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碎酒善後,暗手轉向
石階上的酒液還沒滲盡,沈明遠已經從正廳方向疾步而來。
他今日穿一身墨色暗紋長袍,腰間玉帶隨著步子撞得輕響,臉色鐵青,身後跟著兩個長隨。還沒走到後門,目光已經鎖在滿地碎瓷上。
「誰摔的?」沈明遠聲音不高,卻壓得後門內外一片死寂。
幾個看熱鬧的丫鬟慌忙退開,伏在地上的青黛渾身一抖,額頭死死抵著石階,嘴裡只剩一個「壺」字。
主事婆子搶步上前,指著伏在地上的青黛回話:「回老爺,是冷院的丫鬟。領酒行至石階腳下,被小廝撞到,失手將酒壺摔碎了,小的們已差人追緝、尚未尋獲。」
沈明遠沒看她,目光掃過石階上那灘酒液,又落到縮在陰影里的林知晚身上。
林知晚像被嚇壞了,蹲在石階旁,雙手抱頭,肩膀一抽一抽。
聽見沈明遠的聲音,她猛地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跌跌撞撞朝他撲過去。
兩個婆子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架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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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掙了幾下沒掙開,便扯著嗓子哭喊:「壺沒了……怕……壺壺沒了!」
那聲音又尖又利,刺得後門廊下幾個女眷直皺眉。
沈明遠眉頭擰得更緊,厭煩地一揮手:「還愣著幹什麼?把這丫頭拖出去,先關柴房,等宴後再審。」
兩個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青黛往外拖拽。
青黛膝蓋磕在碎瓷上,瓷片發出咯吱輕響。
她死死咬住牙關不敢出聲,腳尖在碎石地面劃出兩道淺痕,轉眼便被拖過遊廊拐角,消失不見。
林知晚還在哭,聲音卻低了下去,只剩斷斷續續的抽噎。
她沒朝青黛被拖走的方向看,只死死盯著沈明遠,像怕他再發火。
沈明遠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回了正廳。
主事婆子沉著臉吩咐人收拾石階,又朝林知晚努了努嘴:「把她送回席上。」
林知晚被兩個婆子半扶半按地帶回女眷席末。
面前小几上只擺了一碗清水,一碟點心都未曾備下。
她縮在椅子裡,垂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像被嚇丟了魂。
沒人再注意她。
女眷席上重新響起低低的說話聲,絲竹聲又續了上來,仿佛方才那場鬧劇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
林知晚沒動。
她的目光透過散亂鬢髮,慢慢掃過整個宴廳。
沈知柔仍坐在女眷席中段,端著茶盞,正與旁邊一位小姐說笑。
自始至終,她沒朝後門方向再看一眼,連坐姿都沒變過。
周嬤嬤的侄女也不在長案邊了。
林知晚在人堆里找了幾個來回,二道門方向、遊廊拐角、假山旁,都沒有那侄女的影子。
剛才還擠在石階前的人,轉眼就退得乾乾淨淨。
那個撞壺的小廝也不見了。
林知晚心裡一沉。
小廝趁亂溜了,周嬤嬤侄女也退了。
這兩個人不會無緣無故一起消失。
酒水線斷了,他們一定在別處重新接頭。
她端起那碗清水,湊到唇邊,只沾了沾唇,便又放下。
府里的酒她不碰,這碗水她也不打算真喝。
就在這時,二道門方向的側廊口,一道人影閃了一下。
林知晚沒動,只把眼睛微微偏過去。
是周嬤嬤的侄女。
