。
林知晚心繃到極致,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從窄巷出口跨出去,悄無聲息貼到春蘭身後。
她屏住呼吸快速掏出袖中那小包消炎粉,捻開紙包,此刻也顧不上心疼了。
將藥粉撒入屬於沈知柔的那杯酒中,隨即飛快調換托盤上兩隻酒杯,把下了致幻藥的那一杯換到沈知柔這邊,下了消炎粉的那一杯留給自己。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
春蘭滿心記掛宴席,半點沒有察覺異樣,捧著托盤徑直走入宴廳。
林知晚退回窄巷,靠在牆上,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後背早已汗濕。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拖沓著腳步走回宴廳角落。
青黛已經站回原位,裙擺上全是茶水,低著頭瑟瑟發抖。
「你這丫頭怎麼毛手毛腳的!」管事婆子罵了一句。
青黛沒吭聲,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沈明遠皺了皺眉,示意繼續敬酒。
沈知柔親自端著酒杯走到林知晚面前,笑容溫婉,聲音輕柔:「姐姐,今日中秋,妹妹敬你一杯。」
她把酒杯遞到林知晚手裡。
林知晚愣愣地對著她笑,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滑過喉嚨,溫熱,沒有異味,沒有灼燒感。
沈知柔也飲下自己杯中的酒,轉身回座。
林知晚把空酒杯擱在桌上,手指在桌案下攥緊青黛的袖口,青黛抬起頭,臉色發白,對著她極輕地微微頷首。
林知晚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半盞茶後。
沈知柔忽然放下筷子,手指按在太陽穴上,眼球開始不受控制地震顫。
她眨了眨眼,但震顫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劇烈。
「二小姐?」春蘭上前一步。
沈知柔沒回答,她的手指開始抽搐,先是食指,然後是中指、無名指,整隻右手像被電擊了一樣痙攣。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住身體的失控。
但沒用。
她站起身,嘴唇翕動,聲音拔高了一個調:「你、你們都想害我,都該死——」
話音未落,膝蓋撞翻桌案上的酒壺,青瓷酒壺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酒液濺了一地。
宴廳里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盯著沈知柔。
鵝黃色褙子上沾滿酒漬,髮髻歪斜,步搖珠子亂晃。
她眼球震顫得厲害,手指抽搐,嘴裡反覆念叨著「都該死,該死」,聲音尖利刺耳。
「成何體統!」沈明遠一掌拍在桌案上,碗碟跳起,湯汁濺到旁邊女眷袖口上。
賓客譁然。
侯府世子蕭景琰從座位上起身,快步走到沈知柔身邊,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沈知柔不受控制的掙扎著,嘴裡念叨著,「你也要害我,你們都想害我。」
他閃過一絲不耐,眼神掃向角落裡的林知晚,看了許久。
林知晚歪著腦袋,嘴角掛著口水,眼神渙散,一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樣子。
蕭景琰收回視線,低聲對沈明遠說:「沈大人,二小姐怕是身體不適,先送她回房吧。」
沈明遠臉色鐵青,揮手示意。
兩個婆子上前架住沈知柔往外拖。
沈知柔掙扎著,指甲在自己掌心掐出一道道血痕,嘴裡還在喊:「你們都想害我——都是她——都是她——」
聲音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春蘭站在原地,臉色煞白,瞳孔驟縮,後退了半步。
她後退時,袖口滑出一截紅繩,繩上繫著半塊玉玦。
燭光一晃,林知晚腦中瞬間閃過姐姐曾經說過的書中伏筆,再定睛一看,玉面雲紋環繞,中間刻著一個「沈」字。
春蘭慌忙把玉玦塞回袖中,可短短半息,林知晚已經看清了。
她垂著眼,面上依舊渾噩。
沈家祠堂嫡系信物,只有沈明遠和沈知柔各持半塊。
春蘭不過一介丫鬟,為何會持有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