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鐵桶制炭
刺骨的寒風颳得院裡的老槐樹枝子啪啪作響。
院落里,大半鍋草木灰水被燒得翻滾冒泡,咕嘟咕嘟吐著熱氣。
吳遠將那隻沉重油桶斜架在兩條長板凳上。
林幼微挽著袖口,露出兩截白藕似的手腕,拿著一把紮緊的高粱苗刷子。
她蘸著草木灰水,一下接一下用力刷洗著桶壁內側那層干硬發黏的老機油。
「這草木灰水真管用,油垢一燙就往下掉。」
林幼微擦了一把額角滲出的細汗,鼻尖上沾了點黑灰,笑得眉眼彎彎。
「草木灰化油利索。」
吳遠笑著遞過去一塊干布替她擦了擦臉,隨後從牆角摸出那把卷刃的舊柴刀和一根粗鐵鑿子。
他單膝頂住鐵桶底盤,手中的鐵鑿對準桶底靠近邊緣的鐵皮,掄起柴刀背狠狠砸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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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
沉悶的鑿鐵聲在小院裡迴蕩。
不過一會的工夫,吳遠便在桶底邊緣勻稱地鑿出了四個大拇指粗細的圓孔。
林幼微蹲在一旁,雙手托著腮幫子滿是好奇。
「吳遠,火是在鐵桶底下燒的,你在桶底鑿這麼多窟窿。」
「等會兒底下的火苗順著窟窿鑽進桶里,不就把裡頭的木頭全點著燒成灰了麼?」
「這就跟吹口哨一個理兒。」
吳遠拍了拍手上的鐵屑,指著桶底笑道:「木頭塞在裡面一受熱,裡頭憋著一股子高壓熱氣,只管拼命順著眼兒往外沖。」
「外頭的火星子和冷風根本鑽不進去!」
林幼微聽得若有所思地抿嘴笑。
「就你歪理多。」
鑿好底孔,吳遠在院角背風處掃開浮雪,用幾塊大青石和斷磚頭,在地上穩穩壘出了一個中空的凹形火塘。
鐵桶被穩穩架在青石上,底部的孔洞正對著火塘正中央。
兩人將挑選出來的一小捆果木細枝,用柴刀齊刷刷截成兩尺長短的小段,一根挨著一根垂直碼進鐵桶里。
這一批先裝了四十多斤,剛好填滿大半個桶身。
吳遠將鐵蓋死死卡在桶頂,抓過早先和好的黏黃泥,順著桶蓋的縫隙抹了厚厚兩圈。
抹得嚴絲合縫,不留半點縫隙。
「點火!」
一把干松針塞入火塘底部,火柴一划,橘紅色的火舌瞬間竄了起來。
吳遠往火塘里添了幾根雜木柴,滾滾熱浪順著鐵桶底部直往上烘烤。
起初,一切都按著吳遠的預想走。
約莫過了兩刻鐘,鐵桶底部被燒得滾燙,桶底的幾個小孔里開始往外噴出大股白煙。
然而,天色漸漸擦黑,西北風突然颳得猛烈起來。
呼嘯的冷風打在裸露單薄的鐵桶外皮上。
桶底雖然被火烤得通紅,但桶身上半截被寒風一吹,溫度遲遲拉不上去。
更要命的是,木材水分排盡後析出的第一股濃煙,帶著黏稠的木焦油。
因為桶身中上部溫度不夠,焦油剛順著桶壁往下淌。
焦油慢慢凝固成黑乎乎的焦油泥,硬生生把兩個排氣底孔給堵住了!
濃煙排出不順暢,火塘里泛起一陣極其刺鼻嗆人的黃白酸煙,嗆得兩人連連咳嗽。
「吳遠……這煙怎麼發酸啊?」
林幼微揉著被熏紅的眼睛,神情有些緊張。
「底下有兩個眼兒好像被黑油堵死了。」
「別慌,小毛病。」
吳遠神色冷靜,抄起一根鐵條,快准狠地對著被堵的底孔一捅!
「哧啦!」
凝固的焦油被瞬間燙化,一股酸氣撲哧噴出。
「鐵皮太薄,叫西北風把熱氣全給吹散了,焦油才下不來。」
吳遠當機立斷把院牆根底下那半桶黃泥提過來,又撿起碎磚頭。」
他甩開膀子抓起濕黏的稻草黃泥,順著鐵桶外壁一層層糊了上去,再用碎磚塊和厚泥層層交疊包夾!
不過片刻工夫,單薄的大鐵桶外圍就被生生裹上了結結實實的保溫層!
外頭那層泥殼剛抹平,效果立竿見影!
有了泥層擋風保溫,鐵桶內部的溫度向上猛竄!
原本嗆人的黃褐色酸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顏色變淺。
緊接著,鐵桶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嗡鳴聲!
「呼……!」
伴隨著一聲轟鳴,原本只是冒煙的小孔,數道刺目火舌猛地向下噴涌而出!
幾道火舌如烈焰噴槍般反向燒著火塘,火勢兇猛!
甚至不需要吳遠再往火塘里添一根柴,鐵桶自己在燃燒它自己排出來的廢氣!
「天吶……」
林幼微整個人都看呆了,兩隻小手下意識地緊緊抓著吳遠的棉襖袖口,仰著小臉。
「它……它真的自己燒起來了?」
吳遠迎著滾燙的熱浪,伸手攬住小姑娘的肩膀,嘴角揚起一抹自信從容的笑意。
「這下不用咱們添柴,它自己就能把自己悶成炭!」
足足噴燃了一個多時辰。
桶底的噴火聲才慢慢平息,孔洞處只剩下幾縷淡淡的青煙。
「封火,斷氣!」
吳遠抄起早已備好的濕黃泥,眼疾手快地將黃泥送進火塘,把鐵桶底部的幾個排氣孔死死糊平拍實。
……
後半夜,風雪徹底平息。
泥殼裡的鐵桶冷卻完畢。
吳遠拿著柴刀,三兩下撬開桶頂乾裂的泥層,一把掀開了沉重的鐵蓋。
「嘩啦!」
借著頭頂的月光,林幼微迫不及待地探著腦袋往桶里瞧去。
桶里碼放著油光鋥亮的硬木炭!
每一根枝條都保留著原本的形狀,沒有一截被燒成白灰!
吳遠隨手抽出一根兩指粗的果木炭,在桶沿上輕輕一磕。
「當……!!」
「成了!」
林幼微激動的原地輕跳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微溫堅硬的炭條。
「吳遠,這比上一回土窯里悶出來的還要瓷實!」
「這一桶起碼能出十多斤好炭,而且連一點碎渣都沒有!」
「路子這下走通了。」
吳遠吐出一口白汽,眼底滿是篤定。
然而當他低頭清理火塘時,卻發現底下架著鐵桶的幾塊大青石,已經被燒得龜裂。
石頭底座根本吃不住連續高溫猛燒。
要想把剩下的上百斤木料全部燒成炭完成,光靠泥磚青石頂不住。
吳遠轉過身,看向屋裡炕角處堆著的那兩塊報廢犁頭、斷刃菜刀和廢鐵料。
「幼微,把乾糧收拾一下。」
吳遠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沉聲道:「明兒一早,我去鎮上找老鐵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