她貼著側廊口站著,半邊身子隱在柱後,正朝外張望。
緊接著,一個端湯丫鬟從側廊深處走出來,手裡托著個黑漆木盤,盤上放著一盅甜湯。
周嬤嬤侄女迎上前一步,兩人在側廊口錯身的瞬間,那侄女的手極快地抬了一下,像替丫鬟扶了扶托盤,又像往盅蓋上抹了一把。
兩人沒說話,各自分開。
端湯丫鬟端著木盤,徑直朝女眷席走來。
林知晚的心一點點提起來。
那盅甜湯被端到女眷席邊時,席上幾位小姐都抬頭看了一眼。
湯盅是白瓷的,蓋子嚴嚴實實扣著,和席上其他甜湯並無不同。
可林知晚看見了。
盅蓋邊沿,掛著一滴顏色發暗的稠汁。
那汁子黏膩發烏,正順著蓋沿緩緩往下滑,最後落在托盤邊沿,洇出一小片深色。
席上其他甜湯的湯色清亮,連蓋沿都乾乾淨淨。
只有這一盅不一樣。
林知晚忽然伸手指著那盅甜湯,嘴裡含混地「啊」了一聲,像小孩子看見吃食要搶。
旁邊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別亂動!」
林知晚不依,扭著身子往前掙,另一隻手又朝那湯盅伸去。
婆子連忙把她的手拽回來,低聲呵斥:「坐好!」
掙扎間,林知晚透過指縫,又看見那滴暗色稠汁。
它已經滑到托盤邊沿,將落未落,黏在漆面上,像一條細細的黑線。
這邊的動靜引來了沈知柔的注意,她抬眼往席末掃了下,笑著朝那丫鬟招招手:「端過來我瞧瞧。」
端湯丫鬟目不斜視,端著木盤走到女眷席中段,把甜湯穩穩放在沈知柔面前。
沈知柔沒看那盅湯,只側頭對那丫鬟極輕地點了下頭。
林知晚指節捏得泛白。
毒酒之計落空,他們便改換手段,把算計落在這盅甜湯之上。
那盅甜湯就擱在沈知柔手邊,離她的茶盞不過半尺。
她沒急著動,仍與旁邊的小姐說話,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搭,像在等什麼。
林知晚不敢再盯,只把眼睛垂下去,盯著自己膝上絞得發白的手指。
腦中飛速盤算:方才周嬤嬤侄女錯身那一記觸碰,絕非幫扶托盤那麼簡單。
那滴烏稠的汁液,色澤異樣,說不清是熬化的藥膏,還是混進甜食里的異物。
她必須知道那盅湯里是什麼。
可她現在是個「傻子」。
傻子不能站起來,不能走過去,更不能掀開那盅蓋子。
林知晚慢慢把身子往旁邊歪了歪,像坐累了,腦袋靠上旁邊婆子的胳膊。
婆子皺眉,想把她推開,又礙著席面,只低聲道:「坐直了。」
她沒坐直,反而把臉埋下去,肩膀一抽,像又要哭。
婆子怕她再鬧起來,沒敢真推,只由她靠著。
林知晚就著這個姿勢,從婆子胳膊與身體的縫隙里看出去。
沈知柔已經端起那盅甜湯,揭開蓋子,低頭看了一眼。
盅內湯色奶白,浮著幾粒枸杞,升騰而起的熱氣朦朦朧朧,半掩住她的面容。
沈知柔沒喝。
她拿著湯匙,在盅里慢慢攪了兩圈,動作很輕,像在等湯涼,又像在攪散什麼。
攪到第三圈,她忽然抬起眼,朝女眷席末掃了一下。
林知晚已經閉上眼,腦袋歪在婆子胳膊上,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困……要睡……」
婆子低聲罵了句什麼,到底沒把她拽起來。
沈知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林知晚沒睜眼,心卻跳得厲害。
她聽見沈知柔對旁邊的小姐說:「這湯太甜,我近來不喜甜,你替我喝了吧。」
那小姐笑著推辭:「沈姐姐不喝,我哪好意思。」
沈知柔也笑:「一碗湯罷了,你嘗嘗,廚上今日這甜湯燉得不錯。」
幾番推讓,那小姐終究伸手接過了湯盅。
林知晚的心猛地揪緊。
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無辜的小姐,喝下這盅被動過手腳的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