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碎枝困局


  大雪初霽,鉛灰色的天空中透出一抹慘澹的冬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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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東頭大隊部的大院裡,此刻卻聚滿了看熱鬧的社員。

  「大伙兒評評理!公家的東西,那可都姓公!」

  吳二叔手裡拿著旱菸袋,唾沫星子橫飛,嗓門扯得震天響。

  「果園裡的樹枝,河灘上的木頭,憑啥讓他吳遠一個人拉回家賣錢?」

  「這分明是薅集體的羊毛,挖咱們生產隊的牆角!」

  吳建國披著那件軍大衣,雙手插在兜里,站在人群前頭陰陽怪氣地幫腔。

  「可不是麼!趙隊長,既然這燒炭能給大隊換糧食換工分,那就該大隊自己燒!」

  「要不然,咱們吳家村的老少爺們兒天天在地里掙工分,倒叫他這個單幹戶占了便宜!」

  院子裡的社員們咂舌嘀咕,滿院子酸氣沖天。

  就在人群吵得不可開交時,院門口傳來一陣嘎吱嘎吱踩雪聲。

  吳遠挑著一副空扁擔,大步跨了進來。

  冷冽的目光往院裡一掃,喧鬧的聲音竟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吳建國見吳遠來了,眼神里滿是挑釁。

  吳遠徑直走上台階,將隊裡的工分記錄單拿了出來。

  「二叔,你要是眼紅,大可以自己上山去刨雪坑。」

  吳遠神色自若,字字清晰地壓住了院子裡的雜音。

  「昨天燒的木炭,是以生產隊的名義送進國營飯店,換回了八塊錢創收。」

  「我吳遠只拿了隊裡折算的口糧和工分。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挖牆角?」

  吳遠轉過身,目光掃過吳二叔和吳建國。

  「你……你少在這兒耍嘴皮子!」

  吳二叔臉色漲紅,磕了磕菸袋鍋狡辯道:「那果園的樹枝總歸是公家的!我今兒把話撂這兒,果園和河灘你連邊兒都別想沾!」

  「行了!吵吵嚷嚷像什麼話!」

  趙隊長披著羊皮襖,掀開裡屋的厚門帘走了出來,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先是冷冷颳了吳二叔一眼,又敲了敲桌子。

  「吳二哥,建國不懂事,你這把年紀也跟著犯渾?」

  「遠子給隊裡掙來的創收!公社領導昨天還夸咱們七隊腦子活!」

  「你們倒好,窩裡鬥上了!」

  吳建國縮了縮脖子,有些發怵地退了半步。

  但趙隊長心裡也犯難,吳家在村里人多勢眾,若是鬧到公社去,恐怕真會被扣上帽子給叫停。

  趙隊長咂了口旱菸,吐出一團煙霧,拍板道。

  「按規矩辦!果園深處的林子和河灘老樹根全封了,誰也不准去動」

  「至於果園清理出來的樹枝,由隊裡過秤,統一批給遠子!」

  片刻後,在大隊保管室門口,兩捆堆在牆角的樹枝被抬上了地磅秤。

  老保管員撥弄著秤砣,高聲報數:「果木枝,總共一百六十二斤!」

  吳二叔和吳建國看著那兩捆細碎的枯樹枝,神情得意。

  一百六十斤細碎柴火,扔進土窯里連塞牙縫都不夠!

