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緊俏的木炭


  「咳咳……咳……」

  天色微明,草屋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青煙。

  林幼微蹲在灶膛前,揉著通紅的眼睛,眼淚被熏得止不住地往下淌。

  剛才吳遠去井邊挑水,她想趁著男人回來前先把早飯的熱水燒開。

  可昨天從柴垛底下扒拉出來的碎乾柴帶著一層潮氣。

  剛塞進灶膛便燒出了一大股濃烈的黑煙,她的臉都燻黑了一大片。

  「快把門開條縫,別燒了。」

  吳遠挑著兩桶清亮的水跨進院子,放下扁擔,快步走到灶台邊,將被熏得小臉發黑的小姑娘拉了起來。

  林幼微吸著泛紅的鼻尖,眼淚汪汪地低著頭,聲音帶著濃濃的自責:

  「吳遠……對不起,我太笨了,連生火都不會……」

  

  「傻丫頭,這哪是你的問題。」

  吳遠用袖口輕輕替她擦掉眼角的淚痕,看著灶膛里滋滋冒黑煙的濕柴。

  「這木柴在雪地里凍了半個月,水分全在木頭裡,誰來吹都燒不著。」

  林幼微仰起頭,咬了咬下唇,有些後怕地低聲叮囑。

  「吳遠,咱們手裡的糧食還夠吃幾天……今天去鎮上,你千萬別冒險。」

  「我成分不好,大隊裡多少雙眼睛盯著呢,真要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咱們就全完了……」

  聽著妻子的叮囑,吳遠心頭微沉。

  私自做買賣是高壓線,更別提林幼微身上那層敏感的家庭背景。

  但活人不能被尿憋死。

  靠打柴摸魚只能勉強餬口,想要光明正大地換回糧食和正經工具,得有完全合規合法的硬通貨。

  ……

  安撫好林幼微,吳遠背上空背簍,大步朝著公社集鎮走去。

  他今天進鎮是為了碰碰運氣,製作漁具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走到鎮上的國營飯店後巷,還沒靠近後廚,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摔鍋砸瓢的暴怒罵聲。

  「這送的是什麼爛木頭?濕得都能擰出水來!」

  後廚大師傅老劉繫著滿是油漬的白圍裙,指著灶台下一堆濃煙滾滾的濕柴破口大罵。

  「火上不來,這爆炒腰花一下鍋全燜成了水煮肉片了!」

  「客人來了拿這菜給人吃?」

  旁邊的小學徒縮著脖子,委屈地嘟囔:「師傅,大冬天的各家各戶都缺乾柴,供銷社送來的就這批木柴……」

  「滾去後院劈碎了晾著!」

  老劉氣得直跺腳。

  吳遠看在眼裡,心中微微一動。

  離開國營飯店,他又拐進了鎮東頭的老鐵匠鋪。

  鋪子裡叮叮噹噹的聲音斷斷續續,老鐵匠正夾著一根燒紅的鐵條往砧子上放,可還沒捶兩下,鐵條就迅速暗淡發黑。

  「這碎煤雜質多得像泥巴,鼓風機踩爛了火力也穩不住!」

  老鐵匠啐了一口,滿臉煩躁。

  「火候忽冷忽熱,這犁頭淬火怎麼淬得透?白瞎了這塊好鋼!」

  吳遠找了鎮上賣煤的鋪子問了價格,一斤煤一毛錢。

  他站在鋪子外,眼神越發清亮。

  飯館要猛火少煙炒菜,鐵匠鋪要高溫穩火淬火打鐵。

  這年頭普通柴火煙大火力散,劣質碎煤雜質多又爆火星。

  真正優質硬木炭,在寒冬臘月完全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緊俏資源!

  前世吳遠在野外釣魚烤魚最講究炭火了,對土窯燒炭也有了解。

  只要把木頭裡的木焦油和雜質煙氣在密閉窯里燒透,燒出來的就是好炭!

  有了銷路方向,關鍵在於原料不能違規。

  吳遠沒有去打公家山林的主意,他轉頭去了大隊北面的老果園。

  入冬後果樹需要修剪老枝,果園看守員陳老漢正愁著滿地里果樹剪下的枯硬枝杈沒人清理,枝杈堆在地里既占地方又容易招引蟲害。

  「陳叔,我這兩天閒著,幫您把這滿園子的修剪廢枝和爛木頭全清出去,省得開春礙事。」

  吳遠主動遞上一根乾柴當拐杖,客客氣氣地開口。

  陳老漢正巴不得有人幹這累活,當即揮了揮菸袋鍋。

  「遠子,這都是剪下來的廢木頭,燒火都嫌細。」

  「你要是有力氣全拉走,大隊那邊我替你說一聲,不算你占公家便宜!」

  吳遠又問陳老漢借給他一把果園鐵鍬。

  除了果園的樹枝,吳遠又順著乾涸的河灘,撿了兩大捆被山洪沖刷下來的槐木和枯棗木根。

  一趟又一趟,沉甸甸的雜木被他挑回了村西頭的破草屋。

  林幼微見吳遠帶回這麼多黑黢黢的枯木枝,雖不明白用意,但還是拿過麻繩,按照吳遠教的法子認真分揀。

  她蹲在地上,將木料按粗細和乾濕程度嚴格分成了三大堆。

  大腿粗的硬木根分在一處,兩指寬的果木枝捆成整齊的小捆,細碎的枯樹枝則收作引火料。

  林幼微手指凍得通紅,但做事細緻,每捆多重都在心裡記了個八九不離十。

  ……

  下午,吳遠在草房後山一處背風黃土坡下停下了腳步。

  燒炭是火里求財,稍有不慎不僅會引發火險,還可能因為濃煙招來非議。

  他先用鐵鍬在土坡四周清理出一條寬一米的防火溝,隨後挑來兩桶井水,備足了濕黃泥。

  吳遠依著土坡的天然走勢,開始向下挖出一個深三尺、寬四尺的半地下土窯。

  他在窯底挖出進風道,兩側掏出排煙孔,頂部預留了覆土封頂的火口。

  這套簡易的倒焰土窯,能最大程度實現控氧與均勻受熱。

  幾個扛著鋤頭的社員路過坡下,伸著脖子往裡瞅。

  「喲,吳遠,你不在屋裡暖和,在這土坡里刨坑埋木頭幹啥呢?」

  「好好的硬柴不拿回家燒炕,非要悶在爛泥坑裡,這怕不是腦子被門夾了吧?」

  「依我看,這火一點著了,非得把好木頭全燒成一堆灰不可,真是糟蹋柴火!」

  冷嘲熱諷聲順著寒風飄過,吳遠連頭都沒抬,手裡的木抹子穩如泰山,把最後一圈窯壁抹得光滑平整。

  暮色降臨,天邊堆滿了鉛灰色的陰雲,預示著一場寒潮即將到來。

  吳遠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將分揀好的第一批木料填入窯膛,隨後點燃了一把乾草塞入進風口。

  橘紅色的火光在泥窯深處驟然亮起,一股青白色的水汽煙霧順著排煙口緩緩升騰!

  第一窯硬木炭,正式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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