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滿窯白灰


  後半夜,風聲越發悽厲。

  暗紅色的火光在土窯深處隱隱閃爍,窯頂的排煙口斷斷續續往外吐著煙霧。

  因為是第一回起窯,吳遠心裡清楚風險。

  為防止窯火在半夜受潮熄滅,他在底部的進風口特意多留了半指寬的縫隙。

  然而,新挖的泥窯內部濕度極大。

  在持續悶燒下,泥坯內部的水汽迅速蒸發,窯體側壁在熱脹冷縮下多出幾道細縫。

  天光蒙蒙亮時,排煙口冒出的煙氣漸漸由濃轉淡,透出一股淡淡的焦味。

  「封窯!」

  吳遠抄起鐵鍬,將備好的濕黃泥和厚土一股腦覆在窯頂火口與進風道上。

  嚴嚴實實拍緊,徹底斷絕窯內的氧氣流通。

  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折騰了一整夜的兩人疲憊不堪,相攜著回草屋歇息,只等泥窯自然冷卻。

  ……

  晌午時分,日頭被鉛灰色的陰雲遮得嚴嚴實實,氣溫低的哈汽成霜。

  吳遠帶著林幼微再次來到土坡前。

  「吳遠,是不是揭開封土就能看到木炭了?」

  林幼微手裡拎著一隻竹編大背簍,小臉上滿是期待,水靈靈的杏眼亮晶晶的。

  吳遠先用手背試溫、開小口觀察。

  「按時間算,該冷透了。」

  吳遠用鐵鍬小心翼翼地鏟開窯門前乾裂的封泥。

  隨著第一塊焦黑的土坯被撬開,一股濃烈的焦糊氣味瞬間撲面而來!

  吳遠的瞳孔驟然一縮。

  不對勁!

  正常炭化完成的硬木炭,散發出的應當是純粹的草木味,絕不該有這種煙燻味!

  林幼微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探著小腦袋往黑洞洞的窯膛里看去。

  然而下一秒,小姑娘整個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呈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片狼藉……

  靠近前端進風口和側壁裂縫處的木料,在過量空氣的助燃下徹底燒過了頭。

  大半個窯膛前段全是一層厚厚塌陷的草木灰!

  而往窯膛深處挖去,埋在底層的幾根粗大槐木根卻因為熱量分布不均,僅僅燒黑了一層皮。

  內里依舊是黃褐色的生木頭,成了徹頭徹尾的夾生木!

  整整燒了三百斤木料,吳遠拿鐵鍬在灰堆里翻找了半天。

  真正炭化成型、能勉強稱得上是木炭的,挑挑揀揀出來還不滿半個竹編簸箕!

  第一窯,敗得徹徹底底!

  換做尋常人,辛辛苦苦熬了一夜卻換來一堆白灰,此刻恐怕早就心態崩潰破口大罵了。

  但吳遠只是蹲在灰坑邊,抓起一截半生不熟的焦木塊,用力捏了捏。

  「吳遠……」

  林幼微回過神來,看著吳遠沉默不語的側臉,以為男人受了極大的打擊。

  她連忙放下背簍,快步蹲在吳遠身旁,兩隻凍得發紅的小手輕輕覆在吳遠粗糙的手背上,柔聲勸慰。

  「沒事的!沒事的!咱們……咱們本來就是拿樹枝試一試!」

  「這半簸箕炭留著咱們自己在屋裡燒飯,也比濕柴強多了呀!」

  聽著小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安慰,吳遠緊繃的嘴角微微一松,反手握了握她冰涼的手指。

  「放心吧,我沒灰心,只是在找毛病。」

  吳遠將手裡的焦木扔在地上,眼神恢復了冷靜。

  「這一窯出了幾個毛病。」

  「進風口留大了,空氣進得多,在裡面直接燒成了明火。」

  吳遠又檢查起窯壁,如果不仔細看無法發現這些裂縫。

  「最要命的……新窯泥坯一受熱就開裂漏風,好料也全燒成了白灰。」

  林幼微聽得似懂非懂,但看著吳遠那毫不慌亂的模樣,心裡的慌亂瞬間平復了大半。

  她立刻找來一把細孔竹篩子,蹲在寒風裡,一點點將灰坑裡殘存的指頭大小的碎炭篩出來。

  妥善裝進布袋裡,隨後認真地清點起剩下的存料。

  「吳遠,果園運回來的硬枝還剩半堆,河灘撿的木根也還有兩大捆,咱們還能再裝一窯!」

  就在吳遠將那一簸箕白灰和廢炭倒在坡下、準備清理窯坑時,土坡上方的大路上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鬨笑聲。

  吳家堂哥吳建國正披著一件嶄新的軍大衣,嘴裡叼著半截捲菸,陪著幾個村裡的民兵晃晃悠悠走過來。

  一眼瞥見土坑裡冒出的白灰和半生不熟的爛木頭,吳建國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笑柄,扯著嗓子大聲嚷嚷起來。

  「哎喲!大傢伙快過來瞧瞧!」

  「我當這分了家的能耐人在這後山搞什麼名堂呢!原來是挖個泥坑在這禍害柴火!」

  周圍幾個看熱鬧的社員圍攏過來,伸著脖子一瞧,頓時鬨笑成一團。

  「好傢夥,大半捆好柴,硬是給悶成了一兜子爛灰!」

  「二愣子就是二愣子,真當自己能燒出供銷社賣的精炭來呢?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

  吳建國吐了一口唾沫,居高臨下地看著滿身黑灰的吳遠,眼底儘是得意與輕蔑。

  「吳遠,機械廠的招工指標下周就要正式提交了。」

  「你就老老實實在這破泥坑裡玩泥巴吧,等過兩天下了大雪斷了糧,別忘了跪在村口給二叔磕頭討口飯吃!」

  刺耳的嘲諷順著寒風颳過,林幼微氣得小臉通紅,咬著銀牙想要上前理論,卻被吳遠一把攔到了身後。

  吳遠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中鐵鍬乾脆利落地將窯膛內壁的殘渣鏟淨,直接把這群看客當成了空氣。

  吳建國見吳遠根本不搭理自己,自討了個沒趣,耀武揚威地帶著人晃悠走了。

  鬨笑的人群剛散,大路上又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

  老篾匠王瘸子拄著拐杖,頂著刺骨的北風快步趕了過來。

  「遠子!幼微!」

  王瘸子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神色極其焦急。

  「我剛從公社供銷社買粗鹽回來,大隊廣播站剛插播了緊急通告……西伯利亞的大寒潮提前了!」

  「明天傍晚就要正式過境,到時候大暴風雪一下,第二天山路全得封死!」

  寒潮提前!下著大暴風雪還這麼找木頭。

  家裡餘下的乾糧也不多了,堆在院裡的硬雜木料只夠再起最後一窯。

  一旦再失敗,不僅所有的心血付諸東流,在即將來臨的暴風雪封山中,他們將徹底失去換取糧食和生產工具的機會!

  吳遠轉過身,看著天邊翻滾逼近的黑壓壓陰雲,眼底沒有半分退縮,反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凌厲鋒芒。

  「王叔,謝了。」

  吳遠抓起鐵鍬,狠狠插在身側結實的土中,聲音沉穩。

  「明晚天黑前,這窯炭,我必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