  「吳遠,料子可全在這兒了。」

  吳建國湊過來,嘴角噙著幸災樂禍的冷笑。

  「國營飯店要的是五十斤整炭,我看你四天後怎麼交差!」

  吳遠俯身將兩捆雜柴掛上鐵鉤,扁擔一橫穩穩壓上肩膀,大步走出了大隊院子。

  ……

  村西頭,破草屋前。

  林幼微正繫著一條舊圍裙站在院門口張望,看到吳遠挑著柴火回來,急忙小跑著迎了上去。

  她連忙幫著卸下扁擔,又從懷裡掏出一塊熱乎的烤紅薯塞進他掌心。

  「快捂捂手,在外頭凍壞了吧?」

  等看清地上那兩捆多是細碎枝椏的木料時,小姑娘秀氣的細眉微微蹙了起來。

  林幼微清澈的杏眼裡滿是化不開的擔憂。

  「吳遠,這批枝條才這麼多,而且樹枝又細、水分又大。」

  林幼微的聲音很輕,卻條理極其清晰。

  「上一回咱們在後山,咱們挑了將近三百斤木根和粗樹枝,最後統共才燒出四十斤整炭。」

  「按原來的法子燒,頂多……頂多只能悶出二十來斤炭」

  林幼微的小臉微微泛白,咬了咬紅唇。

  「要不,我下午去更遠的老河灣撿樹枝,多湊點也是好的…」

  看著眼前這個恨不得用替他扛下窟窿的姑娘,吳遠心中一暖。

  他伸手握住林幼微冰涼的小手,將她拉進暖烘烘的屋裡,一起坐在土炕沿上。

  「傻丫頭,大冷天的去什麼老河灣,凍壞了身子怎麼辦?」

  「你看,土窯燒炭是拿木頭餵火,我們可以換個方法。」

  「只要找個帶蓋的鐵桶,把木頭塞進去,蓋嚴實。」

  「然後在外面燒火,這樣木頭就不會燒成灰,只會慢慢變成炭」

  林幼微愣了愣,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

  她自小在大院長大,沒見過這種泥腿子裡的巧思,可順著吳遠的話一琢磨,腦子裡豁然開朗!

  「吳遠,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吳遠一本正經道:「裝得不多。」

  他頓了一下,伸手點了點那隻鐵桶。

  「主要裝著怎麼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林幼微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

  但緊接著,她又想到了關鍵:「可是……這麼大的鐵罐子,咱們上哪兒去弄啊?」

  吳遠站起身,目光透過破窗戶望向了村里公社農機站的方向。

  「大隊農具修理庫里,扔著公社淘汰下來的……二百升重型機油鐵桶!」

  ……

  下午,大隊農具庫。

  看守庫房的老保管員老王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手裡的借條和抵押物,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吳遠。

  「遠子,你要這破油桶幹啥,底下都鏽穿了個窟窿?」

  「王叔,我拿家裡那塊犁頭做抵押,借用五天。」

  吳遠遞上一張寫得工工整整的借條。

  「五天後原樣送還,要是燒壞了,我按廢鐵稱重賠給隊裡。」

  老保管員見手續齊全,又有趙隊長打過招呼,終於搖了搖頭,把庫房的大鐵鎖拉開了。

  不多時,村道上便傳來了沉悶的金屬滾動聲。

  「轟隆……轟隆……」

  吳遠卷著袖子,單手推著一個半人多高、滿身黑紅鐵鏽的油桶,一路沿著積雪的村道朝村西頭滾去。

  路過打穀場時,吳建國正帶著幾個社員在曬太陽。

  看到吳遠居然費勁巴拉地推了個生鏽的破鐵桶回來,吳建國一口唾沫啐在雪地里,嗤笑出聲:

  「喲!快來看啊!咱村的能耐人把公社的破油桶當寶貝推回家了!」

  旁邊幾個閒漢也跟著鬨笑:

  「二愣子就是二愣子,這是打算拿鐵桶燉柴呢?」

  「看他在趙隊長面前怎麼收場!」

  嘲諷聲在打穀場傳得老遠。

  吳遠連步子都沒頓一下,雙手猛地發力,鐵桶滾進了院落中央。

  「哐當!」

  重新關上柴門,將外頭的雜音與窺探生生切斷。

  院子裡,林幼微早就燒好了一大鍋滾燙的草木灰水。

  「吳遠,草木灰水燒開了,我試過了能去油污!」

  「好媳婦!」

  吳遠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眼神凝練。

  他準備在院落里,改造那個廢舊油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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