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車間轉機
清晨五點半,天邊還沒透出亮光,村西頭的寒風颳得破瓦咔啦作響。
灶台上的陶罐冒著白汽,屋裡瀰漫著一股苞谷面的甜香。
林幼微蹲在灶火前,用兩層乾淨的牛皮紙把兩塊剛出鍋的乾糧餅子嚴實包好,塞進軍綠色的帆布挎包里。
她又拿出一隻鐵皮水壺,倒滿開水,一同系在挎包帶子上。
「吳遠,路上雪厚,走路要小心。」
林幼微站起身,伸手替吳遠把領口撫平,又將他腰間的粗布扎帶往緊勒了一道。
吳遠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眼圈底下帶著淡淡的青色,顯然昨夜沒怎麼睡踏實。
「你在家把門插死,除了我敲門,誰來也別應聲。」
吳遠把挎包斜挎在肩上。
「嗯,敲三下慢的、兩下快的,我記著呢。」
林幼微把吳遠送到門檻邊,看著吳遠邁進雪地,隨即將厚木門合攏傳來一聲門閂滑入木槽的聲響。
……
鐵匠鋪門口,老鐵匠頭上戴著一頂舊狗皮帽子,兩隻手插在袖筒里,正在跺腳取暖。
看見吳遠頂著風雪大步走來,老鐵匠吐出一口白汽。
「走吧,腳底下加快點,晚了進不去。」
他從雪堆里拔出兩根包在布里的扁銼刀,橫搭在手臂上。
兩人沿著公社壓滿硬雪的土公路一路向北,走了整整大半個時辰。
穿過一片白楊林,前頭地平線上赫然現出大片齊整的紅磚高牆,兩根足有十丈高的大煙囪正往鉛灰色的天穹里噴吐著白煙。
正大門頂上架著一副刷著紅漆的鐵皮大字……紅星機械廠。
高音喇叭里正放著激昂的銅管樂曲,成群結隊穿著深藍工服的工人推著永久牌、飛鴿牌自行車,成片湧進敞開的鐵柵欄大門。
空氣中混雜著翻砂車間煤焦油的刺鼻味,以及機油味。
走到廠門口傳達室前,老鐵匠熟門熟路地靠上去,從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門香菸塞進窗口。
他沖裡頭一個戴袖章的老保衛搭話。
「張師傅,二車間孫德福孫段長托我從公社打兩件農具樣件送進去,這是同村的學徒來見見世面。」
門衛掃了一眼老鐵匠手裡的舊扁銼,收下香菸,推開鐵柵欄旁的小側門。
「登記了,進廠走西邊通道,別往東邊車間亂晃蕩。」
跨進廠區大門,腳下的地面從泥雪地變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老鐵匠放慢步子,壓低嗓門對吳遠交代。
「我師兄孫德福脾氣屬炮仗的,一點就炸,但在金工車間說話比副主任還頂用。」
「全廠就兩個八級鉗工,他是其中一個。」
「但這老頭眼窩子高,最煩走後門扯關係,等會兒進了車間你少開腔。」
吳遠點了點頭,神色沉靜地跟在後頭。
……
兩人穿過兩條堆滿毛坯件的廠區過道,老鐵匠伸手掀開掛在門口的一道帆布門帘,跨進了金工二車間。
一進門,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撲面而來。
兩排重型車床順著車間縱深排開,乳化液從噴嘴滋滋澆在燒紅的刀尖上,冒起團團白霧。
長長的牛頭刨床滑枕帶著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往復切削,捲曲如彈簧的鋼屑順著鐵屑槽啪啪掉在木墊板上。
車間最西頭的長條鉗工裝配台前,圍了六七個工人,中間正傳來榔頭砸擊的清脆聲。
「敲!照死里敲!敲壞了老子擔著!」
一個身形精瘦、頭髮花白的老工人站在長條鐵砧台旁,兩隻袖管高高挽到手肘上方。
他手裡拎著一把一斤半重的重型銅榔頭,眼珠子瞪得滾圓,額頭上青筋暴突。
這就是二車間的工段長孫德福。
裝配台前,兩個穿著新工服的青年學徒滿頭大汗,揮動銅棒對著銅襯套狠狠砸了下去!
