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寒夜守窯
寒風呼嘯著卷過光禿禿的土坡,像無數把冰冷的刀子,割得人皮肉生疼。
吳遠沒有片刻耽擱。
他將上一窯殘留的白灰與殘渣徹底清空,隨後在窯膛深處引燃了一小捆細碎的樹皮。
這一回,他不急著裝料,而是讓微弱的明火在空蕩蕩的泥窯里慢慢烘烤了一個鐘頭。
唯有先經過小火預熱,把泥坯內部封存的水汽逼出來,才能消除隱患。
待窯壁被烘得微微泛白時,吳遠開始重新裝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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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幼微在旁邊遞送著分揀好的木材。
這一回,碼裝順序嚴格到了極點。
最耐燒粗枯槐木根被柴刀劈得大小整齊小塊,豎立在窯膛高溫區。
拇指粗細的果木枝呈環狀緊密包夾在四周。
不僅如此,吳遠還在底部的進風口兩側壘了兩塊磨平邊緣的舊磚,做成了一個可隨時推拉調節的滑槽式風閘。
吳遠甚至還準備好一木桶稻草泥,再有裂縫也不怕了。
「點火!」
吳遠擦燃一根火柴,引燃了底部的松針。
橘紅色的火苗順著木頭迅速蔓延,窯內傳來一陣細密而壓抑的噼啪聲。
吳遠眼疾手快,立刻推動兩側的泥磚,將進風口死死卡在僅剩一指寬的微隙處。
窯內的木料在缺氧的狀態下開始炭化!
……
夜幕徹底沉了下來。
西伯利亞的強冷空氣攜著漫天陰雲呼嘯壓境,天地間一片漆黑死寂。
後山土坡下的避風坑裡,吳遠用幾塊破蓆子和干稻草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窩棚,兩人擠在裡面輪流盯守著不遠處的窯頂排煙孔。
林幼微捧著一隻粗陶小水罐,小心地遞到吳遠嘴邊:
「吳遠,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吳遠接過陶罐抿了一大口,順手拉過小姑娘冰涼的雙手裹在自己的舊棉襖內側,笑著指了指窯頂升騰的煙霧。
「幼微,仔細看那煙的顏色。」
林幼微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黑夜中,排煙口正呼呼吐著大團大團濃白色的滾燙煙霧。
「現在白煙重,木頭還在吐水。等煙轉黃,再慢慢淡成青色,才算火候到了。」
林幼微認真地聽著,水靈靈的杏眼在夜色中閃爍著光芒。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煙盒紙,借著微弱的天光,用短短的鉛筆頭認真記錄著白煙轉黃煙的時辰。
在這片被全村人嘲諷的荒坡上,兩個年輕的心跳緊緊貼在一起。
不再是單純為了填飽肚子而苟活,而是在這風雪呼嘯的暗夜裡,並肩守護著屬於他們的第一份實業。
約莫後半夜兩點,溫度驟降。
北風颳得像狼嚎,水罐結了一層薄冰,而土窯核心處的溫度已逼近上百度!
窯頂排出的煙霧正如吳遠所預料的那樣,漸漸褪去了嗆人的黃褐色,化作一縷縷泛著青藍色的微煙。
然而,就在兩人剛稍稍鬆了一口氣時,異變陡生!
「咔嚓……!!」
一聲沉悶的撕裂聲,毫無預兆地在土窯側壁響起!
極端的內外溫差,終究引發了地表凍土層的沉降!
土窯西側的向風面,硬生生被撕裂出了一道足有兩指寬、半尺多長的焦黑大裂縫!
「呼……!」
刺骨的寒風裹著大量氧氣,順著裂縫瘋狂灌入!
窯膛深處原本穩定的暗紅色炭化火光,在大量新鮮空氣的助燃下,猛地爆發出耀眼的明黃色火舌!
窯頂原本純淨的青藍色微煙,瞬間轉變成了滾滾翻騰的焦黑濃煙,數不清的橘紅色火星順著煙孔瘋狂噴涌而出!
整窯即將成型的木炭,在這一刻瞬間被推到了焚毀邊緣!
再灌一陣風,風口附近的炭就得燒成灰!
「不好!窯裂了!」
吳遠臉色大變,整個人猛撲而出!
他不顧窯壁側面散發出的滾燙熱浪,抄起鐵鍬飛速鏟起周圍預備的凍土,拼命往裂縫處覆蓋!
可外頭的凍土干硬,剛貼上滾燙的裂縫就被窯內的高溫氣流瞬間吹散,根本掛不住!
「要用稻草泥!」
吳遠嘶聲大吼,準備轉身去拿。
一道單薄的身影迎著漫天飛舞的火星和嗆人的黑煙,毫不猶豫地沖了上來!
林幼微瘦弱的肩膀死死拎著那隻裝滿黏稠稻草泥的木桶,小臉被熱浪烤得通紅,額前碎發被火星燎掉了幾根也渾然不覺!
「吳遠!泥來了!」
小姑娘用盡渾身力氣將沉重的泥桶穩穩墩在吳遠腳邊!
「好樣的!」
吳遠抓木抹子鏟著黃泥,甚至顧不得手掌被滾燙窯壁燙到,將厚重的泥團狠狠嵌進大裂縫的最深處!
「哧啦……!」
滾燙的窯壁與冰冷的濕泥發生激烈碰撞,瞬間激盪起大片白霧!
吳遠雙臂青筋暴突,手中的木抹子化作一道道殘影,一鏟接一鏟地將濕泥在裂縫表面層層抹平、壓實!
林幼微在旁邊不停地將濕泥一捧捧遞到吳遠手邊。
寒風呼嘯,泥漿冰冷刺骨,窯火滾燙灼人。
兩人爭分奪秒,硬生生在狂暴的明火徹底吞噬整窯木料之前,用厚厚的泥膏把整條裂縫死死封堵封絕!
吳遠順勢一腳將底部的進風滑槽徹底閉死,隨後抓起大鐵鍬,將濕黃泥和厚厚的凍土一股腦蓋在了窯頂的進火口上,嚴密拍實!
……
風聲漸漸止歇,四野重歸死寂。
吳遠一屁股癱坐在焦黑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上下已被冷汗與熱浪浸得透濕。
他低頭拉過林幼微的一雙小手,只見小姑娘白嫩的手背上被凍得裂開了幾道血口子,指尖布滿了烏黑的泥污與燙傷的紅點。
吳遠心頭猛地一揪,一把將她冰涼的小手塞進自己棉襖胸口,緊緊按在心窩上,眼眶微微泛紅。
「疼不疼?」
林幼微依偎在他寬闊堅實的懷裡,感受著男人滾燙的體溫與劇烈的心跳。
「不疼……一點都不疼。只要窯保住了,咱們就沒白拼!」
吳遠深吸了一口氣,用力將小姑娘摟緊在懷裡,眼底滿是憐惜。
然而,就在兩人相擁著抬頭望向土窯。
青煙還差最後一線沒有褪淨,西側窯壁卻已經被厚泥徹底封死。
這窯在半生不熟的狀態下徹底熄滅成了滿窯廢碳?
還是恰好在裂縫封死的那一刻,徹底完成了炭化?
吳遠盯著逐漸沉寂的土窯,心裡第一次沒了十足把握。
天邊,鉛灰色的雲層開始泛出一抹慘白的光亮。
第一片鵝毛大雪冰冷地落在兩人的肩頭。
寒潮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