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改良炭爐


  天色將明,屋外透著寒氣。

  灶台上咕嘟冒著熱氣,林幼微擰乾一塊浸了熱水的舊粗布帕子,遞到吳遠手邊。

  她拿出昨晚記錄燒炭的煙盒紙。

  「吳遠,你看這個。」

  「排氣孔底下有一層發硬的黑油,要是接著再燒一爐,准得把眼兒給糊死。」

  「看來還要做幾個引氣嘴。」

  吳遠接過熱帕子抹了把臉,從門後搬出一塊舊杉木板,拿柴刀把粗糙的木刺削平。

  他從灶膛里挑出一截炭頭,在木板上畫了起來。

  炭筆刷刷走過,木板上很快出現幾個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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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頭是鐵桶的三角架,底盤連接處有一個卡槽。

  下方是一個帶斜角的環形導氣管,管口特意留一個傾角。

  林幼微蹲在一旁,借著跳動的油燈看著,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

  「這眼兒做成斜的,油水就不會卡在口子上了?」林幼微輕聲問。

  「對,油順著斜面淌進火堆里當柴燒。」

  吳遠吹掉木板上的炭灰,將昨夜試燒出來的半布袋硬木炭紮緊,連同鐵料裝進了背簍里。

  「走,咱們去鎮上。」

  ……

  清晨的集鎮冷冷清清,唯獨東頭的鐵匠鋪里傳出沉悶的拉風箱聲。

  鋪子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老鐵匠魏鐵柱腰上扎著一塊發黑的牛皮圍裙,手裡的大鐵鉗夾著一塊暗紅的生鐵塊,眉頭擰成死結。

  「停手!別拉了!」

  「公社煤場送來的這堆碎煤渣里全摻著矸石,生鐵吃不透火,錘下去就得裂!」

  小徒弟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吳遠推開半掩的厚木門,抖落肩頭的薄雪,將背簍卸在門邊的干泥地上。

  「魏師傅,火提不上來,拿這個試試。」

  吳遠解開布袋,挑出三根手臂粗細的硬木炭,順手丟進了那口冒著黃煙的鍛造爐里。

  老鐵匠剛想皺眉趕人,爐膛里發出一陣極輕微的呼哧聲。

  那一團原本萎靡發黃的雜火,在挨上硬炭後火色由暗轉亮,翻湧出一層青藍火焰。

  鉗子上的生鐵塊被這股火一裹,不過一袋煙的工夫,表層黑皮褪去燒成了一團金紅色。

  老鐵匠抓著鉗子的手微微一抖。

  從火堆里撥出一小塊燒得通紅的炭塊,湊近了看。

  木質瓷實,表皮沒有任何開裂脫皮的焦層,落進冷灰里連一點浮渣都不落。

  「自個兒燒的?」

  老鐵匠抬起頭,渾濁的三角眼裡透著一股子審視。

  「我自己瞎搗鼓的。」

  吳遠將那塊杉木板從背簍里取出來,平放在了鐵砧檯面上。

  「魏師傅,炭給您留著淬火。」

  「今天來,想借您的手藝把兩塊犁頭打成個三角架子,再拿這把斷刀的鐵皮卷三根引氣嘴。」

  老鐵匠拿起脖子上掛著的老花鏡,戴上一看,目光剛落在木板上。

  他把眼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帶著老繭的掌心順著木板上的線條摸了摸。

  整個板面乾淨利落,關鍵轉角處的尺寸標得一清二楚。

  鋪子裡安靜得只剩風箱皮子的吸氣聲。

  過了好半晌,老鐵匠從兜里摸出旱菸袋,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

  「公社農機廠的技術員,畫出來的圖也沒你這塊板子規矩。」

  老鐵匠瞧著吳遠,聲音壓得極沉,「廠里哪個老師傅帶過你?」

  「知青點留下的舊書,翻多了照著琢磨的。」

  吳遠神色自若。

  老鐵匠吐掉嘴裡的煙沫子,把生牛皮圍裙往緊勒了勒。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先把這犁頭破開!」

  「當……!」

  鐵砧台上火星四濺。

  老鐵匠下錘沉穩厚重,每一次錘擊都恰到好處地砸在生鐵折彎處。

  兩塊厚重堅硬的舊犁頭在高溫下被生生鍛打成三道厚鐵條,最後變成帶卡槽的三角架;

  斷菜刀的鋼皮被燒軟後,順著鐵砧上的半圓凹槽捲曲成管,敲出斜口。

  等鐵件全部打完,老鐵匠正準備夾起燒紅的鐵架往冷水桶里按,吳遠攔了一下。

  「魏師傅,冷水淬生鐵太脆,吃不住兩百斤的壓力。」

  吳遠指了指牆角發黑的機油桶。

  「用廢機油淬,韌性足,不容易崩口。」

  老鐵匠看了吳遠一眼,手腕一拐,通紅的鐵架子徑直扎進了廢機油桶里。

  「哧啦……!」

  濃重的白汽裹著焦油味衝上房梁,撈出來的三腳架泛著一層灰色的光澤,敲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

  日頭升到了當空。

  老鐵匠坐在鋪子門口的門檻上,用舊帕子抹去脖頸上的汗水,把吳遠遞過去的五毛錢加工費硬推了回去。

  他只要了那半袋木炭,又從廢料堆翻出兩根帶眼兒的鐵條,扔在吳遠的背簍旁邊:

  「拿去把桶身箍嚴實點,別把鐵皮頂脫了焊。」

  老鐵匠磕了磕菸袋鍋,看著吳遠把鐵構件裝進背簍,冷不丁開口道。

  「聽大隊裡的人說,原本你爹留給你的機械廠學徒工名額,叫你那個堂哥頂了?」

  吳遠繫緊草繩,應了一聲:「現在還沒個說法。」

  「那個眼瞎的蠢貨。」

  老鐵匠哼了一聲,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傲氣。

  「吳建國連里外都分不清,塞進廠里也是個廢料。」

  老鐵匠站起身,拍了拍吳遠的胳膊肘,低聲道:

  「我師兄在紅星機械廠金工二車間帶班,八級鉗工。」

  「前陣子公社送去修的一批零件老是對不上公差,他正為這事鬧心呢……」

  「等這陣大雪化了,我帶你進廠找他喝口茶。」

  ……

  傍晚,村西頭破草房。

  小院角落裡,新打出的三角架死死扎入凍土裡,油桶端端正正嵌在底座上。

  三個斜口排氣嘴從桶底探出。

  外圍用石磚壘起一圈圓柱形保溫層,留好進柴口。

  林幼微將最後一把分揀好的果木枝碼進桶里,木料塞得嚴絲合縫。

  桶蓋合攏,黃泥混合著碎稻草再次將縫隙抹死。

  「吳遠,火摺子給你。」

  林幼微蹲在火塘邊,仰起那張白淨的小臉,水潤的杏眼裡滿是踏實與希冀。

  吳遠接過火摺子,引燃松針,橘紅的火苗順著進柴口迅速捲入爐底。

  夜幕降臨,全套改進後的鐵桶下,隱隱傳來一陣低沉的吸氣聲。

  鐵桶下翻卷著平穩的火舌,迎向交貨期限的最後一個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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