「當!當!」
沉悶的撞擊聲後,黃銅襯套只勉強往前挪了不到兩分。
隨後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刮擦聲,整隻銅套徹底歪斜卡死在軸上,任憑怎麼砸都紋絲不動。
學徒鬆開手,銅套邊緣已經被生生敲出了一圈翻邊毛刺,裡頭硬生生被拉出了一道兩寸長的深溝!
「完……又咬死了,退不出來……」
學徒臉色發白,手裡的銅棒噹啷一聲掉在木板上。
旁邊站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穿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胳肢窩下夾著文件夾。
中年人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在單據上乾脆利落地打了個大紅叉。
「孫師傅,不用再費勁了。」
他指著地上兩個堆得滿滿當當的木箱。
「公社農機站送修的二十台傳動軸,全部內孔偏小,神仙也敲不進去!」
「整批報廢,簽字吧,退回翻砂車間重鑄。」
「放你娘的狗臭屁!」
孫德福抓起檯面上的茶缸子砸在地上,搪瓷缸子彈起半尺高,茶水潑了一地。
「庫房裡連一根銅條都沒剩下!回爐重鑄?等化完銅車出新套子,公社春耕都該結束,麥子都該抽穗了!」
孫德福指著中年人的鼻子怒吼。
「公社農機站二十台拖拉機趴在機棚里,開春交不出機子,耽誤了三千畝冬麥追肥誰擔這個責任?」
質檢員往後退了半步,扶了扶眼鏡,語氣依舊冰冷:
「你這硬砸上去軸和套全拉出毛刺,出了廠裝上農機,一啟動主軸就得抱死。」
周圍幾個老車工咬著旱菸杆直嘆氣,兩個學徒工縮在角落裡直抹冷汗。
老鐵匠魏鐵柱快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孫德福的肩膀。
「師兄,消消火,發這麼大脾氣幹啥?」
孫德福喘著粗氣扭過頭,看清是魏鐵柱,擺了擺手。
「老魏,你今兒來得不巧。車間碰上要命的事了,沒空搭理你。」
吳遠站在兩步開外。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裝配台底下的報廢木箱上。
吳遠邁過地上散落的鐵屑,走到箱子旁蹲下身。
箱子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個被砸變了形的銅套,還有幾根表面被拉出道道深溝的鋼軸。
吳遠伸出右手,從箱子裡撿起一隻尚未被錘砸過的毛坯銅套,掌心輕輕向前一推。
銅套順著導軌向前滾動。
剛滾出半圈,銅套停滯了,隨即左右晃蕩了兩下,才勉強停穩。
吳遠眼神微凝,將銅套拿在手中,伸出食指探進內孔,順時針緩緩摩挲了一整圈。
吳遠心中瞬間瞭然。
「哎!那個農村來的!你動公家東西幹什麼?放回去!」
正縮在角落裡的學徒小馬眼尖,見一個穿著打補丁舊棉襖的生面孔居然敢動公家東西,立刻瞪起眼睛衝過來呵斥。
老鐵匠剛要開口打圓場,吳遠手上也沒停。
此時,中年人已經拔開了公章蓋子,眼看紅章就要落在檔案上。
「啪。」
一聲輕響。
吳遠將東西放回了。
他直起身子,目光穿過人群,平直地落在了工段長孫德福和中年人臉上。
「慢著,章先別扣。」
吳遠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沉穩。
質檢員懸在半空的印章猛地一頓,滿車間七八個老工人和學徒的目光,齊刷刷全部射向了這個穿著粗布棉襖的年輕後生。
吳遠指了指地上兩隻大木箱,語氣平靜。
「這批套子沒廢,軸也沒廢。」
「根本不用回爐,也不用重新翻砂下料,這批活兒今天就能全裝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