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開窯出炭
正午，鉛灰色的天穹下，鵝毛大雪鋪天蓋地落了下來。
村道上早已積了半尺多深的白雪，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狂風呼嘯著卷過光禿禿的樹梢。
後山土坡的避風棚里，林幼微凍得直跺腳，兩隻放在衣袖裡的小手緊緊拿著那張記滿了時辰的煙盒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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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遠，已經過了晌午了……」
小姑娘望著不遠處被積雪覆蓋的土窯，眼裡透著焦急。
「從咱們村走到公社集鎮，頂著大雪起碼得走大半個時辰，咱們現在要不要把土扒開？」
「不能扒。」
吳遠沉穩地站在窯坑邊，手裡的鐵鍬穩穩插在雪地里。
「窯壁雖然涼了，但裡頭的溫度還很高。」
「這時候要是把封土扒開，冰冷的空氣一灌進去，木炭就會重新燃燒。」
林幼微低頭看著手裡的紙條，輕輕點頭。
「嗯！聽你的，咱們再等等！」
又過了一個時辰，吳遠抓起一把干雪，隨手按在土窯頂部的封土上。
白雪落在泥封上，穩穩噹噹地覆在表面。
接著，他用長木條深入排氣孔進行探查。
長木條末端觸手冰涼。
窯心徹底冷透了！
「開窯！」
吳遠吐出一口白汽，雙臂肌肉驟然發力，利索地將窯頂的厚重封土大塊大塊鏟開！
「嘩啦……」
幾塊焦黑的泥磚被乾脆利落地起出，冰冷的空氣順著黑洞洞的窯口倒灌而入，激起一股淡淡的焦木醇香！
林幼微提著大背簍蹲下身，探著小腦袋往窯膛深處看去。
呈現在眼前的是靠近進風口的那一層，有小半燃燒過度變成白灰。
然而，當吳遠用鐵鍬小心翼翼地扒開表層的灰渣，露出窯膛中心的高溫區時……
林幼微那雙水靈靈的杏眼瞬間睜得滾圓，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只見窯膛正中央，原本的木塊與果樹主幹，此刻已全部脫胎換骨！
一塊塊木炭通體烏黑油亮，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吳遠伸手抽出一截手臂粗的硬果木炭，在手裡的鐵鍬柄上輕輕一敲。
「鐺……！」
一聲清脆悅耳的響聲，在風雪瀰漫的荒坡上迴蕩開來！
「天吶……這聲音怎麼跟鐵塊一樣脆！」
林幼微激動得小臉通紅，兩隻小手忍不住輕輕撫摸著那塊硬木炭。
「燒透了就是這麼脆。」
吳遠動作極快，迅速在雪地上進行分揀。
窯中少量的夾生木和碎炭被挑出來，單獨裝進小布袋，留作家裡燒炕和引火。
而窯心產出的整炭，則被小心翼翼地碼進大背簍，上面覆上一層干稻草。
林幼微抹了一把額頭的雪水，神情帶著幾分緊張與興奮。
「吳遠，咱們……咱們這就背去鎮上找國營飯店換錢嗎？」
「要不要避開村口的大路，從後山小道繞過去？」
這筆硬炭是兩人燒出來的私產，一旦被村里人撞見，非得被扣上投機倒把的罪名不可。
吳遠看著她緊張的模樣，伸手替她拍掉發梢上的積雪。
「不走小道。咱們推著車，直接去大隊部找趙隊長！」
林幼微猛地一愣，杏眼裡滿是不解。
「找大隊長？這……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傻丫頭。」
吳遠揉了揉她的鼻尖。
「能私底下賣炭嗎？吳家正愁抓不到咱們的把柄呢！」
「但如果是生產隊利用冬閒搞的副業，那就是為集體創收的先進典型！」
「這炭才能賣得光明正大！」
林幼微聽得心頭一震，水潤的眼眸里湧出欽佩。
……
吳遠背著沉甸甸的硬木炭，大步踏進了第七生產隊的隊部大院。
隊部辦公室里，生產隊趙隊長正裹著破羊皮襖，對著公社分派的年終創收指標愁得直揪頭髮。
「吱呀。」
門被推開，一股刺骨的寒風夾著雪花卷了進來。
「趙叔。」
吳遠抖了抖身上的雪沫子，反手將門關緊。
趙隊長抬起頭，見是剛分家淨身出戶的吳遠，不由地嘆了口氣。
「遠子？大雪天的不在屋裡呆著，跑隊部來幹啥？」
「要是缺過冬糧，隊裡公糧剛交完，實在勻不出糧食給你救急……」
「趙叔，我不找隊裡要糧，我來給隊裡送創收的。」
吳遠將背簍放下，從最上層抽出兩塊泛著光澤的硬木炭，直接放在了趙隊長面前的地上。
接著，吳遠從懷裡摸出火柴，點燃刨花引燃炭塊。
「呼……」
在趙隊長驚愕的目光中，兩塊木炭迅速被暗紅色的火光吞沒。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甚至在木炭周圍隱隱跳躍著一圈幽藍火苗，點燃後少煙！
趙隊長原本發愁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從長板凳上站了起來，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兩塊通紅的硬炭。
「這……這是哪來的炭？供銷社特供的無煙炭都沒這成色！」
「這是我用大隊果園廢木枝，在後山土窯里悶出來的。」
吳遠條理清晰，聲音沉穩如磐石。
「公社國營飯店正急得要買無煙硬炭。我這剛好有四十斤剛出爐的硬木炭。」
吳遠直視著趙隊長的眼睛，慢慢亮出底牌。
「這批炭用的是大隊木頭燒的，算咱們大隊的冬閒副業成果。」
「以集體的名義送去國營飯店，換回來的收益，隊裡留大頭用作年終創收。」
「我的那部分折算成工分、粗糧，外加隊裡庫房幾件報廢的舊農具。」
趙隊長整個人直接被震住了，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筆帳……
果園廢木頭本來就是爛在地里，一分錢不值。
如今吳遠硬生生靠手藝把它變成了緊俏的木炭。
「好小子！你他娘的真是個人才！」
趙隊長激動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滿臉通紅地大吼一聲：
「老王！把大隊的公章拿來，老子親自給遠子開介紹信！」
……
下午四點，風雪更甚。
吳遠懷裡揣著蓋有鮮紅公章的介紹信，隊裡老保管員背著沉甸甸的木炭背簍，正大光明地踏進了國營飯店的後院。
後院廚房裡，大廚老劉正急得滿頭大汗，灶台下濕柴濃煙滾滾，熏得滿屋子人直咳嗽！
「劉師傅！」
吳遠邁步跨進後廚門檻，聲音穿透嘈雜的人聲：「紅星公社七小隊，送木炭來了！」
老劉一把抓過吳遠遞上來的大隊介紹信，看著上面鮮紅的公章，整個人又驚又喜。
「大隊的介紹信沒問題！」
老劉將兩隻空置的鑄鐵爐放在風口處，又舀起兩瓢冷水倒進兩口小鐵鍋里！
「不扯虛的！咱們當場點火驗貨！」
老劉抓起兩塊黑炭扔進左邊的爐子。
「一鍋放公社煤場的碎煤，另一鍋放你的木炭！要是這鍋水燒得慢了、冒出黑煙燻了鍋底，我老劉也照樣退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