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巧手破局


  金工車間西頭的裝配台前。

  工具機轟鳴的聲音在頭頂迴蕩,刺鼻的機油味直往鼻子裡鑽。

  站在裝配台前的中年人推了推黑框眼鏡,打量著吳遠身上那件打著兩塊粗布補丁的舊棉襖,臉色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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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來的毛頭小子?老老實實站一邊去。」

  「這紅星機械廠拖拉機配件,你說能裝就能裝?」

  旁邊縮著脖子的學徒小馬也跟著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黑油,嘟囔道。

  「就是,銅套都砸裂了三個,你連工服都沒穿過,在這兒充什麼大拿。」

  老鐵匠魏鐵柱往前跨了半步,剛要張嘴,工段長孫德福一把將手裡的銅榔頭砸在長條木案上。

  「咣當!」

  沉重的銅榔頭震得木案上的幾枚螺母滾落一地。

  孫德福一雙帶著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吳遠,胸口劇烈起伏。

  「老魏,這後生是你帶來的?」

  「師兄,這後生手底下硬實,你讓他把話說全。」

  魏鐵柱沉著臉應道。

  孫德福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水,扭頭指著地上那兩隻裝滿錫青銅套筒的厚木箱。

  「後生,你要是信口開河耽誤工夫,老子連老魏的面子都不給,立刻叫保衛科把你叉出廠門!」

  吳遠走到停機的車床前,伸手從廢品箱裡撈出一隻完好的毛坯銅套,輕輕立在導軌上,指尖往前一彈。

  銅套向前滾出半尺,隨即歪斜停滯。

  他指著車床前端的三爪卡盤,語氣平穩。

  「車削內孔的時候,三爪卡盤吃勁太狠,生生掐出三個凹陷。」

  吳遠抬起手,比劃了一個微小的三角弧度

  「鋼軸往裡裝,正正卡在凹陷上,越砸卡得越死。」

  話音剛落,裝配台前幾個老車工的臉色齊齊變了。

  孫德福兩步跨到車床旁,一把抓起那隻銅套,將食指伸進內孔貼著內壁順時針重重抹了一整圈。

  「啪!」

  孫德福猛地一巴掌拍在旁邊的工具機防護罩上,震得鐵皮嗡嗡作響,轉頭衝著車工工段那幾個小徒弟破口大罵。

  「一幫不動腦子的蠢貨!圖省事直接拿生鐵爪子硬卡,把公家的緊俏銅料全夾成了扁葫蘆!」

  車工學徒嚇得縮緊了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中年人李幹事走上前,眉頭擰成死疙瘩。

  「孫師傅,就算查出是裝夾變形,你手頭也沒有磨床,光靠罵徒弟頂什麼用?」

  「誰說要上大工具機?」

  吳遠轉過身,迎著眾人的目光,平靜開口。

  「孫師傅,借您工具箱使使。一把三角研磨刮刀,半塊細油石,一瓶煤油,兩張四百目的細水砂紙。」

  孫德福愣了一下,隨即二話不說,彎腰從長條木案底下拉出一個包著白鐵皮的老式木質工具箱。

  箱蓋掀開,裡頭齊刷刷碼放著數十件擦得鋥亮的私人鉗工工具。

  孫德福挑出一把帶棗木手柄的細長三角刮刀和半塊浸透機油的細油石,遞到吳遠面前:「這是老子壓箱底的傢伙,刀口剛開過。」

  吳遠接過刮刀,右手捏住木柄,左手拇指和食指按住刀身中段,將刀刃貼在細油石上。

  他滴了兩滴煤油在石面上,手腕極穩地順著「8」字形輕推輕磨,刀尖與石面摩擦,發出極細密均勻的「沙、沙」聲。

  磨了八個來回,吳遠抬起刮刀,在大拇指指甲蓋上輕輕一刮。

  刀刃吃肉生澀,鋒口成線,沒有一絲虛鋒。

  吳遠拉過一條長板凳坐下,從腰間抽出隨身帶來的粗布帕子裹住銅套外壁,左手虎口死死鎖緊銅套,右手執刀,刀尖順著內孔的暗棱切入。

  手腕發力,刀刃與銅套內壁呈十五度微角向前推進。

  「哧!哧!」

  刀鋒過處,極薄的青銅碎屑如金粉般打著捲兒脫落,紛紛揚揚掉在鋪開的廢報紙上。

  吳遠手腕不動,僅憑手指微調角度,在內孔相隔的三處暗棱上連續刮削了九刀。刀痕細如髮絲,相互交錯成細密的網狀花紋。

  緊接著,他撕下一塊細水砂紙裹在圓木棒上,蘸了點煤油伸進內孔,手掌來回揉搓了三圈,隨即抽出棉紗,將內壁的銅粉和油污徹底擦淨。

  原本被卡盤擠壓出暗棱的粗糙內孔,此刻泛著一層如油脂般溫潤的光澤,三道高點被徹底剷平,只留下肉眼難以察覺的微觀儲油微紋。

  整套修孔動作不到兩分鐘,乾脆利落得像是在紙上裁布。

  孫德福站在一旁,眼角止不住地微微跳動。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這手三角刮刀的吃刀深度和手腕控制力,沒有在長條鐵砧台前苦練過五六年的硬功夫,根本壓不出這麼勻淨的刀花!

