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盒溫驟起,姐姐傳訊
沈知柔笑著看那位小姐接過湯盅,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再沒提半個字。
端湯丫鬟垂著頭退下,木盤上空空如也,托盤邊沿那滴烏稠汁液早已被擦拭乾淨。
林知晚靠在婆子胳膊上,眼皮半闔,心口卻一下撞得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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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能攔住那盅湯。
她是個「傻子」,傻子不能掀蓋,不能喊破,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盅被動過手腳的甜湯被人接走。
宴席散時,夜已經深了。
沈明遠拂袖而去,女眷們三三兩兩起身。
林知晚被婆子半拖半扶地帶出宴廳,穿過抄手遊廊,過了月洞門,一路送回冷院。
青黛被關在柴房,院門落了鎖。
林知晚獨自站在正屋中央,聽外頭腳步聲漸漸散盡,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她習慣性伸手探向心口,隔著中衣摸那枚鐵盒。
指尖剛觸上去,她整個人僵住了。
盒身不再是冰涼一片。
裂紋邊緣正透出一股溫熱的燙意,一圈一圈,從那條半寸長的裂痕向外擴散,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頭一點點甦醒。
強制冷卻期本要足足七日,如今才過去寥寥數日。
她反手拔下門閂,朝窗外低喚:「青黛。」
無人應聲。
她才想起青黛被關在柴房,今夜不在。
林知晚咬了咬唇,從床板縫隙里摸出那截炭條,又扯了塊舊布墊在膝上,縮到床角,背抵著牆。
鐵盒燙得愈發厲害,隔著舊布都灼手。
她按約定節奏,連敲三下。
篤、篤、篤。
盒內熱度陡然抬升,仿佛彼岸那一端有力量在與之呼應。
片刻後,另一端傳來三下回敲。
篤、篤、篤。
緊接著,一道聲音從盒中浮起來,斷斷續續,像隔著極遠的水面,被風扯得支離破碎。
「晚晚……能聽見嗎?」
林知晚眼眶一熱,「姐,我在。」
「聽我說。」林知夏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誰聽見,「瘋人塔的死局,已經啟動了。」
林知晚手指一緊。
「書里寫。」林知夏一字一頓,「家宴之後,相府會以『瘋癲失儀』為由,在三日內,把你押往城郊瘋人塔。」
「我知道家宴要出事。」林知晚壓低聲音,「可酒已經碎了,我——」
「碎酒不是你的反製成功。」林知夏打斷她,「那是沈知柔『以退為進』的一環。」
林知晚喉頭髮緊:「什麼意思?」
「書里寫得很清楚。」林知夏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斷斷續續,「沈知柔本就安排了一個小廝,在石階處衝撞青黛。無論青黛是否故意鬆手,酒壺都會碎。」
林知晚的後背貼著牆,一寸涼下去。
「一旦酒壺碎了,沈知柔就會當眾哭訴——『嫡姐瘋病發作,縱仆摔器,攪亂家宴』。」林知夏說,「她要把你『痴傻』的名聲,從冷院傳聞,抬成滿府親見的『失儀實證』。」
林知晚攥著舊布的手微微發抖。
「那盅甜湯呢?」她啞聲問。
「那盅甜湯本就是為你設下的圈套。你若是當眾鬧著要喝,便是瘋癲搶食;就算你不肯碰,把湯賞給旁人,只要出事,罪責依舊會算到你的頭上。」
林知晚閉上眼。
她以為碎了酒就斷了毒,原來那酒、那湯、那撞壺的小廝,全是沈知柔鋪好的台階。
她踩上第一級,以為贏了。
「姐。」她睜開眼,「我還有幾天?」
「三日之內。」林知夏的聲音越來越輕,像被什麼拽著往後退,「他們就會把你押出相府。你必須在沈知柔當眾指控之前——」
鐵盒的熱意驟然一抽。
「姐?」
「三日……晚晚,記住,碎酒不是——」林知夏的聲音像被水吞沒,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鐵盒的燙意猛地涼了下去。
林知晚心頭一空,立刻又連敲三下。
篤、篤、篤。
盒身冰涼,再無半點回應。
她攥著鐵盒,指節泛白,等了許久,那端始終沉默。
通話斷了。
林知晚盯著掌心的鐵盒,裂紋邊緣的燙意消退得乾乾淨淨,像從未燒過。
她慢慢把鐵盒用舊布裹好,塞回枕下,指尖卻還殘留著那股灼人的餘溫。
她坐回床沿,摸出炭條,掀開床板內側。
炭灰標記旁,她一筆畫下一個「塔」形符號,塔尖朝下。
她剛收好炭條,院門外傳來一陣輕響。
門閂被撥開,青黛閃身進來,反手插上門閂,喘著氣:「小姐,奴婢趁婆子打盹,從柴房偷跑回來的,不能久留。」
林知晚抬眼:「後牆根查過了?」
「查過了。」青黛壓低聲音,「炭灰沒踩過,牆洞磚塊也沒動。」
林知晚沒說話,目光越過青黛,落向後窗。
窗紙外,夜色濃得化不開。
「小姐?」青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今晚……還會有人來嗎?」
林知晚收回目光,聲音極輕:「今晚小廝不會來了。」
青黛一愣。
「來的是別的。」林知晚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牆外,燈籠光一晃而過,腳步刻意壓著聲。
她放下窗紙,退回床沿,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青黛,把炭條收進床板縫裡,別留痕跡。」
青黛手腳麻利地照做,又回頭看她:「小姐,那鐵盒——」
「枕下。」林知晚說,「若是有人搜,先摸枕下。」
青黛點點頭,沒再問。
院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停在她們這間冷院門前。
林知晚屏住呼吸,指尖在膝上緩緩收緊。
她聽見門閂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又停住,像在試探。
片刻後,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音色清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脆感,又刻意壓低音量。
林知晚腦中瞬間閃過宴會上從矮竹叢竄出、衝撞青黛的那名瘦小小廝。
「大姑娘。」門外那人開口,「二姑娘讓我帶句話。」
林知晚心頭一跳。
她頓了片刻,刻意把聲音放得渾濁,語速忽快忽慢,帶著痴人特有的滯澀感,隔著門板悶悶傳出:「說……什麼?」
「二姑娘說,今晚的甜湯,姑娘沒喝,她替姑娘可惜。」那人頓了頓,「她還說,明日一早,夫人會派人來冷院『問安』,請姑娘提前備好說辭。」
林知晚指尖攥緊。
沈知柔這是借著傳話試探,看她能不能聽懂甜湯這一局。
她垂下眼,聲音含糊,像腦子轉不過彎,斷斷續續吐出幾句:「甜湯……不喝。知道啦……告訴二妹妹,我記著了。」
門外沉默片刻,那腳步聲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遠了。
青黛湊過來,壓低聲音:「小姐,沈知柔這是——」
「她就是試我是不是真瘋。」林知晚壓低聲音,「方才我若是應答條理清楚,沈知柔立刻就能斷定我一直在裝瘋。方才故意說得渾渾噩噩,小廝回去稟報,只會覺得我只是懵懵懂懂聽見了話,看不出我看破甜湯的局。」
她說完,視線沉沉落向枕下藏鐵盒之處。
姐姐預警的三日死局已然迫近,沈知柔連夜遣人遞話,足以說明,收網已經開始。
林知晚攥緊膝上的舊布,指節泛白。
她必須在沈知柔當眾指控之前,找到破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