  「光修孔還不夠。」

  吳遠放下刮刀,重新抓起檯面上的遊標卡尺。

  他走到裝滿合格件的木箱旁,卡尺內量爪探入修好的銅套,主副尺貼緊:「內孔修整後,尺寸為三十二毫米加一點五道。」

  接著,吳遠從軸類木箱裡抽出三根冷拔鋼軸,卡尺在外徑截面上飛快咬合,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這根軸頸偏大兩道,這根偏大一道,這根正好走零位。」

  吳遠抬起頭看向孫德福和質檢員:「冷拔鋼軸下料也有尺寸浮動。不要混著裝,把兩百套襯套和兩百根鋼軸全部用卡尺按尺寸分堆。大孔套配大外徑軸,小孔套配小外徑軸,這叫分組選配。公差自然對沖,不用硬砸。」

  車間裡鴉雀無聲。

  幾個上了年紀的六級、七級老工匠互相對視了一眼,眼中皆是掩飾不住的震動。

  這套法子在大型國營工具機廠的總裝車間裡算不得秘密,但能在這種混亂嘈雜、瀕臨報廢的節骨眼上,一眼看穿夾持變形、徒手刮平內孔,並立刻提出分組互補方案的,絕不是尋常大隊修配站的泥腿子能辦到的!

  吳遠沒有停頓,順手挑出一根標著「正一道」的冷拔鋼軸,用指尖蘸了一滴機油,均勻抹在軸頸表面。

  他拿起剛剛修整完畢的銅襯套,孔對準軸頭,雙手平穩發力,掌心向前一推!

  「哧——」

  沒有銅棒砸擊的刺耳巨響,也沒有金屬拉傷的刺鼻焦味。

  伴隨著一聲極順滑的金屬排氣微鳴,薄壁銅套如熱刀切黃油一般,毫無滯澀地滑過軸頸,穩穩落在了傳動軸的軸肩限位槽內!

  嚴絲合縫,不偏不倚!

  吳遠伸出右手食指,在銅套的外緣上輕輕一撥。

  「呼!」

  黃銅襯套借著那一滴機油的潤滑,在冷拔鋼軸上輕盈平穩的飛速空轉了整整四圈半,停下時沒有一絲卡殼,拿手用力晃動,軸向與徑向沒有任何多餘的曠量!

  靜。

  整個二車間裝配工段只聽得見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質檢員李幹事快步上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柄極薄的鋼製塞尺,抽出一道半的薄片順著襯套縫隙往裡插。

  塞尺吃緊,抽拉有力,間隙均勻平整。

  李幹事捏著塞尺的手指有些僵硬,抬頭看了看吳遠,又低頭看了看那根轉動順暢的傳動軸,咽了口唾沫,在報廢單上重重畫了兩道槓,改寫上了「合格」二字。

  「裝配間隙一道半……達到出廠裝機精度。」李幹事的聲音有些發乾。

  「好!好小子!」

  孫德福猛地一拍大腿,原本黑沉如鍋底的臉龐瞬間漲得通紅,轉頭衝著工段里的工人們大吼:

  「都愣著喘氣當擺設呢?二組拿刮刀按這個路子修孔,一組拿卡尺給軸套分類編號!今天下午五點前,必須把兩百套全部給老子順順噹噹裝進箱子裡!」

  整個車間瞬間如同一台重新上緊發條的鐘表,劇烈運轉起來。

  孫德福把銅榔頭插回腰帶,一把拽住吳遠的胳膊,拉著他和魏鐵柱就往車間旁邊那間帶玻璃窗的工段值班室走。

  值班室里生著一個鑄鐵煤爐子,屋裡暖烘烘的。

  孫德福反手關上木門,把外頭的噪音隔絕了大半。他從鐵皮櫃裡拿出三個印著「紅星機械廠」紅字的搪瓷大茶缸,抓了三把粗茶沫子,提起鋁壺衝上滾燙的開水。

  濃濃的茶香在屋裡散開。

  孫德福將茶缸重重推到吳遠面前,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吳遠,語氣格外嚴肅:

  「手藝騙不了人。你這手刮研和識圖的底子,縣農機修配廠的八級工也未必拿得出來。老魏,你少跟老子打馬虎眼,這後生到底是誰家的人?」

  魏鐵柱坐在長凳上,端起茶缸吹開浮沫,慢悠悠磕了磕旱菸袋:

  「師兄,七年前翻砂模具車間的老吳,吳崇山,你還記得不?」

  「噹啷!」

  孫德福手裡的搪瓷茶缸蓋子脫手砸在桌面上,茶水濺濕了桌上的幾張圖紙。

  孫德福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直勾勾盯著吳遠的臉龐,眼眶深處劇烈收縮:

  「崇山?你是崇山的兒子?」

  吳遠端坐未動,平靜地點了點頭:「孫師傅,我是吳遠。」

  孫德福嘴唇有些哆嗦,雙手撐在桌子上,死死打量著吳遠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半晌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像……真他娘的像!當年你爹在模具車間手工修木模,手裡的刮刀就跟你剛才使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然而下一刻,孫德福的臉色驟然一沉,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團疙瘩,聲音壓得極低:

  「不對……既然你是崇山的兒子,上禮拜廠勞資科送來二車間的職工子女接班名冊,老吳留下的那個進廠指標……」

  孫德福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疑與怒火:

  「檔案上蓋著第七生產隊公章報上來的名字,明明寫的是吳建國!怎麼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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